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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第 20 章 巴蒂斯图塔 ...

  •   瓦雷泽老城里有一家咖啡馆,开在一条窄窄的石板路尽头,门脸很小,招牌上的字褪得只剩下一半。老板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头,一辈子只看瓦雷泽的比赛,两家米兰他一个都看不上。大概正因为这样,两边的人才都爱来这里。
      米兰内洛和阿皮亚诺·真蒂莱隔着二十来公里,瓦雷泽正好夹在中间。冬天两堂训练之间那两个多钟头,回宿舍嫌闷,基地里的饭菜吃腻了,就有人开车进城,来吃一顿老头女儿做的饭。米兰的人来,国际米兰的人也来。起先各坐各的,后来不知道是谁先凑了一桌牌,就再也分不开了。吃完饭,桌子一拼,打满一个钟头,输的人买单,然后各自开车回去。
      老头只有一条规矩,用粉笔写在吧台后面的小黑板上:本店不谈德比。
      埃利亚是被加图索拽来的。
      第一回是去年秋天,那天牌桌上缺一个人,加图索硬把他按在了椅子上,跟自己一伙。规则讲了一遍,埃利亚说听懂了。然后他就开始出牌,手边离哪张近就出哪张。一个钟头下来,加图索一把都没赢过,脸从红变紫,从紫变青。国际米兰那两个人笑得直拍桌子,说小伙子你明天还来。
      散场的时候,加图索揪着他的领子,一字一顿地说:“从今往后,你,不许碰牌。”
      埃利亚立刻答应了。他好像还松了口气。
      从那以后,他照样跟着来,吃完饭就坐到暖气片旁边那张靠墙的小桌子,从包里掏出课本和习题本,一坐就是一小时。
      头一回看见他掏出课本,牌桌上的人都愣了。
      “他还在上高中?”有人问。
      “毕业了。”马尔蒂尼说,头都没抬,“去年夏天考的。”
      没有人怀疑这一点。瓦尔格兰德那件事过去才大半年,全队上上下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这孩子伤了脚还去考试了。
      “那他现在写的是什么作业?”
      牌桌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      “大概要考大学吧。”因扎吉说。
     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,又一起扭过头,看了看暖气片旁边那个低着头、一笔一画写字的孩子。
      “……行吧。”加图索最后说,把一张牌拍在桌上,“考吧。”
      从那以后,牌桌上就多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谁嗓门大了,谁就得被瞪。瞪人最多的是加图索,嗓门最大的也是他。他一边吼着“小点声,孩子在学习”,一边把牌拍得震天响。
      二月底,都灵那场回来以后的那个周末,天冷得出奇。
      那天中午,牌桌照常热闹。加图索跟国际米兰那边的一个后卫为了一张牌该不该出,吵得脸红脖子粗;皮尔洛在旁边拱火;安布罗西尼趴在桌上笑。埃利亚坐在暖气片旁边,面前摊着一本线性代数,在算一个四阶行列式。
      门上的铃响了一声,冷风灌了进来。
      鲁伊·科斯塔走进来,围巾裹到下巴,鼻尖冻得发红。他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人,穿一件深色的大衣,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一点点拖。
      牌桌那边有人喊了一声“加布里埃尔”。国际米兰的人冲他招手,让他过来一起打。那人笑着摆摆手,说今天不打,然后跟着鲁伊·科斯塔,一直走到了窗边那张小桌子跟前。
      他们就在那里坐下了。两个人,单独一桌。
      埃利亚低下头,接着算他的行列式。
      可是他的耳朵不听使唤。窗边那张桌子离他不远,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说的不全是意大利语,是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搅在一起,说得飞快,一句接一句,有时候一个人话还没说完,另一个已经笑起来了。埃利亚一个字都听不懂,只偶尔听见一个认得的词,夹在那一串陌生的音节里,冒出来又沉下去。
      佛罗伦萨。
      鲁伊·科斯塔没看菜单,直接替两个人点了菜。老头的女儿端上来,一盘烩饭,一盘炖牛肉。他把那盘牛肉往对面一推,像是早就知道对面的人要吃什么。
      他们俩一直在笑。鲁伊·科斯塔笑得仰起了头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拍得杯子里的水都晃了出来。对面的人说了一句什么,他笑得更厉害了,伸手从对方盘子里叉走一块牛肉,被对面的人用叉子敲了一下手背。他也不恼,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嘴。后来,那个高个子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来的报纸,摊在桌上。两个人低下头一起看,看了很久,谁都没有说话。
      埃利亚知道那是什么。去年夏天,佛罗伦萨破产了。那家曾让弗兰基球场几千人齐声喊同一个名字的俱乐部没有了,新组建的球队从丙二联赛踢起,对手是一些他从来没听过名字的小镇。
      鲁伊·科斯塔用手指点了点报纸上的某一行,什么都没说。对面的人把报纸折起来,塞回口袋,拍了拍他的手背,说了一句很短的话。鲁伊·科斯塔点了点头。又过了一会儿,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站起来,往门口走。
      “鲁伊。”
      那个高个子叫住了他,抬起一只手,指了指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,用意大利语说:“穿上。外面零下。”
      “就一根。”
      “穿上。”
      鲁伊·科斯塔站在那里,翻了个白眼,嘴里嘟囔着什么,大概是葡萄牙语里抱怨的话。可他还是走回来,拎起那件外套,一边往身上套,一边往门口走,袖子都没穿利索,就推门出去了。
      门上的铃又响了一声。
      透过窗户,埃利亚看见他站在门外的石板路上,缩着脖子,把烟点上,吐出一口白气。那个高个子一直没往外看,低着头,慢慢地吃着他的午餐。
      埃利亚低头看着自己的习题本。
      他刚才写下的那一行,在本子上写了三遍。一模一样的三行,同一个行列式的同一步展开,一个字都没有往下走。他盯着那三行看了一会儿,拿起橡皮,一行一行地擦掉了。
      要走的时候,鲁伊·科斯塔看见了他。
      “小隼!”葡萄牙人冲他招手,“过来。”
      埃利亚合上课本,走过去,在桌子旁边站定,站得笔直。
      “加比,这是小隼,我们的右后卫。”鲁伊·科斯塔说,“小隼,这是加布里埃尔。”
      那个高个子抬起头,冲他伸出手。手很大,掌心粗糙,握得很用力。
      “鲁伊说起过你。”巴蒂斯图塔说,“说你是他见过最能跑的后卫。还说你会烤饼干。”他瞥了鲁伊·科斯塔一眼,“他说好吃。我说意大利人是会做饭的。”
      “他不是意大利人。”鲁伊·科斯塔说,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,好像这是他很早就知道的一个秘密,“他是立陶宛人。”
      “立陶宛?”巴蒂斯图塔挑起眉毛,“那么远。”
      埃利亚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嗯。”他说。
      巴蒂斯图塔看见了他夹在胳膊底下的课本,歪着头念了一遍封面上的字:“线性代数?”
      “他在准备考大学。”鲁伊·科斯塔说,“每天中午都在这儿写题,写得可认真了。”
      埃利亚又顿了一下。
      “嗯。”他说。
      “他还给我讲过抛物线。”鲁伊·科斯塔接着说。
      “你听懂了?”
      “没有。”葡萄牙人靠回椅背上,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,“我跟他说,我用脚算。”
      巴蒂斯图塔哈哈大笑,伸手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,用西班牙语说了一句什么。鲁伊·科斯塔用葡萄牙语回了一句,两个人又笑成了一团。
      埃利亚站在桌边,也跟着笑了一下。他们说的是他,可是那个笑话不是他的。
      外面的天阴沉沉的,石板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      埃利亚坐进车里,发动了引擎,等着暖气慢慢上来。隔着挡风玻璃,他看见鲁伊·科斯塔和巴蒂斯图塔站在路边。巴蒂斯图塔伸手把鲁伊·科斯塔外套的领子往上拽了拽,拽得他整张脸都缩进了领子里,然后张开胳膊抱了他一下,在他后背上用力拍了两拍,拉开车门,坐进车里,往阿皮亚诺的方向开走了。
      鲁伊·科斯塔站在原地,看着那辆车拐过路口,看不见了,还站了一会儿。
      然后他转过身,看见了埃利亚的车,脸上又是那种笑了。温和,从容,眼睛弯弯的。他冲埃利亚挥了挥手,坐进了自己的车里。
      埃利亚也挥了挥手。
      那天下午的训练,他踢得很好,好得助理教练在本子上给他记了两个勾。
      晚上回到家,他没有开灯,在那张深绿色的沙发上坐了下来。他想,自己从来没有问过鲁伊·科斯塔冷不冷。窗外的山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。他坐在沙发上,一直坐到再也看不见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20章 第 2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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