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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第 19 章 西多夫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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克拉伦斯·西多夫是个很难让人忽视的人。
他来米兰还不到半年,全队上上下下就没有一个人没被他指点过。他指点训练里的跑位,指点射门时支撑脚的角度,指点赛前该吃多少碳水、赛后该怎么拉伸,指点更衣室里谁的鞋该换了、谁的护腿板绑得太松。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,甚至很有礼貌,可是那种“我是为你好,你应该这样做”的口吻,听上一次两次还行,听多了,让人浑身不自在。
“他昨天跟我说,我的抢断太早了。”加图索坐在更衣室里,咬牙切齿,“我踢了这么多年球,第一次有人说我抢断太早!”
“他说我射门之前想太多。”因扎吉也很委屈,“我?想太多?”
皮尔洛在角落里慢吞吞地抬起头,用他那种永远像没睡醒的语气说:“他连我怎么系鞋带都要管。”
一屋子人都笑了,笑完了,又都叹了口气。
大家都知道克拉伦斯是个好球员,是那种拿过好几座欧冠奖杯、在哪支球队都站得住脚的人。可是他不好相处。尤其在米兰这样的更衣室里,一个刚来半年的人就到处指手画脚,难免让人心里不太舒服。
埃利亚倒觉得还好。
西多夫第一次来找他,是在季前那场一对一对抗之后。荷兰人在训练结束时把他拦住,说他那天的卡位做得不错,但是脚下的重心分配还有问题,左脚承重太多,要是对方往右边变向,他就会慢半拍。说完,西多夫当场蹲下来,比划着给他看应该怎么站。
埃利亚觉得很有道理。第二天训练的时候,他调整了一下,果然往右侧移动的时候顺了很多。
从那以后,西多夫就常常来找他。也许是因为整个更衣室里,只有这个孩子不会满脸敷衍,不会找借口溜走,不会一边听一边看表。西多夫说什么,他就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听,听完了,点点头,说一声“好”。
他其实也没有每一句都照做。
西多夫的话,有的是真知灼见,有的是他自己的习惯,换个人未必合适。埃利亚挑有用的听。但是他说的东西太多了,埃利亚实在记不住,最后拿了一个笔记本,在第一页写上“克拉伦斯”,底下画了两栏,左边一栏写着“有用”,右边一栏写着“没用”。每次听完西多夫的话,他就回去想一想,再往两栏里分别记上几条。
重心分配,有用。传中前先看一眼禁区里中锋的肩膀朝向,有用。防守时别盯着对方的脚,要看他的眼睛,这一条他想了很久,最后记在了右边:没用,看胯更准。赛前要吃三百克意面,没用,他吃两百克就够了。每天早上要喝一杯加了蜂蜜的温水,没用,他不喜欢蜂蜜。
他不着急回家。家里没有人等他,回去也是一个人做饭、一个人看书。西多夫要说,他就站在训练场边上听,一听就是半个钟头。有时候天都黑了,场边的灯亮起来,两个人还站在那里,一个说,一个听。
有一天,西多夫在更衣室里看见了那个本子。
埃利亚正坐在长凳上往里面记东西,西多夫路过,瞥了一眼,看见了自己的名字,停了下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埃利亚抬起头,觉得没什么好瞒的,就把本子递了过去。
西多夫接过来,看着那一页,看着自己的名字底下那两栏整整齐齐的字。左边一栏,右边一栏,每一条后面还有日期。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,在“看胯更准”那一条上停了很久,又在“不喜欢蜂蜜”那一条上停了很久。
更衣室里有几个人注意到了这边,都屏住了呼吸,等着看荷兰人会是什么反应。
西多夫抬起头,看着埃利亚。埃利亚也看着他,表情平静,没有一点心虚的样子。
“你不喜欢蜂蜜?”西多夫问。
“不喜欢。”埃利亚说,“太甜了。”
“看胯比看眼睛准?”
“对我来说是。”埃利亚说,“我试过。看眼睛的时候,对方会骗我。看胯,他骗不了。”
西多夫沉默了几秒钟,然后忽然笑了起来。他把本子还给埃利亚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你继续记。记到右边那一栏比左边还长的时候,你来告诉我。”
那天以后,更衣室里的人看西多夫的眼神稍微有点不一样了。他照样到处指点,照样让人头疼,可是大家好像发现,这个荷兰人并不是听不进别人的话。只要你敢当面跟他说“这一条没用”,并且说得出为什么,他是会笑着拍拍你的肩膀的。
至于埃利亚,他照样每次都站在那里,认认真真地听西多夫说话,听完了,回去往本子里记。
二月二十二日,客场都灵。
阿尔卑斯球场很大,看台离草皮很远,中间隔着一圈跑道和高高的铁丝网。那天晚上,主队看台挤得满满当当的,挂满了紫红色的旗帜和横幅。都灵这个赛季踢得一塌糊涂,联赛排名垫底,降级几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。看台上的人憋着一肚子火,从米兰的大巴开进球场的那一刻起,那面看台上就没停过骂声。
比赛开始第二分钟,因扎吉就进球了。
那面看台上的骂声一下子高了八度。有人往场内扔东西,硬币、打火机、塑料瓶,叮叮当当地落在跑道上。广播里一遍一遍地呼吁观众保持冷静,可是没有人在听。
米兰压着都灵打。都灵的人士气低落,跑都跑不起来,几乎组织不起像样的进攻。埃利亚在右路几乎没什么防守任务,他一趟一趟地往前插,传了几脚中,都被对方的后卫拼死顶了出去。
上半场快结束的时候,西多夫在两分钟之内连进了两球。
第二个球进的时候,那面看台彻底炸了。
先是一阵尖锐的口哨声,然后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。埃利亚往那边看了一眼,看见一些人在拆看台上的塑料座椅,拆下来,往铁丝网外面扔。有几个人已经爬上了铁丝网,在网上挂着,冲着场内吼。警察沿着跑道排成了一排,盾牌举了起来。
中场休息的哨声响了。米兰的人快步往球员通道里走,埃利亚走在后面,听见身后有座椅砸在跑道上的声音,砰的一声,又砰的一声。
下半场还是开始了。
看台上的骚乱一阵比一阵凶,场上的人踢着踢着就会停下来,往那边看一眼。都灵的球员们脸色也很难看,有的去看台边上做手势,想让自己的球迷安静下来,可是没用。
第六十四分钟左右,有一大片人冲破了隔离栏。
他们翻过铁丝网,跳下跑道,往场内冲。警察冲了上去,场边乱成一团。不知道是谁先扔出了第一颗□□,一股白色的烟雾从跑道那边腾起来,在灯光底下迅速地漫开,翻滚着,往球场中间蔓延。
裁判吹响了哨子,冲着所有人挥手,示意两队立刻回更衣室。
埃利亚当时站在右路的边线附近,离那团烟雾不远。风往他这边吹,一股刺鼻的、辛辣的气味一下子就灌进了他的鼻子和喉咙,呛得他眼泪直流,喉咙火烧火燎地疼。
他没有跑。
他把球衣的领口往上一拉,捂住了口鼻,眯着眼睛,转身往球员通道那边走。走到半路,他看见一个球童蹲在边线旁边,抱着一个球,缩成一团,捂着眼睛在哭,大概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。他停下来,蹲下去,一只手拉起那个孩子的胳膊,另一只手把他的头按进自己的怀里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吹过来的方向。
“别睁眼。”他说,“跟着我走。我数步子,你跟着数”
那孩子抽噎着,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。一,二,三,四。埃利亚就这么半抱半拖着他,穿过半个球场,走进了球员通道,把他交给了在门口等着的一个工作人员。
那个工作人员接过孩子,看着埃利亚,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埃利亚冲他点了点头,转身走进了更衣室。
回米兰的大巴上,埃利亚开始头疼。
一开始只是太阳穴那里一跳一跳的。然后变成一种胀痛慢慢往外扩散,到额头,到整个脑袋。
他靠着车窗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他知道这是什么。
从小就是这样。他受不了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很多年前,在那些一次比一次小的出租屋里,夜里会有人来敲门,有时候是来找父亲要钱的,有时候是喝醉了走错门的。门板被拍得砰砰响,外面的人在吼,父亲隔着们和他们对吵,他缩在床上,不知道那扇门会不会被撞开。后来,在母亲那里,夜里也总是来人。母亲把他抱进里屋,让他把门锁上,把收音机开大一点。他就坐在床上,听着收音机里的天气预报,伦巴第,晴,有雾,一遍又一遍,听着门外那些他不明白的声音。
大巴开在高速上,车窗外黑漆漆的,偶尔闪过一盏路灯。车厢里的人在小声说话,说刚才的事,说都灵的球迷疯了,说那几颗□□,说那个被他们打碎的什么什么。每一句话钻进他的耳朵里,他更痛了。
旁边的座位动了一下,有人坐了下来。
“刚才那个球童,”是西多夫的声音,“你做得很好。可是我觉得,下次遇到这种情况,你应该先自己退到安全的地方,然后再叫工作人员去处理。你是球员,你的身体是……”
埃利亚没有睁眼,也没有说话。
西多夫说了几句,忽然停了下来。
他侧过头,看着靠在车窗上的孩子。车厢里很暗,只有过道上方那一排小灯亮着,光落在埃利亚的脸上。这孩子的脸白得吓人,嘴唇也没有一点血色,额头上全是细细的冷汗。
然后,这个在米兰内洛从来没有停止过说话的人,第一次闭上了嘴。他脱下自己的外套,叠了两叠,垫在埃利亚的脑袋和冰冷的车窗之间。
“闭上眼睛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不说话了。”
埃利亚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。西多夫已经转过头去,看着前面的过道,靠在椅背上,一动不动,像是在闭目养神。
埃利亚把头靠在那件叠起来的外套上,闭上了眼睛。外套上有一股很淡的、好闻的古龙水味道。
一路上两个人都很安静。
大巴开回米兰内洛的时候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埃利亚的头疼好了一些,只剩下一点隐隐的胀痛。他坐直身子,把外套还给西多夫,说了声谢谢。
西多夫接过外套,没说什么,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,起身下车了。
那天夜里,埃利亚回到家,翻开那个写着“克拉伦斯”的本子,在左边那一栏的最底下,添上了一行字: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。有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