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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第 17 章 欧冠 米兰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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欧冠主场的前一天晚上,全队照例在米兰内洛集中。
晚饭以后,领队拉马乔尼站在餐厅门口念房间分配。这种事没什么讲究,老队员们各有各的固定搭档,住了好几年了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自己的床。轮到埃利亚的时候,拉马乔尼低头看了一眼名单,顿了一下才念出来:“埃利亚,跟鲁伊一间。”
埃利亚接过钥匙,没说什么。他后来才隐约明白领队的语气为什么是那样的。鲁伊·科斯塔抽烟,这在米兰内洛不是什么秘密,跟他同屋的人总要忍着点烟味。以前跟他住的那个人上个赛季就走了,这个赛季排房间总得有个人顶上去。工作人员大概是想,这孩子脾气好,从来不抱怨,给他什么他就接什么,让他去,应该没问题。
确实没问题。埃利亚拎着包上了楼,推开门,鲁伊·科斯塔已经在里面了,正坐在床边翻一本葡萄牙语的杂志,看见他进来,抬起头,有点意外,随即笑了:“是你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抽烟,你知道吧?”葡萄牙人把杂志合上,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,“你要是受不了,我去跟拉马乔尼说,换个人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埃利亚说。
“我去阳台上抽,不在屋里。”
埃利亚点点头,把包放在另一张床上,开始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东西。书,洗漱包,睡衣。他把每样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,甚至牙刷和牙膏都是平行地放在洗手台上,睡衣叠成一个方块。葡萄牙人在旁边看着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那天晚上鲁伊·科斯塔给家里打了个电话,说的是葡萄牙语,声音放得很低,比他平时说话还要温和。埃利亚坐在自己的床上看皇马的比赛录像,戴着耳机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十点半,鲁伊·科斯塔去阳台上抽了一根烟,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点很淡的烟草味和夜里的凉气。他钻进被子,跟埃利亚说了声晚安,翻了个身,没过多久,呼吸就变得又长又匀了。
埃利亚关了灯,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。
他睡不着。
去年这个时候,他还在联盟杯里对付巴特鲍里索夫,对付索菲亚中央陆军。他知道那些球队是什么水平,知道自己能对付得了。可是明天,站在他对面的是皇家马德里,是欧洲冠军,是罗伯托·卡洛斯,是菲戈,是齐达内,是劳尔。那些他在电视上看到的人,明天要从他身边一个一个地冲过去。
录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罗伯托·卡洛斯插上的时机,齐达内往左路飘的习惯,劳尔喜欢在两个后卫之间的哪条缝里接球。他都记住了,他早就记住了。可是越是记得清楚,心里就越是发慌。
这不是紧张。他怕让人失望。
安切洛蒂把这个位置给了他,没有再去买人。塔索蒂骂了他五年,就是为了这一天。马尔蒂尼、科斯塔库塔、阿尔贝蒂尼,那么多人一句一句地教他,教到现在。鲁伊·科斯塔在训练场上搂着他的肩膀叨叨了几个月,叨的全是怎么配合,怎么跑位,怎么在右路跟他搭成一条线。明天,这些人都会看着他。
要是他踢砸了呢?要是罗伯托·卡洛斯从他身边过去了,要是齐达内在他面前转了个身,要是因为他慢了半步,皇马进球了呢?
他想,那些人大概不会骂他。他们会拍拍他的肩膀,说没关系,下次再来。就像瓦尔格兰德那次一样,他闯了那么大的祸,没有一个人骂他。
可是这才是让他最害怕的。他们不骂他,只是用那种温和、体谅的眼神看着他,什么都不说。他没法知道自己到底让人失望到了什么程度,那些人是不是已经在心里悄悄地把他从某个地方挪走了。他宁愿有人冲他吼,宁愿有人对他不满,那样至少有一个答案,至少他知道自己站在哪里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快一点的时候,他轻手轻脚地坐了起来,摸黑套上外套,穿上鞋,屏着呼吸从鲁伊·科斯塔的床边绕过去,一点一点地拧开了门把手。门轴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葡萄牙人背对着他,一动不动,呼吸还是又长又匀的。
他溜出了门。
米兰内洛的夜里很安静。
白天下过雨,地上还是湿的,草叶上挂着水珠,踩上去沙沙地响。空气又冷又潮,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。他沿着训练场边上的小路走,一圈又一圈,走得很快。
走到第四圈的时候,他停了下来。
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一角,露出来一小片夜空。没有月亮,天上的星星就格外明亮。
他仰着头,站在湿漉漉的草地边上,看着那些星星。
他想起很小的时候,在莱格尼察,在那栋楼道里永远很冷的公寓楼里,母亲抱着他站在窗边,指着天上的星星,用波兰语一颗一颗地数给他听。那颗是北极星,那几颗连起来是大熊,那一颗最亮的,是金星。她说,伊柳沙,不管你走到哪里,抬头就能看见它们。它们一直在那里,哪儿也不去。
后来他们一家往西走,走了很远很远的路,换了很多很多地方住。母亲再也没有抱着他数过星星了。再后来,他就再也没见过她了。
他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。不知道她还在不在意大利。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,有没有人照顾她,冬天的时候屋子里暖不暖和。不知道她偶尔会不会想起他,会不会在某个地方的某台电视上,看见过一个穿着红黑色球衣、跑来跑去的年轻人,然后愣一下,觉得那张脸有点眼熟。
明天的比赛会在全欧洲转播。几十个国家,几千万人,都会看。他看着那片星星,看了很久,然后在心里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:妈妈,你会看见我吗?
没有人回答他。
风从松林里吹过来,吹得树叶簌簌地响,吹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那一小片天又被云遮住了。
他站在原地,等了一会儿,那片星星没有再出来。他转过身,慢慢地往回走。溜回房间的时候,鲁伊·科斯塔还是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他轻手轻脚地脱了外套和鞋,钻进被子里,被窝已经凉透了。他缩成一团,闭上了眼睛。
隔壁床上,传来一声很轻的、带着睡意的声音:“冷不冷?”
埃利亚僵了一下,低声回答:“不冷。”
“睡吧。”葡萄牙人含含糊糊地说,翻了个身,“明天你会踢得很好的。”
埃利亚不知道鲁伊·科斯塔是什么时候醒的,是不是听见了他出门,是不是一直没睡着在等他回来。他没有问。那天晚上,他没过多久就睡着了,一觉睡到了天亮。
第二天晚上,圣西罗下着雨。
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在灯光底下斜斜地飘着,把整个球场罩在一层薄薄的水雾里。看台上坐满了人,七万五千多,红黑色的旗子被雨打湿了,沉甸甸地垂着,可是歌声一点都没少,一浪一浪地从南看台涌过来。
埃利亚站在球员通道里,旁边就是皇马的人。他目不斜视,看着前面那块被灯光照亮的草皮。他没有去看齐达内,没有去看罗伯托·卡洛斯。他知道他们就在那里,这就够了。
前面的鲁伊·科斯塔回过头,冲他眨了一下眼睛。
比赛开始了。
米兰开局踢得很好。
可是皇马很快就缓过来了。他们是欧洲冠军,知道怎么在别人的主场把节奏抢回来。几次快速的反击之后,比赛的天平开始往他们那边倾斜。齐达内在中场越来越舒服,接球、转身、分球,球就像长在他脚下。
埃利亚的右路,压力一阵比一阵大。
罗伯托·卡洛斯是从左边后卫的位置上插上来的。一旦皇马在中场拿稳了球,他就从后场一路冲上来,冲得又快又猛。第一次,埃利亚算准了他的跑动路线,提前卡住位置,巴西人一个急停,把球回传了。第二次,埃利亚被齐达内往左路一飘吸引了注意力,罗伯托·卡洛斯就从他身后的空当里插了过去,好在传中被科斯塔库塔解围了。
“别看齐达内!”科斯塔库塔冲他吼,“齐达内归我们管!你只管盯你那个!”
埃利亚点点头,咬了咬牙。
第三次,罗伯托·卡洛斯又冲上来了。这一回埃利亚没有看齐达内,只看那个巴西人的胯。他记得查莫特说过的话:看他的胯,胯往哪边转,人就往哪边走。巴西人带球推到他面前,胯往外侧一转,埃利亚就往外侧挪了半步,用身体把那条通往底线的路堵死了。罗伯托·卡洛斯硬生生地刹住,想往里扣,可是埃利亚已经贴上去了,伸脚,把球捅出了边线。
看台上响起一片掌声。
第二十六分钟,齐达内送出了一脚很漂亮的直塞,莫伦特斯在离球门八米远的地方拿到了球,角度很小,他想把球挑过迪达的头顶,没有挑过去。迪达把球抱在了怀里。
埃利亚站在禁区边上,后背出了一层冷汗。那个球不是从他这一侧打过来的,可他还是觉得心脏跳得飞快。这是皇马上半场最好的一次机会。
第四十分钟,一切发生得太快了。
皇马在米兰的半场丢了球,鲁伊·科斯塔拿到了它。埃利亚那时候正在往回跑,跑到一半,听见看台上的声音变了,抬起头,就看见舍甫琴科从中线附近启动了,像一支离了弦的箭,斜着插进了皇马两个中卫之间的那条缝里。
鲁伊·科斯塔没有停球,也没有抬头多看一眼。他只是轻轻一推。
那个球从米兰自己的半场出发,穿过了皇马整条中场,穿过了两个中卫之间那条窄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,不快不慢,不偏不倚,正好落在舍甫琴科下一步要落脚的地方。
舍甫琴科趟了一步,面前只剩下卡西利亚斯。他抬起右脚,低射,球贴着湿漉漉的草皮,又快又狠地钻进了球门的左下角。
一比零。
圣西罗炸开了。
埃利亚站在原地,愣了一秒。然后他拔腿就跑,跑过半个球场,跑到那团已经叠成了一座小山的人堆前面,被人一把拽了进去。他被挤在中间,脸贴着不知道是谁的后背,听着耳边一片乱糟糟的吼声。他从人缝里看见了鲁伊·科斯塔,葡萄牙人被压在下面,头发湿透了,贴在额头上,正仰着头大笑。
下半场,米兰彻底压住了皇马。
鲁伊·科斯塔像是换了一个人,在中场到处都是他的影子。第五十分钟,他在禁区外一脚推射,球贴着地面往死角里钻,卡西利亚斯飞身扑过去,一只手把它挡了出去。整个圣西罗都站了起来,又一起坐了下去。
埃利亚开始往前插。他沿着右路一趟一趟地跑,每一次插上,都把罗伯托·卡洛斯往后拖。那个巴西人是天生的进攻者,可是当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回头追一个十九岁的孩子时,他往前冲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。有一回埃利亚插到了底线附近,一脚传中,舍甫琴科在禁区里没碰到,球被萨尔加多解围出了底线。他跑回来的时候,罗伯托·卡洛斯跟在他身边,用葡萄牙语说了一句什么,埃利亚听不懂,可是他看见那个巴西人是笑着的。
第七十六分钟,鲁伊·科斯塔被换了下去,塞尔吉尼奥替他上场。葡萄牙人走下场的时候,整个圣西罗都在为他鼓掌。他经过埃利亚身边,伸手跟他击了一下掌。
最后十几分钟,皇马又一点一点地找回了中场。齐达内在禁区边上一脚低射,被迪达扑住了。
第八十九分钟,场边举起了换人牌。查莫特上,换下的是他。
他小跑着下场,经过安切洛蒂身边的时候,主教练也伸手跟他击了一下掌。他在替补席上坐下,有人递给他一件外套,他披上,才发觉自己浑身都在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,还是别的什么。
最后几分钟,他就坐在那里看着。看着加图索满场飞奔,看着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一次又一次地把球顶出禁区,看着迪达把最后一个高球稳稳地抱在怀里。
终场哨响的时候,替补席上的人全都跳了起来。他也跳了起来。
赛后的混合采访区挤满了记者。埃利亚本来想低着头走过去,可是还是被几个话筒拦住了。一个记者把话筒伸到他面前,问他今晚对位罗伯托·卡洛斯,感觉怎么样。
埃利亚说:“他过了我两次。”
记者愣了一下,“可是他整场都没能从你这边传出一个有威胁的球……”
“有一次是比利帮我解围的。”埃利亚说,“还有一次,是因为保罗提前补位了。上半场我被齐达内分了神,那是我的问题。下半场他往前冲得少了,是因为鲁伊和里诺在中场压住了他们,他不敢上来。”他顿了顿,又补充了一句,“我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。”
那个记者举着话筒,张着嘴,半天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旁边路过的科斯塔库塔听见了,一把搂住埃利亚的脖子,冲着那群记者说:“别听他的,这小子太谦虚了。你们给他打个高分,听见没有?”
记者们都笑了。
第二天的《米兰体育报》上,米兰的评分栏里,索科洛夫的名字后面写着七分。舍甫琴科七点五,鲁伊·科斯塔八分,全场最高。
那天早上埃利亚去面包店拿牛角包,老板娘把那张报纸拍在柜台上,指着那个七分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。埃利亚接过报纸看了一眼,然后翻到了另一页,盯着鲁伊·科斯塔那个八分,看了很久。
他买了两份。一份留着,一份寄回了城东的福利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