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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 16 章 安切洛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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过了两周,安切洛蒂把他叫进了办公室。
那天训练结束,助理教练走过来跟他说,教练让你去一趟。埃利亚心里咯噔一下,飞快地把最近的训练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前天对抗里他有一个回追慢了半步,昨天一个传中传到了看台上,上礼拜的体脂好像比之前高了零点几。
他敲开门,安切洛蒂正坐在办公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叠战术板,手里拿着一支笔。塔索蒂也在,靠在窗台边上,抱着胳膊。
“坐。”安切洛蒂说。
埃利亚坐下了,背挺得笔直。
安切洛蒂放下笔,看着他,表情很严肃。左边的眉毛没有挑起来,嘴角也没有带着笑,就那么静静地审视他,看了足足有五秒钟。埃利亚被看得后背发凉,准备好的那几句检讨在嗓子眼里滚来滚去。
“我听说,”安切洛蒂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在门口给球迷发饼干。”
埃利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他想,完了,营养师知道了,教练也知道了。全队都在减重,他倒好,天天在门口发甜食。
“是。”他老老实实地承认,“我自己没吃,教练。一块都没吃。也没给队友吃。”
“我知道你没吃。”安切洛蒂说,“我听说鲁伊吃了。”
埃利亚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根。
“他说很好吃。”安切洛蒂接着说,表情依然很严肃,“门口那些球迷也说很好吃。我的司机说他女儿也拿到了一包,她也觉得好吃。”
“……对不起,教练。”
“所以,”安切洛蒂身子往前倾了倾,两只手交叉着放在桌上,看着埃利亚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,“下周,你给我也带一包来。”
埃利亚张着嘴,愣在了椅子上。
窗台边上,塔索蒂一下子没绷住,噗的一声笑了出来,赶紧扭过头去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
“教练……”埃利亚结结巴巴地说,“营养师不让……”
“营养师管球员。”安切洛蒂靠回椅背上,左边的眉毛终于挑了起来,挑得很高,脸上露出了那种乡下胖叔叔似的笑,“他管不着我。”他想了想,又补充了一句:“就要鲁伊吃的那种。”
塔索蒂在窗台边上笑得直不起腰来,一边笑一边说:“给我也带一包。”
下周,埃利亚的副驾上放了两个纸袋。
一个分给了门口的球迷。另一个,他拎着走进了米兰内洛的办公楼,敲开了主教练办公室的门,把两包扎着红绳的黄油曲奇放在了桌上,一包给安切洛蒂,一包给塔索蒂。
安切洛蒂当着他的面就拆开了一包,拿起一块咬了一口,闭上眼睛,品味了很久,然后睁开眼睛,很认真地说:“下礼拜还要,别的口味的也要。”
有一回加图索路过教练办公室,透过门缝看见安切洛蒂一边看比赛录像一边往嘴里塞饼干,当场就炸了,冲进更衣室大喊不公平,说他已经三周没碰过一块甜的了,凭什么教练能吃,凭什么。埃利亚被他追着满更衣室跑,最后答应他,等赛季结束,给他单独烤一大盒。
“要巧克力的!”加图索在后面喊,“要双份巧克力!”
埃利亚答应了。
他想,等赛季结束,他要烤很多很多盒,加图索一盒,舍甫琴科一盒,阿尔贝蒂尼一盒,马尔蒂尼一盒,塔索蒂一盒。
鲁伊·科斯塔一盒。黄油的。
鲁伊·科斯塔总是站在他前面。
安切洛蒂这个赛季踢菱形中场,鲁伊·科斯塔站在菱形的尖上,可他从来不老老实实地待在中路,总喜欢往右边飘,飘到埃利亚的身前。一个夏天下来,两个人在右路搭成了一条线,一前一后,一个往里收,一个往外插,配合得越来越顺。
葡萄牙人的嘴从来不闲着。
训练的时候,每一次死球的间隙,他都会凑过来,搂着埃利亚的肩膀,压低了声音说个不停。刚才那个球你插早了半秒,我还没转身你就跑了,我只能回传;下一次等我脚底下停稳了再走,我停球的时候会看你一眼,你看见我抬头再动。那个传中你传得太平了,皮波喜欢低的,可是安德烈喜欢高一点的,你得看是谁在禁区里。
比赛的时候也一样。鲁伊·科斯塔在场上跑着跑着,会突然退回来,凑到他耳边说一句,说完又跑回前面去。有一回说得太投入,裁判都吹哨了他还在说,一个球滚到他脚边,他看也不看就一脚踢开,接着说。
下了场,他还是搂着埃利亚。更衣室里,餐厅里,大巴上,他总能找到坐在埃利亚旁边的理由。他问他吃饭了没有,问他晚上睡得好不好,问他那辆灰蓝色的车最近有没有加油。他跟他讲里斯本的电车,讲雨天的海,讲他小时候在本菲卡青训队里踢球的事。
他说本菲卡的队徽上有一只展开翅膀的鹰。他小时候在青训队踢球,每次穿过球场的走廊,都能在墙上、旗帜上、球衣胸前看见它。那时候他个子还很小,总觉得那只鹰站得太高了,低着头看着他们这一群在草地上跑来跑去的孩子。
“你名字里也有一只鸟。”鲁伊·科斯塔说,“小隼。说不定上辈子你也在天上飞过。”
埃利亚坐在他旁边,一句话都插不进去,也不想插。
他觉得鲁伊·科斯塔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。他对谁都那么温和有礼,他在在门口尝了一块他烤的饼干,看着他的眼睛说很好吃。他什么都愿意教,教得那么耐心,好像埃利亚的每一次进步,都是他自己的事。
这种感觉在他胸口里攒着,越攒越多,攒得他坐立不安。
舍甫琴科是第一个被埃利亚拉进小树林的人。
那是九月的一个傍晚,埃利亚拦住加练结束的舍甫琴科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“安德烈,陪我走走。”
舍甫琴科有点意外。上个赛季结束那天以后,他们去过几次小树林,可每次都是他主动叫的。这孩子从来不主动叫人。他以为出了什么事,心里一紧,二话没说就跟着去了。
结果埃利亚一进林子,就开始走。不是散步。他走得飞快,像是要赶火车,碎石子在脚底下哗啦哗啦地响。舍甫琴科跟在后面,一开始还能跟上,走了十分钟就有点喘了。他刚练完一整堂课,腿还酸着,这孩子却好像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,越走越快。
“伊柳沙,”舍甫琴科在后面喊,“你慢点。出什么事了?”
“没出事。”埃利亚头也不回,“我想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鲁伊。”
舍甫琴科一愣,“鲁伊怎么了?”
“鲁伊他……”埃利亚停了一下,然后一口气说了下去,语速快得像在背书,“他今天跟我说,我上礼拜那个传中的落点很好。他说他在佛罗伦萨的时候,有一个边后卫也喜欢那样传,后来那个人去了国家队。他还说下周他会多往右边走,让我放心往前插。他还问我脚踝疼不疼,我说早就不疼了,他还是让我多拉伸。你知道吗,他跟谁说话都看着人家的眼睛。他还记得厨房那个大婶的生日。他……”
舍甫琴科张着嘴,听着这孩子在前面一路走一路说。
他认识埃利亚快两年了。这孩子平时不爱说话,问什么答什么,答完就闭嘴。可是此刻,他在小树林里健步如飞,嘴里噼里啪啦地往外蹦字,说的全是同一个人。鲁伊这样,鲁伊那样。
舍甫琴科跟在后面,从担心变成了困惑,又从困惑变成了更深的困惑。
鲁伊·科斯塔人好,他知道。全米兰内洛的人都知道。可是这有什么好说的?这需要拉着人在林子里走四十分钟来说吗?
“所以呢?”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埃利亚停下来,转过身,看着他,好像没听懂这个问题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所以他很好。”
“我知道他很好。然后呢?”
“没有然后。”埃利亚很认真地说,“就是很好。”
舍甫琴科看着他。这孩子站在白桦树底下,脸颊有点红,不知道是走得太快了,还是别的什么。绿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。
“……那你跟他说去啊。”
“不能跟他说。”埃利亚立刻摇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就是不能。”
舍甫琴科彻底放弃了。他在那截长满青苔的树干上坐下来,揉着发酸的小腿。
“好吧。”他说,“他很好。我知道了。”
埃利亚点点头,好像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,在他旁边坐了下来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
过了一会儿,他又开口了:“他今天还说……”
舍甫琴科闭上了眼睛。
从那以后,这就成了惯例。一周总有一两次,训练一结束,埃利亚就会在停车场或者更衣室门口拦住舍甫琴科,拽着他往小树林那边走。舍甫琴科一开始还会挣扎,说今天腿太酸了,说今天约了人吃饭,说今天要早点回去。可是埃利亚就那么看着他,什么也不说,绿眼睛一眨不眨的,看到最后,舍甫琴科总是认命地叹口气,跟着去了。
他们俩一次又一次地钻进小树林,更衣室里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。
“他们俩又去了。”加图索趴在更衣室的窗户边上,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松林里,“天天往那儿钻,到底在干什么?”
“说俄语吧。”因扎吉说,“说悄悄话。”
“说悄悄话用得着走那么快?”加图索不服气,“你看那小子,走得跟后面有狗追一样。安德烈都快跟不上了。”
“斯拉夫人的体能训练,”科斯塔库塔慢悠悠地说,“独门秘方,不外传的。”
坐在角落里系鞋带的皮尔洛抬起头,用他那种永远像没睡醒的眼神往窗外看了一眼,慢吞吞地说:“他们真不怕蚊子。”
一屋子人哄堂大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