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[足球] 越过边线》嘉平有雪

15、第 15 章 季前训练

　　七月中旬，米兰内洛又热闹了起来。
　　世界杯的人还没回来齐。巴西人还在国内庆祝夺冠，意大利那几个受了气的，被俱乐部特批多休了周。先回来的是不用踢世界杯的人，再就是这个夏天新来的面孔：里瓦尔多从巴塞罗那自由转会过来，汤马森从费耶诺德来，迪达结束租借回来了，后防线上多了一个从国际米兰换过来的西米奇。
　　孔特拉走了，去了马德里竞技。他走的那天，埃利亚在停车场碰见他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罗马尼亚人冲他点了点头，说了句“好好踢”，埃利亚也点了点头。这是他们认识一年多以来，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。
　　归队第一天，照例要体检。
　　医疗区的走廊里排着长队，大家穿着短裤和拖鞋，一个接一个地进去量身高、称体重、测体脂、抽血、做心电图。走廊里吵吵嚷嚷的，有人在抱怨假期吃胖了，有人在吹自己去了哪个海岛，有人站在体重秤前面磨磨蹭蹭，迟迟不敢往上站。
　　轮到埃利亚的时候，队医让他靠着墙站直，把那块木板压到他的头顶上，看了一眼刻度。
　　“一米八二。”队医低头看着去年的记录，“去年是一米七九。你又长了三公分。”
　　体重也涨了，四公斤，几乎全是肌肉。体脂比去年还低了一点。队医拿着那张数据表看了半天，转身往门外喊了一声，把正在走廊里溜达的塔索蒂叫了进来。
　　“毛罗，来看看你那只小隼。”
　　塔索蒂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，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体重秤上的埃利亚，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，像是在看一匹刚从马场牵回来的小马。他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哼了一声，可是嘴角翘了起来。
　　一周以后，加图索他们回来了。他走进更衣室，一看见埃利亚，就绕着他转了一圈，最后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，拍得啪的一声响：“你吃什么了？”
　　一屋子人都笑了。
　　可是到了训练场上，就没人笑得出来了。
　　季前头几周，训练的强度一天比一天大。体能教练排的计划狠得出了名，上午是长距离的有氧和冲刺，下午是力量和对抗，晚上还有一堂战术课。从海边回来的人一个个叫苦连天。埃利亚还是跑在最前面。这不稀奇，他一向是最能跑的那个。
　　稀奇的是对抗。
　　那天下午练的是一对一的护球和身体对抗。两个人一组，在一个画好的小方框里轮流护球和抢球。护球的人不能把球带出方框，抢球的人要想办法夺走球，或者逼得对方带球出界。
　　荷兰人是这个夏天从国际米兰换过来的，个子不算特别高，可是浑身上下都是结实的肌肉，大腿粗得像两根柱子，重心低，下盘稳，在国际米兰的时候就是出了名的扛不倒。他站在方框的另一头，打量了一下这个年轻的右后卫，大概是听说了这孩子去年还被人撞得东倒西歪，笑着说：“小心点，别受伤。”
　　哨子一响，西多夫就贴了上来。
　　他先伸脚试了试，没碰到球。埃利亚侧过身，把球拨到离他远的那只脚下，膝盖微微弯着，重心压得很低。西多夫用肩膀往里顶了一下，可是埃利亚只是调整了一下脚步，球还稳稳地留在脚边。
　　西多夫挑了挑眉毛。
　　第二次，他认真了些，肩膀压得更紧。埃利亚向后让了半步，脚底把球轻轻一拉，仍然没有给他伸脚的机会。
　　第三次，西多夫换了支撑脚，准备从另一侧绕过去。埃利亚等的就是这个瞬间。他肩膀一沉，侧身卡住对方的路线，脚下却还控制着球。西多夫突然没了借力的位置，赶紧跨出一步去稳住身体。
　　那只脚正好踩在了白线外面。
　　西多夫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白线外的那只脚，又抬起头看了看埃利亚，挑起了眉毛：“你去年被比埃尔霍夫撞飞过？”
　　“三次。”埃利亚说，“还有加图索和舍甫琴科。”
　　“现在呢？”
　　“现在还不知道。比埃尔霍夫已经走了。”
　　西多夫愣了一秒，然后哈哈大笑起来，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。
　　这个夏天，俱乐部真的请来了一个营养师。
　　消息传开的那天，加图索第一个冲到了停车场，绕着停车场转了一圈，然后跑回更衣室，一脸失望地说：“不是开斯巴鲁的。”大家笑了好半天。
　　营养师是个很瘦的中年人，开一辆很普通的白色轿车，说话轻声细语的，可是定下来的规矩一条比一条狠。世界杯和假期回来，好几个人的体重都超了标，营养师拿着每个人的数据，一个一个地找去谈话，谈完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加图索被谈完话出来，坐在长凳上，盯着自己的肚子发了半天呆，最后长叹一口气，说他这辈子没这么惨过。
　　埃利亚不用减重。可是他有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烦恼。
　　那个夏天养伤的时候，他学会了烤饼干。
　　教他的是楼下面包店的老板娘。自从瓦尔格兰德那件事以后，这个嗓门很大的女人就把他当成了自己的责任，隔三岔五地往楼上送吃的，一锅炖菜，半只烤鸡，一盘还冒着热气的面包。埃利亚每次都端端正正地道谢，把盘子洗干净送回去。送了几回，老板娘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你得学会自己做。我总不能管你一辈子。”
　　于是每周日下午面包店关门以后，埃利亚就下楼去，站在烤炉边上跟她学。他学得很快，老板娘说一遍，他就记住了，做一遍，他就会了。他最喜欢的是烤饼干。称面粉，切黄油，打鸡蛋，一样一样地按着顺序来，一点都不能错。烤箱一关上，他就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，隔着玻璃门看着那些饼干一点一点地鼓起来，边缘一点一点地变成金黄色，整个屋子里都是黄油和糖的香味。
　　问题是，他不能吃。他是全队最守规矩的那一个，营养师说不能吃，他就一口都不吃。他也不能拿给队友吃，全队一半的人都在减重。可他又停不下来，烤完了，看着满满一盘金黄色的饼干，发愁。
　　后来他想到了一个办法。
　　米兰内洛的大门外面，每天都守着一些球迷。季前训练的日子，来的人尤其多。他们在门口一站就是一两个钟头，就为了等球员开车出门的那几秒钟。埃利亚每次开车出门，都会在门口停下来给每一个人签名。
　　那个周二，他签完名没有马上开走，而是从副驾上拿起一个纸袋，下了车。纸袋里是昨天烤的黄油曲奇，一小包一小包地分好了，每一包都用油纸裹着，扎着一根细细的红绳。
　　“那个，”埃利亚站在门口的球迷面前，有点不知所措，把纸袋往前递了递，“我烤的，你们要不要？”
　　那一袋饼干不到五分钟就分光了。有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吃。埃利亚说营养师不让。小姑娘又问他为什么还要烤，他说，因为烤的时候很开心。
　　八月初的一天，热得发闷，松林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。
　　埃利亚照例在门口停了车，拎着纸袋下来分饼干。正分着，身后传来一阵汽车的声音，一辆车在他旁边停了下来，车窗摇了下去。
　　是鲁伊·科斯塔。
　　葡萄牙人刚刚回来没几天，晒得黑了一圈。他每天也会在门口停一停，给球迷签名。他探出头来，接过一个小孩递过来的本子，签了名，又接过一件球衣，签了名。签着签着，他的目光落在了埃利亚手里的那个纸袋上，又落在了周围那些球迷手里捏着的、扎着红绳的油纸小包上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“饼干。”埃利亚说，“我烤的。”
　　“你烤的？”鲁伊·科斯塔有点惊讶，然后笑了，眼睛弯弯的，“原来你就是那个发饼干的。”他把手从车窗里伸出来，掌心朝上，“给我一个？”
　　埃利亚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营养师不让……”
　　“我不告诉他。”鲁伊·科斯塔说，冲他眨了眨眼，“你也别告诉他。”
　　埃利亚从纸袋里拿出一包，解开红绳，挑了一块最完整的、颜色最好看的，放在他的掌心里。
　　鲁伊·科斯塔咬了一口。门口的球迷们都安静了，看着他，好像在等一个评委打分。
　　“好吃。”葡萄牙人说。
　　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埃利亚的眼睛，和平时一样，认真、温和、带着一点笑意。然后他把剩下的半块也放进嘴里，冲门口的球迷们挥了挥手，摇上车窗，开走了。
　　埃利亚站在原地，手里还拎着那个纸袋，看着那辆车拐过了路口。
　　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