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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第 14 章 夏歇期 ...

  •   六月中旬,米兰空了。
      世界杯在地球的另一头踢着,电视里整天都是韩国和日本的球场,看台上一片红色的人海。城里的酒吧到了比赛时间就挤满了人,蓝色的旗子挂得到处都是,每进一个球,整条街都能听见欢呼。
      埃利亚没怎么看。他的毕业会考下周三就要开始,这一个多月他几乎没出过门,每天早上去楼下面包店拿一个牛角包,然后坐在窗边的小桌子前,从早上一直看书看到天黑。面包店的老板娘每天早上看见他,都要念叨一句:“小伙子,你的脸白得像面粉。”
      到了六月十四日,周五晚上,他合上最后一本复习资料,在台历上数了数日子。还有五天。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,再看下去,脑子就要变成一锅糊掉的意面了。
      他想去山里走走。
      就两天,周六去,周日回来,周一照常复习,周三上考场。他早就看好了一个地方,在马焦雷湖西边,一片叫瓦尔格兰德的山谷。书上说那里是全意大利最大的一块荒野,几十年前山里还有人住,有村子,有牧场,后来人都走光了,只剩下长满青苔的石头房子和越来越难找的小路。他看着地图上那一大片几乎没有标记的绿色,心里很向往。他想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,安安静静地走一走,什么都不想。
      周六早上五点,他开着那辆灰蓝色的森林人出了门。走之前,他去面包店拿了两个牛角包,顺口跟老板娘说,他去山里两天,周日晚上回来,周一早上照常来拿面包。
      老板娘一边给他装袋子一边说:“山里?你考试不考了?”
      “考。”埃利亚说,“周一就回来了。”
      瓦尔格兰德比书上写的还要荒。
      他把车停在山谷口一个只剩几户人家的小村子里,背着包上了山。第一天的天气很好,路虽然难走,但还看得清,石头上偶尔有褪了色的红白两道油漆标记,指着方向。他走了一整天,穿过一片又一片栗子林,翻过几道山脊,傍晚在一座废弃的石头小屋旁边扎了营。屋顶早就塌了一半,墙缝里长出了蕨草。他坐在门口,吃着从家里带来的面包和奶酪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到对面的山后面去,山谷里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      第二天早上起了雾。
      一开始只是薄薄的一层,缠在山腰上,他没有太在意,收拾好东西就往回走。可是走了不到一个钟头,雾越来越浓。四周白茫茫的一片,看不清远处。
      更要命的是,他找不到路标了。
      他停下来,拿出地图和指南针,按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。可是这片山谷的小路太多了,早年间牧人和烧炭人踩出来的路纵横交错,有的走着走着就断了,有的绕着山转一大圈又回到原地。他在雾里转了两个多钟头,发现自己经过了一棵他记得的、被雷劈成两半的栗子树,一次,两次。
      下午,下起了雨。
      他在一段很陡的下坡上滑了一跤。脚底下的石头被雨水泡得又湿又滑,他整个人往下一出溜,滚了好几米,最后被一丛灌木拦住了。他躺在那里,喘了半天气,试着站起来,左脚刚一着地,一阵钻心的疼就从脚踝直冲到脑门。
      扭伤了。他用手摸了摸,已经肿起来了。
      他坐在泥地里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,淌进眼睛里,淌进衣领里。他抬头往上看,只能看见白茫茫的雾,看不见天,也看不见来时的路。
      他第一个念头是:周一要去拿面包。
      第二个念头是:周三要考试。
      第三个念头来得很慢:要是走不出去,会怎么样?
      那天晚上他是在一块突出来的岩石底下过的。
      他把雨衣铺在身下,把包里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,把那条应急用的锡箔毯子裹在身上,蜷成一团。六月的山里,白天暖和,晚上却冷得刺骨,雨一直没停,顺着岩石的边缘滴滴答答地往下落。他的脚踝一跳一跳地疼,疼得他睡不着。
      他带的食物不多了,只剩下半块面包、一小块奶酪和一板巧克力。他算了算,省着吃,还能撑两天。
      黑暗里,他想,要是死在这里,会有人知道吗?
      修女们会知道的。可是要过多久才会知道呢?他已经不住在福利院里了。俱乐部放假了,没有人会想起来要找他。学校里,周三他要是没去考场,老师大概会以为他踢球去了,踢球的孩子总是缺课的。
      周一早上七点,面包店的牛角包照常出炉了。
      老板娘把那一盘最上面的、烤得最好的两个挑出来,装进纸袋里,放在柜台边上。可是七点过了,七点半过了,八点过了,那个总是绷着一张脸、说话一本正经的小伙子一直没有来。
      她站在门口往楼上看了看,窗帘拉着。又往街角看了看,那辆灰蓝色的大车也不在。
      到了九点,她解下围裙,去了镇上的宪兵站。
      “他说周日晚上就回来的。”她站在值班的宪兵面前,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,“他说周一早上照常来拿面包!那孩子说话一向算数,一个月三十天,他二十九天都是七点整来的!他说回来就一定会回来!”
      宪兵查了一圈,下午在瓦尔格兰德山谷口的那个小村子里,找到了那辆灰蓝色的森林人,车门锁着,挡风玻璃上落满了雨后的树叶。
      山地救援队当天下午就进了山。可是雾还没散,直升机飞不起来。那片山谷太大了,路太多了,他们找了一下午,一无所获。塔索蒂是傍晚接到电话的。他正在家里看世界杯的录播,听完电话,什么也没说,拿起车钥匙就出了门。
      周二早上,雾散了。
      埃利亚是被一阵很远很远的嗡嗡声吵醒的。他睁开眼睛,看见岩石外面的天是蓝的,蓝得发亮,阳光照在湿漉漉的树叶上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      直升机。
      他几乎是滚出岩石底下的。左脚一着地,疼得他眼前一黑,可是他顾不上了。他把那条锡箔毯子从身上扯下来,拖着一条腿爬到一块空地上,把毯子展开,高高地举过头顶,对着天上那个越来越大的影子拼命地挥。
      直升机在他头顶盘旋了一圈,然后慢慢地降低了高度。螺旋桨卷起的风把周围的草和树叶都吹得东倒西歪,吹得他睁不开眼睛。一个穿着橙色制服的人顺着绳子降了下来,落在他身边,一把扶住了他。
      “索科洛夫?”那人冲他大喊,声音几乎被螺旋桨的轰鸣吞没了,“埃利亚·索科洛夫?”
      他被送到了湖边小城的医院里。
      医生说他运气很好:脚踝是严重扭伤,没有骨折;有点失温,有点脱水,没有大碍。再在山里多待一两天,就不好说了。
      他躺在病床上,挂着点滴,一抬头,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塔索蒂。教练看上去一夜没睡,眼睛里全是血丝,胡子拉碴的,衬衫皱得像一团抹布。他站在门口,盯着病床上的埃利亚,埃利亚以为他要冲进来揍自己一顿。然而塔索蒂只是走进来,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又慢慢地吐出来。
      “我只是扭到了脚。”埃利亚小声说。
      塔索蒂瞪着他,嘴唇抖了抖,像是想骂人,最后什么也没骂出来。他抬起手,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,揉得很用力,埃利亚的头发乱成一团。揉完了,那只手在他头上多停留了一会儿,才收回去。
      “老板娘在外面。”塔索蒂说,“是她报的警。你得好好谢谢人家。”
      那天下午,病房里的电视开着,在放世界杯。意大利对韩国,十六强。埃利亚躺在床上,看着屏幕上那些熟悉的面孔:马尔蒂尼、加图索、因扎吉,看着他们踢了一百多分钟,最后被一个金球送回了家。
      马尔蒂尼是周三在回米兰的飞机上看到那条新闻的。
      那天的报纸上全是关于比赛的内容。裁判,红牌,被吹掉的进球,那个最后的金球。整整几个版面,铺天盖地,标题一个比一个难听。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,翻得很快,一个字都不想看。这是他最后一次穿蓝色的球衣了,他早就决定好了,没想到会是这样结束的。他觉得胸口堵着一团东西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      翻到很后面,地方新闻的那一版,一个巴掌大的小方块里,有一条消息:米兰青年后卫瓦尔格兰德山中失踪两日,获直升机救援。
      他盯着那一行字,愣住了。再往下看:十八岁,周六独自进山,遭遇浓雾迷路,滑倒扭伤脚踝,在山中度过两夜。
      马尔蒂尼把那张报纸看了好几遍。
      然后他转过头,把报纸递给了坐在旁边的加图索。加图索正闷着头生气,接过来扫了一眼,又扫了一眼,猛地坐直了身子,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:“这个小兔崽子!”前后几排的人都转过头来看。因扎吉凑过来,抢过报纸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:“他一个人进山?还迷路了?两天?”
      “他就是这样的。”马尔蒂尼说。
      飞机落地以后,加图索在行李转盘边上转来转去,嘴里一直骂骂咧咧的,骂这个孩子没脑子,骂他一个人往山里钻,骂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骂什么了。因扎吉在旁边劝了两句,被他一瞪,就不吭声了。马尔蒂尼拎着行李走在最后面,一句话都没说。走到出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问加图索:“明天你有空吗?”
      加图索愣了一下,“干嘛?”
      “去医院看看他。”
      那天傍晚,埃利亚躺在病床上,正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排练要说的话。
      塔索蒂中午打过电话,说马尔蒂尼他们傍晚要过来。他从听到这个消息就没安生过。他知道自己闯了祸:一个人进山,迷了路,扭了脚,惊动了宪兵,最后还上了报纸。俱乐部的电话已经打过来好几个了,领队的语气很客气,可他听得出来话里的意思。现在队长要亲自来了。
      这回大概要被骂死了。
      他在心里打好了草稿:先道歉,然后承认错误,最后保证,说以后再也不会了。他把这三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。
      六点多,病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      马尔蒂尼第一个走进来,后面跟着加图索和因扎吉,还有阿尔贝蒂尼,最后是塔索蒂。几个人一下子把小小的病房挤得满满当当的。加图索手里拎着一个大纸袋,因扎吉抱着一束花。
      埃利亚撑着床想坐起来,左脚一动,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      “躺着。”马尔蒂尼说。
      埃利亚就躺着了。他看着站在床边的这几个人,张了张嘴,把排练了一下午的第一句话说了出来:“对不起,给大家添麻烦了。”
      没有人说话。
      他咽了口唾沫,接着说第二句:“是我太大意了,没有考虑周全,我……”
      “行了。”加图索打断了他。
      埃利亚闭上了嘴,等着。他看见加图索的脸涨得通红,鼻孔一张一张的,觉得那顿骂终于要来了。可是加图索憋了半天,最后只是把手里那个大纸袋往床头柜上一撂,粗声粗气地说:“我妈做的。从卡拉布里亚寄过来的,本来是给我的。你吃。”
      纸袋里是满满一盒炸饭团,还有一罐腌辣椒,一包干香肠。
      埃利亚看着那个纸袋,愣住了。
      因扎吉把那束蔫了的花插进床头的水杯里,插了半天也插不稳,最后干脆横着放在了柜子上,拍了拍手,说:“我本来想买点好的,结果高速上只有加油站开着门。你凑合看吧。”
      阿尔贝蒂尼在床尾坐下,掀开被子的一角,看了看他缠着绷带的脚踝,又给他盖好,什么也没说。
      马尔蒂尼拉过一把椅子,在床边坐了下来。他脸上看不出一点疲惫,也看不出一点怒气。
      “以后别这样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埃利亚等着他说下去。可是马尔蒂尼说完这一句,就没有再说别的了。没有骂他,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去,没有讲什么大道理。
      “我……”埃利亚张了张嘴,那准备好的第三句话卡在嗓子眼里,怎么也说不出来了。
      “要去山里,就叫上人。”马尔蒂尼又说,“记住了?”
      “记住了。”
      马尔蒂尼点点头。
      加图索把那盒炸饭团拆开,一人塞了一个。病房里很快就飘满了一股油炸的香味,护士进来查房的时候皱着眉头说这里不许吃东西,因扎吉冲她挤眉弄眼,往她手里也塞了一个。
      那天晚上他们在病房里待了一个多钟头。加图索说大田那场比赛的裁判,说着说着又骂了起来,骂得满脸通红;因扎吉跟他争那个被吹掉的进球到底越没越位,争得面红耳赤;阿尔贝蒂尼问埃利亚数学考得怎么样。
      没有一个人骂他。
      从病房里出来,马尔蒂尼在走廊尽头叫住了塔索蒂。加图索和因扎吉已经先下楼去开车了,阿尔贝蒂尼站在楼梯口等着。
      “毛罗。”马尔蒂尼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出了这么大的事,从周一到现在,来的是房东,是你。他的家人呢?”
      塔索蒂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看着窗外的湖,看了好一会儿。马尔蒂尼跟他认识很多年了,很少见他露出这种为难的表情。“他……”塔索蒂终于开口了,又停了下来,换了个说法,“他的情况比较复杂。”
      “复杂?”
      “你别问了,保罗。”塔索蒂转过头来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一点为难的恳求,“我答应过他的,这是他自己的事。”
      马尔蒂尼看着他,没有再追问。
      他转过身,透过病房门上那一小块玻璃往里看了一眼。那孩子还靠在床头,手里捧着那个炸饭团,低着头,一动不动。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去,照在他乱糟糟的头发上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4章 第 14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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