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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第 13 章 波罗的海三 ...

  •   赛季结束以后,米兰内洛一天比一天空。
      世界杯就在眼前了。马尔蒂尼、加图索、因扎吉要去意大利国家队报到,鲁伊·科斯塔要回葡萄牙,罗克·儒尼奥尔要跟巴西队去亚洲。更衣室里到有人在打电话订机票,有人在跟家里人商量谁去机场送,有人对着储物柜发呆,想着下次打开它是什么时候。
      埃利亚不用去任何地方。他把自己的储物柜收拾得整整齐齐,训练服叠好,球鞋擦干净摆在最下面。六周之后他要考毕业会考,这个夏天他打算待在家里看书,偶尔开车去山里走走。
      皮尔洛的旅行包摊在他旁边的长凳上。这个年轻的中场是被叫去U21的,过几天就要动身去瑞士踢欧洲青年锦标赛。他往箱子里塞东西的样子跟他踢球的样子完全不一样,一点都不讲究,训练服揉成一团就扔进去,鞋子东一只西一只,看得埃利亚直皱眉头。塞到一半,皮尔洛抬起头,用他那种总像没睡醒的眼神看了看埃利亚身边空荡荡的长凳,问:“你不去吗?”
      “去哪儿?”
      “U21啊。”皮尔洛说,“你踢了一整个赛季,没被叫吗?”
      “我不是意大利人。”埃利亚说。
      皮尔洛眨了眨眼,很出乎意料的样子,问:“那你是哪儿人?”
      埃利亚把储物柜的门关上,咔哒一声,往旁边瞥了一眼。舍甫琴科就在不远处,低着头,拿毛巾擦着头发。
      “爱沙尼亚人。”他说,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。
      “哦。”皮尔洛点点头,似乎完全接受了这个答案,低下头接着往箱子里塞衣服,塞了两下,又问,“爱沙尼亚在哪儿?”
      “北边。”埃利亚说,“很冷。”
      “哦。”皮尔洛又点点头,不再问了。
      站在两米开外的舍甫琴科,手里拿着一条毛巾,整个人僵在了原地。
      不是立陶宛吗?他记得清清楚楚。去年夏天,这孩子唱完那首歌,一本正经地告诉他:我是立陶宛人。现在,他是爱沙尼亚人了。
      舍甫琴科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皮尔洛已经拉上了旅行包的拉链,跟大家挨个道别,走了。埃利亚背起包,也准备走,经过舍甫琴科身边的时候,冲他点了点头,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      “小隼。”舍甫琴科叫住了他,用的是意大利语,“下午有空吗?”
      埃利亚停下脚步。
      “陪我走走吧。”乌克兰人说,“就在这附近。”
      米兰内洛的训练场后面有一片小树林,松树和桦树混着长,中间有一条铺着碎石的小路,平时很少有人去。五月的下午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地上投出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。林子里很安静,只有鸟叫,还有他们两个人踩在碎石上的脚步声。
      舍甫琴科走在前面,两只手插在裤兜里,走得不紧不慢。埃利亚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。两个人走了大概有十分钟,舍甫琴科在一棵白桦树底下停了下来。他伸手摸了摸那棵树的树皮,白色的,上面有一道一道黑色的横纹,像是被人用炭笔画上去的。
      “我们那边,这种树很多。”他用俄语说,“基辅郊外,到处都是。小时候我在树林里踢球,球门就是两棵白桦树。”
      埃利亚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棵树。
      “我九岁那年,”舍甫琴科说,还是俄语,说得很慢,好像特意要让他听懂每一个字,“因为出了事,全家撤离,坐了很久很久的车,去了海边。我那时候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不能回家了,大人们都在哭。后来回去了,可是有些地方,再也不能去了。”
      他转过头,看着埃利亚。
      “我不是要逼你说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想说从哪里来都可以,明天你说你是格鲁吉亚人,我就去跟卡哈说,他多了一个老乡。”他顿了顿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      林子里很静。一只鸟从头顶的枝桠上飞走了,扑棱扑棱的,几片树叶晃晃悠悠地落下来。
      埃利亚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碎石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开口了,说的还是意大利语。
      “我出生在莱格尼察。”他说得很慢,一句一句的,中间常常停下来,像是在一个很久没进去过的房间里摸着黑找东西。“在波兰,下西里西亚。那时候那里驻扎着军队,司令部就在城里。我父亲是个军官。他是库尔斯克人,叫康斯坦丁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我的名字其实是伊利亚。伊利亚·康斯坦丁诺维奇·索科洛夫。修女们念不顺,才叫我埃利亚。”
      “我母亲是西里西亚人。她家以前是贵族。很早以前了,战前的事。她家有头衔、庄园、大片的田产。但是到她这一代,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几件首饰,一本相册。她小时候常常给我讲那些故事。我还以为是真的,以后总有一天能去看看。后来才知道,那些地方早就是别人的了。”
      “一个苏联军官娶了一个落魄贵族家的女儿,”他说,“在莱格尼察,两边都不觉得光彩。可是他们还是结婚了,后来就有了我。”
      他沿着小路往前走了几步,舍甫琴科跟在他身边。
      “我八岁那年。”埃利亚说,“应该是冬天,父亲回到家,一句话都不说,坐在厨房里喝酒。我母亲在里屋哭。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父亲的部队要撤走了,要回去。可是他不想回去。他说库尔斯克已经没有他的家了,回去也是什么都没有。”
      “所以我们往西走。先是德国,后来到了意大利。”他停了停,“那几年的事,我记得不太清楚了。我父亲找不到像样的工作,在工地上干过,在仓库里干过,后来就开始一直喝酒。”
      “下一年冬天,他早上出门,就再也没有回来过。”
     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一点起伏,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。
      “母亲一个人养不起我。”他说,“我十岁那年,社工把我送进了城东一家修女办的福利院。母亲一开始常来看我,带橘子,带巧克力,后来就渐渐少了。再后来,就只有圣诞节寄一张贺卡。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她了。”
      他们又往前走了一段,走到小路的尽头,那里有一截倒下来的树干。埃利亚在树干上坐了下来,舍甫琴科也挨着他坐下。
      “那首歌,”舍甫琴科终于开口了,换成了意大利语,大概是怕这孩子再用俄语跟他说话会太辛苦,“是谁教你的?”
      “我不记得了。”埃利亚说,“可能是我父亲。他喝醉了以后会唱歌,我记得调子。”
      “那为什么说立陶宛?”
      “因为不想解释。”埃利亚老老实实地说,“要是说俄罗斯,你就会问我从哪里来,为什么俄语说得像小孩,为什么在意大利,父母在哪里。我不想说那些,所以随口说了个立陶宛,觉得立陶宛离得远,你不会多问。”
      “那今天为什么又成了爱沙尼亚?”
      “安德烈亚问的。”
      “安德烈亚问的又怎么了?”
      “我想看看他会不会信。”
      舍甫琴科瞪着他。
      “他信了。”埃利亚又补了一句,语气平平的,像是在报告一个实验结果。
      舍甫琴科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,然后终于忍不住,笑出了声。他笑得往后一仰,差点从树干上翻下去,笑得林子里的鸟扑棱扑棱地,又飞走了好几只。
      埃利亚坐在旁边,看着他笑,嘴角也慢慢地翘了起来。
      笑够了,舍甫琴科抹了抹眼角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。
      “所以你到底是哪国人?”他问,“护照上写的是什么?”
      “俄罗斯。”埃利亚说,“因为父亲。”
      “那你觉得自己是俄罗斯人吗?”
      埃利亚摇了摇头。
      “我一天都没在俄罗斯住过。”他说,“我也不觉得自己是波兰人。我在意大利长大,可是我也不是意大利人,至少护照上不是。”他想了想,“要是非说不可,我大概算是西里西亚人吧。我母亲总说,我们是西里西亚人,不管那块地方被划给谁,我们都是西里西亚人。”
      “西里西亚又不是一个国家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埃利亚说,“所以我是从一个不存在的地方来的。”
      乌克兰人看着身边这个十八岁的孩子。棕色的头发,绿色的眼睛,晒不黑的白皮肤,侧脸被树叶间漏下来的光照着,干干净净的。
      “伊柳沙。”舍甫琴科忽然叫了一声。
      埃利亚整个人一颤,猛地转过头来。那是伊利亚的小名,俄语里只有家里人才会这么叫。他已经很多年、很多年没有听见过这个名字了。
      埃利亚看着他,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。
      他没有哭。他从十岁以后就很少哭了,在机构里,哭是最没用的事情,哭了也没有人来哄你。可是那天下午,在米兰内洛后面的小树林里,坐在一截长满青苔的树干上,他低下头,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,擦了一次,又擦了一次。
      舍甫琴科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,用力地按了按。
      林子里的光斑晃啊晃的,远处训练场上,有人在收拾锥桶,金属碰撞的声音隔着树林传过来,叮叮当当的,很远,又很近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3章 第 13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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