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、雾缭城（7） 一路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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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路跋山涉水，终于再次看到熟悉的大门。
太阳此时已完全沉到了海平面以下，天穹被星月占据。
玄音派的山脚下是一片密林。天黑了，看不清下面的具体情况。蔺照影只能依据经验估算着哪一块的植被比较丰富，摔下去还有个缓冲。他在心中默默地同筑巢的小鸟们致歉，不断打着气，屏住呼吸，把它想象成一次简单的跳水，然后从高空一跃而下！
扶清远完全没有料想他竟如此大胆，察觉到剑身变轻，手比大脑先反应过来，急忙伸出却连一片衣角都抓不住，他只来得及打出一道护身剑气保护着窜逃者，然后眼睁睁看着蔺照影融入黑暗。
疾风因操纵者纠结的心绪而左右摇晃着。
扶清远记得雪师姐的任务，但也同时担心他们没发现九域磷火阵。思索良久，最终选择了大局。
“疾风，回玄音派。”他下了决定。蔺照影说得没错，关于雪师姐发现了这个阵法的说法，始终只停留在猜测层面。而缺少这一信息对他们的行动来说是致命的。扶清远需要尽快拿到一块完好的传信玉佩给他们传递信息。
至于蔺照影…先放他走吧。处理完事情他会亲自向雪师姐他们请罪。
疾风走向了与逃窜者背道而驰的路。
蔺照影半个身子都进了传送阵，因为剧烈的跑动不断的喘着粗气。
这是…放过我了？
他有些不敢相信地再看了一眼，确认连飞剑的影子都见不着了，才彻底松了口气：“什么嘛…这个阿远，原来只是口头威胁。”
他兴致勃勃地掏出灵石，安静地闭眼等待传送。
只是他为什么感觉这传送的光芒怎么盛开了这么久？即使他紧闭着眼，眼皮透出来的亮度告诉他，他现在依旧处在高曝光的强光下。
于是他尝试先派遣一只眼打探虚实，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。只是这一抬眼，却让他见到了真正的人间炼狱——
木制的城门被火苗吞噬殆尽，地上散落着焦黑的余灰，而火焰像恶鬼一般妄图夺城而出，但好像被无形的屏障给束缚住了。鬼界的磷火对凡人来说和普通的火焰没什么区别，它们同样的灼伤皮肤，同样的一旦燃起就难以熄灭，同样的容易毁掉他们脆弱的躯体。
蔺照影能清晰的闻到血腥味。
石块砌成的墙还在顽强地抵抗着，不让火焰祸害城外。蔺照影伸手触碰着这道城墙，悲伤、绝望、愤怒、不甘通通灌进了他的身体里，他甚至能清晰的感受到他们的生命是如何稍纵即逝。
那是一整座城的痛苦。
他捂着胸口，因为支撑不住而跪在地上剧烈喘息。
但蔺照影不是个知难而退的主，他越看到人们的痛苦，他越想闯进去，就算没有找到师兄师姐，能救一人算一人。
“你不能进去。”那是一个熟悉的人影，狭长的凤眼，熟悉的眼底青黑，温吞忧郁的气质。
眼前人正是他们来到这座城里第一个向他们指明方向的那个堂倌。蔺照影不敢置信地看着他：“居然是你？所以…薛扬真的已经和她，不，你们和她策划好了这一切？”
“看来你已经和主上见过面了。”他微微一笑，依旧是那么完美的弧度，“天生灵体，你看起来有很多想问的。”
“为什么你们要杀了他们。”蔺照影指这面前被火焰焚烧殆尽的城池，手撑着墙壁，问出了城里众多人的不解，“为什么…不放过他们。”
“不是我要他们的命，是他们城主要他们的命。”他打了个响指，“至于为什么，你可以去问薛扬。”
蔺照影冷哼一声，眼底尽是讥讽：“不能？你怕是不敢吧。怕把你们那些恶心的勾当放在人前，叫这城里枉死的人来找你们索命。”
“如何理解在你，我不吃激将法。”男子无辜地摊手，“事实上，在整个故事里，我只负责保护你的安危。只是怎么都不肯离开，我才不得不出现。”
“是啊…我只需要活着，作你们主上的药材的养着…”蔺照影说着情绪又变得激动。不知是哪一句刺激到了他，竟要拿头直撞向城墙。
“诶诶诶，这又是哪里来的情绪在发作！”男子光速拦住，意图一个手刀下去，让他干脆昏厥。
但蔺照影拼命挣开他的束缚，眼神中满是倔强。
“算了…”男子嘀咕着，在男孩的脸上和身上随意点了点：“我把你的感情先封住了，以防你会因为过度共情心衰而亡。”
而后他又给他变了个护体屏障，“想去你就进去看吧，有这个屏障，幽冥磷火伤不到你。”
在他这么一番动作后，蔺照影表情立刻不再扭曲。但他刚刚动用了太多不属于他的情绪，此刻已经有些精疲力尽。借着休息的间隙，他们俩之间的相处还算平和，蔺照影恶狠狠地询问：“所以你们到底要干什么？”
男子对他这过于直白的问话噎得许久无话。半晌无奈看了他一眼，道：“那我就最后给你一个提示吧，算是有始有终——”
说话间着，他的身影渐渐变淡。随着一声清脆的响指，他开始询问：
“请问，世界上有那么多种类的火可以烧死人，他为什么偏偏要用幽冥磷火呢？”
说完这句，男人就已了无踪迹。就如同他的到来一般突然。
蔺照影心想，这个团体真的是来去如风。到底是修炼了什么功法可以这样大变活人，让自己随意在人前出现消失。
眨了眨眼，没想通。对于男子丢下的谜题，他也没想通。于是不再纠结于这些，转身走进了自己的目的地。
雾缭城内。
火舌在喧嚣，以摧枯拉朽之态吞没了城内过往的繁华。商铺内人去楼空，黄金打造的招牌开始融化，就像是在为人们的遭遇而流泪。
他路过焦黑的枯骨，看到被烧伤却还在尝试逃窜的人群，看到了因为挤兑跌倒而眼睁睁看着大火扑过来的人群，他具伸以援手。
“小心！”他施展法术，救下了一个险些被燃烧的招牌砸死的居民。
那人只来得及朝他感激地笑笑，然后拖着半条被烧焦地腿，马不停蹄地往城外逃。
一阵风吹来，风向裹挟着火焰往那人身上扑。那人瞪大了眼睛，求助地看向蔺照影，他的嗓子已然被大火熏哑，只能咿咿呀呀地嚷着。
但蔺照影无法把火扑灭，只能让它去别的地方烧。而火浪的另一侧，一个被火烧得浑身焦黑的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正地拼命他摇头。
他无法做出任何选择。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火浪吞灭了一个他才救下来的人。
他旁观着那人眼里光彩一点点黯淡，眼神变得怨毒，直至最终了无生气。如此鲜活的情绪在分秒中诞生，最后“哗——”被火焰吞没，变成一地白骨。
而他脚下的尸山，任何一个人，都可能曾经怀揣着浓烈的求生欲，不甘地倒下。
蔺照影一刻不敢停地往前走。
越往中心走，越临近城主府。这几日堆积起的人流形成了一座形状可观的尸山，他踩在上面，脚感在软硬间不断变化。
他不再尝试把人救起。因为被他救起的人总会又一次倒在声势高涨的火焰中。他们曾经居住搭建的房屋都成了炼狱的燃料。
火势在不断扩大，于是人变得愈发渺小。
他无可避免地变得冷漠。像个看客一样注视着他们走向自己的命运，就好像他们不再是雾缭城里的一个居民，而是明天报道里数字的组成部分。
死亡，成了他们今日既定的命运。
他无法阻拦。
城主府遥远地和他对视。这个被反复灌输的最危险的中心此刻却显得格外静谧美好，整个建筑没有一点被烧毁的迹象，门前也没有一具尸体。高台上熊熊燃烧着一人高的火焰，但没有蔓延出去。而高台上，琴音铮铮，与周边的人间炼狱格格不入。
“北方有佳人，幽居在空谷。”
熟悉的歌声响起，蔺照影不敢置信地在门前站定。
“自云良家子，零落依草木。”
“蔺照影！我打死你！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！”二师兄的怒吼从台子侧面传来，但他的呼喊无法挽留住他前进的决心，“你是怎么进来的！”
“关中昔丧乱，兄弟遭杀戮。”
顶着二师兄要吃人的眼神，蔺照影一跃窜进了火堆。与外表的静谧不同，舞台上已经满是血腥，不知道用了多少条的生命来献祭，才促成了这个阵台的开启。
“官高何足论，不得收亲骨。”
弹琴女子的小腿被烧得空荡荡的，两条伶仃的白骨在红纱下依稀可见，但还是悠闲地轻轻晃荡着。
“世情恶衰竭，万事随转烛。”见蔺照影上来了，女子看都没看他一眼，依旧信手弹奏着，嘴里哼着曲。
“红绡…姐姐？”蔺照影不敢置信地开口，连声音都在擅抖，“你不是说你会走了吗？你不是说你要去永昌城做新妇了吗？你不是说你要过上好日子了吗？”
“夫婿轻薄儿，新人美如玉。”
“你为什么…为什么要骗我？”他捂着自己的胸口。他能感觉到，即使情绪被封住，心口仍有一股极为强劲的悲伤像藤蔓一样攥住他，势要破土而出。
那是来自红绡的悲伤。
只是她看起来依旧那么的平静，连一滴泪都没有落下，她又怎么会悲伤呢？她低垂着眉眼，看上去像是一尊玉菩萨，她又怎么可能是罪恶的帮凶呢？
“合昏尚知时，鸳鸯不独宿。”即使被这般质问，红绡依旧不动如山地弹奏着。小撮、大撮、轮指，姿态依旧优雅，琴音如行云流水。
“姐姐，你到小影的背上来。”蔺照影弓着腰，还在做着最后的尝试，“你说你要走，那小影带你走，好不好啊？”
“铛！”
高台外不断扩张的火焰突然停住了，就像是被人按了倒放一般，不断变小，甚至有的缩回到了地里。
在逃亡里的人们无措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缓冲期。
琴音乱了。
作者有话说
第9章 雾缭城（7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