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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雾缭城(8) 几日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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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日不见,红绡变得愈加憔悴了,她的眼睛失去光彩,肌肤变得枯黄,就像是一朵行将就木的花。
那一声旋律之外的音符就像是死亡的预兆。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,属于树皮的沟壑爬上了少女的手臂,并就此深根。她意图维持着先前的曲调,但是那个错音已存在,再怎么纠正,也无济于事。
蔺照影是如此清楚地见证着,一个人正在走向枯萎。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,地上尚未被烘干的血水究竟是因为献祭的人足够多,还只是因为有一人在源源不断地贡献自己的生气呢?
“小师弟,你加把劲!火变小了!你师姐和那薛城主打架呢。先前借着这火能在你师姐手下讨得到好,现在这鬼火一散,我看他拿什么对付我们玄音派女魔头!”这不着调的欢呼声来自裘宴,带着点贱嗖嗖的嘚瑟。
“许蕙兰!你还想不想复仇了!”这是薛扬的怒吼,紧随而来的,是一掌击飞后的呕血声。
红绡的眼睛空洞洞的,木讷地念着:“许蕙兰…我是许蕙兰。”
她像个婴孩一样懵懂地歪着头,像是思考。然后毫无预兆的,嘴巴夸张地咧开,露出了一个无比僵硬的微笑。已然失去所有肌肉组织的小腿支撑起她的整个身体,径直站了起来。一滴红色的血泪从她的眼角流下,如同门匾上被高温融化的黄金。她或许已经没有泪可以哭了,于是被迫燃烧掉自己身体里一部分,来成全此刻的宣泄。
蔺照影向前迈出一步。
“小曲,是你回来了吗?”琴女循着脚步声张望着。她的嗓子在这火圈中依旧清冽如水。她主动向前摸索着,直到失温的手掌抚摸到了蔺照影的脸颊,她才温和地笑着说道:“你这孩子,就喜欢调皮。今天又在和阿姐玩捉迷藏了吗?”
红绡瞎了。
意识到这一点的蔺照影张了张口,终究舍不得叫醒她的美梦:“阿姐,小曲在呢。”
“小曲在啊,那阿姐给你讲故事好吗?”她的声音柔软,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,“很久很久以前,有一个全民信仰火的城市。里面有一个幸福的一家六口。大哥自小文采斐然,二哥聪慧伶俐,大姐漂亮娴静,小弟乖巧可爱,父母相濡以沫,其乐融融。”
“大哥自小擅读圣贤书;二哥后来从了商;大姐早早地定了娃娃亲,而那结婚对象丰神俊朗,她亦钟意。有一天,大哥在城内的选拔官员考核中名列前茅,为了庆祝,家里面大摆酒席,城中好友皆前来道贺。其中,有一位姓常的人家的独子送来贺礼。”
“话说这常家啊,城中新贵,膝下凋敝。当今常家家主老年得子,那这小公子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几乎所求必得。”
“在这场筵席中,他对大姐一见倾心,誓要娶她入门。”
“红…蕙兰姐姐,你别再说了…”蔺照影好像意识到了什么,想要阻止她自残般的自述。
“可那大姐,早已芳心暗许了旁人。”许蕙兰的声音陡然拔高,把他的乞求一把甩开:“面对小公子的示爱,她再三推阻。不料小公子恼羞成怒,在全城都在为火焰庆祝的一天,提前把大姐约走,然后在灶房点上了一把火。”
红绡的声音已然哽咽,红色的血水在她的脸上留下蜿蜒的足迹,她的声音尖锐,如同铁块摩擦,转息间火星四溅:“大火熊熊燃烧啊!她去报官,以诬告罪被罚了二十大板,高台上的人说火是庇佑城池的祥物,又怎么可能伤人?只是她的亲族都在那栋烧焦的屋里还来不及敛尸啊,人人都看得见!他们明明清楚是谁毁了她,却还要作那哑巴!”
许蕙兰在那一场火里已经死了,所以在此控诉的,只能是红绡。
“红绡姐姐…”蔺照影看着她变得疯癫,绝望,宛如杜鹃啼血。
“我跪过三尺神明,我跪过高堂父母,那是我第一次跪在街边乞讨。一文都好,他们的尸骨来不及收敛,怎么着在头七前得有个归宿,不然死了都只能做个孤魂野鬼。我朝他们一下不停地磕着头,他们说不够响亮,叫我磕得再响些。”
她说着,细密的血珠从花钿处溢出:“我从白日磕到天黑,磕得脑袋都破了啊!”
“而曾与我许下海誓山盟的男子,见我家道中落,对我避之不及。你知道他同我说什么吗?”红绡咯咯地笑着,笑声如银铃般清脆,“他说,他已娶妻!”
“常恒这个畜生,扔给我几两银子,让我洗干净去见他…之后埋葬我亲族的钱竟是杀人凶手出的,你说好不好笑。”
“你说我这一生,怎么什么都没有呢?”她喃喃地问着,声音很轻。蔺照影没有回答她,而她不需要答案。
她转过身,不再去看他。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他眼前飘扬:“小客人,谢谢你。”
“但见新人笑,那闻旧人哭。”
她轻哼着曲调,继续自己未完成的歌谣。在婉转的歌声中,她的躯体轰然倒塌,留下一地零落的白骨。
贪婪的火苗爬上逝者的骸骨,妄图瓜分掉献祭者最后的能量。
“走开!你们走开!”尽管蔺照影拼命扑救,但他的速度远不如火苗蔓延。最后他抱着她的头颅,迷茫地看着眼前狼藉。
献祭者身死,雾缭城火灭。
只是可怜琴女红绡,最后还是没能作为大家闺秀许蕙兰死去。
蔺照影魂不守舍地从火堆里走了出来。
而高台下,早已等候多时的众人异口同声的开口,形成了一道混乱的音波。
蔺照影摇了摇头。尽管他努力辨认着众人的口型,却还是一个都没听懂。
“从左到右,一个一个说。”雪锦团安排下次序。
裘宴作为最左边的人激动地举起手:“宝贝你太强了啊,话说你到底是怎么穿过这个火圈的?”
第二个是雪锦团,她简短地询问:“没有受伤吧?”
雪锦团脚边被五花大绑的薛城主被胶布束缚住了嘴巴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他的脸上红肿明显,看来是遭受了一顿暴打。
“第四个。”雪锦团直接跳过了他。
“呜呜呜——”薛扬还在不服气地吵嚷,然后被她一掌拍晕。
第四个是扶清远,他不知何时追了过来,盯着蔺照影,一遍遍地确认着他身上没有多出伤口,然后才道:“我没有什么话要说。”
雪锦团点了点头:“下一个。”
下一个是一位幸存下来的年轻人,他本已逃亡,但志愿再次入城去寻找可能的生者。得知是在蔺照影的帮助下火势才得到控制,于是和众人一同等待着。
“谢谢你帮我们熄灭了火!”年轻人感激道。
蔺照影摇了摇头:“火不是我熄灭的。”
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手中的头骨上:“是她。”
头骨上的眼眶空荡荡的,但他仍记得它生前的模样。平静地,愤恨地,汩汩流下血泪。
“你把她的情绪封住了,对吗?”蔺照影看向被绑得像粽子一样的薛扬。
雪锦团撕开他嘴上的胶带,胶带顺带扒走了他的一些胡茬,让原本阴测测着眼神的人霎时间被疼得清明了起来。薛扬一发现能开口说话了,就止不住的咒骂捆他的雪锦团:“你个疯女人!”
但玄音派女魔头也不是吃素的,直接抬起右腿,结结实实的一脚跺在他的腹部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薛扬又吐出了一大口血。
“回答问题。”雪锦团冷峻着脸命令道,而她的鞋尖威胁般的在他腹部打转。
“是…”薛扬气若游虚地承认,只是他嘴中的话依旧恶毒:“她这人狠不下心,还妄想什么复仇?我帮了她一把,把那些不该有的懦弱都藏了起来。这本该是她这一辈子最完美的表演。”
“她是自愿的吗?”蔺照影问出他最关心的问题。
“当然,”薛扬好似是听到了什么可乐的笑话一般仰天大笑着:“小家伙,你可是把我的眼泪都逼出来了。真是好天真的问题。”
“你还不愿意相信吗?你的红绡姐姐,是个仰人鼻息的歌女,是个恶贯满盈的刽子手,今天全城的悲剧,不就是由她一手锻造?”
“哦?那你呢?”裘宴忍不住开口,“是个在墙缝里求生的老鼠,是个自以为是的俘虏,今天你跪在这,就是你最后说话的机会。排比句谁不会啊?”
雪锦团的脚狠狠往下碾了碾。
疾风也抵住那说尽恶话的咽喉。
“行行行,你们厉害,又要我说话,又听不得实话,真是我见过最难伺候的人。”薛扬骂骂咧咧地认怂。
“最难伺候?有那个主上难吗?”蔺照影冷不丁的开口。
“你见过她?”在地上撒泼打滚的人突然认真了几分。
看来他们确实有联系。
蔺照影不语,只是伸手从幽冥磷火里穿过,那些火焰乖巧地退至一旁,甘心俯首称臣。
薛扬一副无所谓的模样:“这只能证明你的命对她来说很重要。并不代表我是颗弃子。”
“要我说,别和这人聊了,他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说实话的样子。我们不如现在就把他送去轮回,稍微平息一点这里鬼魂的怨气,”裘宴被薛扬这幅“你能奈我何”的表情气得牙痒。
雪锦团拍了拍他的肩:“别瞎捣蛋。”
鬼魂,怨气…裘宴的话语像是在他脑海里打开了某个机关。他想起了先前扶清远说,薛扬一年前请人来堪舆风水,还有在城门口,虚假的堂倌对他的提醒。
幽冥磷火。
所以为什么必须得是幽冥磷火,还是因为必须得是鬼界的火?
扶清远之前科普过,幽冥磷火是用以灼烧生者的,故而鬼魂触碰,并不会有害。
而薛扬的所作所为皆透露着对鬼界的向往。或许他布置下这天大的骗局,让人们从一朝飞升的美梦中坠入地狱,让以火为信仰的人们被自己的信仰灼伤,目的是为了…提供阴兵。
阴兵!所以那个女人是鬼修?
他推测出了答案,只是这个答案令他心惊胆战。他不敢相信有人丧心病狂至此,把一城的人屠杀,只是为了获得权柄。
“因为,你的鬼王不需要一个血肉之躯作她的手下,”蔺照影强装镇定,“她只需要源源不断的鬼魂来到鬼界,而你,交牌太早了。。”
“小师弟,你在说什么呢?”裘宴不解得看着他,还想说话,却被一旁的雪锦团强硬地捂住了嘴。
“哈哈哈!”薛扬崩溃地大笑,“原是如此,眼见我带不来一只摄青鬼,她便过河拆桥了。”
“摄青鬼?”雪锦团警惕地竖起古琴。
因怨念而未散者,不愿渡奈何,徘徊人世间,此为鬼修。鬼修修为以生前怨念划分强弱,分为:游魂,厉鬼,摄青鬼,厉煞。
而是摄青鬼的实力,大体类似于修真者的化神期。
“是啊,本来该是有的。但是她的折磨还没开始,就已经解脱了。”薛扬恶狠狠地瞪着蔺照影,“你就是故意的!你让我的献祭缺失了最关键的一环,让她不带赏识我…她许了你什么职位?鬼将还是鬼帅?”
“师姐,把他的嘴巴封住吧。”蔺照影叹了口气,拿到了想要的信息就不欲与其再纠缠了:“我想回去睡觉了。”
“好。”雪锦团温柔地回答着,转手拿出了崭新的胶带封在薛扬的嘴巴上。
走在返程的路上,蔺照影再次看到曝尸荒野的尸骨,难免会想起来时的人声鼎沸。
足够多的血淋在地面,随着时间慢慢渗到了地下,成为了这片土地的一部分。往后植物生根发芽,再来人家,逝去的人群成了另一群人的养料,由此发展聚落、城邦。
而头顶的云雾依旧年复一年的笼罩着这里。
或许有朝一日,会有人突发奇想,指着头顶的云雾,给城取名“雾缭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