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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雾缭城(4) 蔺照影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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蔺照影被虚假的充实包裹着。
充盈着暖光的室内,火红的火苗令他胆战心惊。桌上的残羹冷炙早早被收拾一空,桌面整洁如新。他轻轻哼着歌,过去的自己亦同他的歌声附和着。
偌大的空间。只他一人。
蔺照影想,如果有一扇窗可以看到楼外的窗就好了。他无聊的紧,顶楼几乎没有人,他打开那扇唯一的窗户,长长的走廊同样被巨大的沉默包裹。
他需要一点脚步声。
红绡最后莫名的叮嘱让他心烦意乱。所有的东西在他脑袋里糊成一团。是堂倌,是红绡,是雾缭城。
大家都在说,火要来了。
有人说那是不自量力,有人说那是死亡的前兆,但更多的人说,那是他们一生追求的太阳。
蔺照影从储物袋里掏出传信玉佩,同他的二师兄说出自己的猜想:“师兄,你说这里会不会燃起一场大火?”
半晌,玉佩亮了亮。蔺照影连忙把它抓起,听着玉佩另一端传来的声音:“我这边也得到了相似的结论。等师兄回来和你说。”
于是蔺照影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中。他也没带什么好玩的,储物袋里还有中午吃剩下的糖葫芦,他挑出来一根草莓的,兴致勃勃地拍摄下来分享给雪锦团。
“师姐你看,小影的下山所得!”
消息如同石沉大海,半天没有回音。
“不应该啊…”蔺照影反复敲打着玉佩,宁愿相信玉佩坏了。他有些丧气。平日里师姐最疼他了,几乎从来不让他的话落地。此般冷遇,可谓平生第一遭。
或许师姐在忙吧。他劝慰着自己,却无法阻止自己逐渐枯萎的心情。
“小影?”
雅间的门被推开来,一个身材高挑笑容痞气的青年进来了。
“二师兄!”蔺照影委屈巴巴地嗦着糖葫芦,连同在师姐那头受的挫一起打包,不禁迁怒怪罪他:“你的速度太慢了,一点不如小影!”
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,”裘宴一回来就给自己满上一杯茶,接连喝了三杯才缓过来,“那群主管一个个都是打官腔的好手,还好你二师兄智商超群,不然什么线索都拿不了。”
蔺照影单手前伸,摆出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给他留足了舞台。
于是裘宴顺势描述他的收获:“首先第一个收获,也是我们的共识,就是那位堂倌根本不存在。不过他们听了我的描述,说我描述的这个外形和城主薛扬有几分相像。”
“或许是族亲。”蔺照影推测。
“不错,并且我觉得大概率就是族亲。因为他们口中的薛扬,阴冷暴戾,和我们印象中的堂倌有所出入。”
蔺照影认同地点了点头。
“第二点,他们陈述,经常在夜晚听到吆喝声,像是在搬运什么重物到郊区。等声音走远了,他们派人出门,在那群人经行的地面上找到了米黄色的粉末。”
“玉米粉?”蔺照影认真地分析。
“那大概率是硫磺,”裘宴恨铁不成钢地敲着男孩的脑袋,“你个臭小子,怎么比我知道的还少。”
“您都二十有八了,我才多大…以大欺小。”蔺照影不服气。
裘宴觉得小家伙不忿的模样有点好笑,没再反驳年龄问题,只是继续描述着自己的推测,“我怀疑他们把火药往外运,是为了炸山。”
“水汽不再被高山阻碍,雾缭城自然而然得以重见天日。只是这个薛城主的做法太过偏激,”裘宴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不认同,“万一有滚落的碎石没处理伤人了呢?万一爆炸的余波过大摧毁附近的建筑了呢?真不知道他在搞什么,这可是爆破,人流越多风险越大,万一人群慌乱发生踩踏了呢?”
“师兄师兄,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,”蔺照影敏锐地捕捉到不对劲,打断了他的碎碎念,“城主府离爆破郊区近吗?”
裘宴摇了摇头:“非常远。”
“那我和你的线索有出入,”蔺照影神情认真,“我的线索人物告诉我,城主府才是最危险的。而且她话里话外催促着我尽快离开雾缭城。”
裘宴不再松散坐姿:“所以,在另一个视角里,有一场危机将从城主开始蔓延。”
“嗯,而且她走之前和我说:‘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’,我不明白她的深意,但我推测这个城里必定有一场火灾。”
“又是火吗…”裘宴敏锐地捕捉到了共性,他当即作出了决定,“你现在和我出城。”
“是要去看火药吗?”蔺照影兴致勃勃的开口,已经开始幻想接下来的冒险。
“带你回门派。”裘宴冷漠地击碎了他的幻想。对此蔺照影出乎意料的乖巧。
只是他趴在师兄的背上同拥挤的人潮背道而驰时,也会想,红绡姐姐此时出城了没。
“师兄,我们要告诉他们吗?”临行一脚,他突然回头没头没尾地发问。
裘宴知道他在问什么。
“没有人会相信的,”青年摇了摇头,“人们宁愿相信天大的机遇唾手可得,也不愿相信巨大的危机已然逼近。说得多了,别人只当你是欲夺人机缘的恶人。”
蔺照影不懂。如果有人告诉他危险就在一步之外,他将永远不会踏出那一步。他年龄尚幼,关于贪欲,知之甚少。
“师兄,再见。”他挥了挥手,身影随着蓝色的光辉的盛开慢慢变淡,直到最后不在覆盖身后的远山。
蔺照影又回到了熟悉的山门口。
由石块垒成的简朴拱门高立着,周边绿植一路连贯进山,看起来没什么威慑力的样子。但实际上,一块隐形的屏障从拱门处扩延,包裹了整个玄音门。飞禽鸟兽进不来,外来的人也需要特殊的通关玉牒,而派内弟子存了魂灯,护山大阵认得他们的气息。
蔺照影一路轻功至门派内。只不过他才练气,丹田内能储存的灵气不多,才一会儿变改飞为跑,再由跑变走。
他担心着师兄,亦思念着师姐。他的步频不由的加快,希望将雾缭城的消息广而告之以谋求更多的援助。
在迟迟没有收到师姐的传信后,他就把传讯玉佩挂在腰间。而直到现在它还没有亮起过。
带着隐隐的不安,他首先跑到了雪锦团的院落所在。
“师姐?”他开口询问。
没人回应。
蔺照影心中奇怪,直接推开木屋门。屋内透着清冽的木质香,装潢依旧熟悉。只是一片黑色的衣角隐约间从床踏上垂下。
“你睡着了吗,师姐?”他站在门口没有动。
蔺照影印象中的师姐酷爱浅色系,这样深黑色的衣服是前所未见的。
他踌躇地站在屋外。
“师弟,你来了。”有些失真的声音从里屋传来,乍一听只是模糊的低喃。但蔺照影的大脑筛除掉了一切可疑,不自觉的笃定这就是雪锦团的声音。
于是他走进了木屋。
木门无风自动,缓缓闭合。
蔺照影咽了咽口水,有些不安地询问:“师姐?”
“嗯。”里屋的声音带着诱导回应着。
得到回应的蔺照影心里更空了。他好像缺失了一部分什么,但是脑袋就好像迷失在了迷雾里,双腿不由自主的往前迈着。
他跨过了转角带来的视野盲区,终于完整地看到了室内。
一个他看不清脸的女子,穿着一袭层层叠叠的深黑色楚袍窝在雪锦团的床榻上。像墨一般的长发并未梳起,只是自然地流在地面上。裸露在外的肌肤苍白,苍白得就像是失去了血液支撑。
“你是…谁?”蔺照影害怕地退后一步,虽然看不清脸,但他在瞬间就笃定了此人不是他的师姐:“我的师姐呢?”
“死了。”女子随意地把玩着头发,发丝在她手指间像是流体。手指穿梭,截断,周而往复。
“死了?”他木讷地重复着,手指不自觉的弯曲着抠着手心,只是面上还在强装着镇定,“你骗我的吧。”
女子没有理会他的绝望,而欲再浇上一把火!只见她素手微扬,一具女尸被她扔在地上。
那具女尸一袭青衫,胸口插着一把匕首,红色的血迹从她的胸口晕开,像一朵盛开的牡丹。她死前还不敢置信地瞪大了双眼,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生命就这样走到尽头了。
赫然是雪锦团。
蔺照影扶着脑袋,思绪昏昏沉沉的。他不断尝试挣脱这种感觉,勉力维持着清醒:“我的师父云隐道人是当世第一大乘,你不可能逃脱他的追捕!”
“可你真的回到了玄音派吗?”她问。
“我回去了!我…我在师姐的寝居内…”蔺照影不断捶打着脑袋,只是任凭他再怎么努力回忆,他上山的过程已然记不得了。
“我…在哪里?”他捶打脑袋的手停了下来,无力的垂在身侧。再抬眼看时,哪还有什么木屋,天地间尽是茫茫一片白。女人还是那个女人,她现在站在一片雪白中,长长的黑袍让她看起来如同一条毒蛇。
“所以…”蔺照影颤颤巍巍地举起手,“她真的死了?”
“或许吧。”女子随意地踢了一脚雪锦团的尸体,使它僵硬地侧过来,胸口匕首抵在地面上,继而破坏着已然失去活性的尸身。
蔺照影浑身不自觉地发抖。他的腿甚至已经无法维持站立,膝盖砸在了地上,淤青堆积起了青紫的一片。他的手像是被人挑断了筋骨,没了知觉,身体阵阵地抽动着,但他还是尝试伸手够着,想再摸摸她已冷的肌肤。
“怎么办?你好像不会哭。”女子像是真的不理解,捏起他的脸努力捕捉可能的湿润,“即使你如此深爱的人倒在你面前都不会痛苦吗?你们天生灵体果然绝情。”
蔺照影记得在红绡那里品尝过悲伤的滋味。悲伤到临时,心脏如同在刑具上跳舞,每一次抽动都带来莫大的痛苦。
而此刻,他的躯体反常的反应,就像是平静的心脏作代偿。
“嘭嘭嘭——”
他拼命拿脑袋撞击着地面,想要模拟那种疼痛,想要假装自己已然泪流满面。
现在他生命中数一数二重要的人倒在他面前,他为什么依旧眼角干涸?
不对,这不对…
是谁偷走了他的眼泪。
“这种程度还不够吗…如果死状再凄惨些呢…”女子呢喃着,说出的话却格外残忍。
她意趣阑珊,缓步往前走。世界随着她的离去开始坍塌,白色的表皮被剥落,透出些许翠绿。而他不远处的尸身,也一点点散成细小的颗粒。
“期待你下次的表现。”女子的声音隽久,在这岌岌可危的空间里异常清晰。
“师姐…”他拼尽全力去够那些散去的颗粒,手掌或盖上或托着,它们却穿过他的指缝永恒地流去。
他什么都没有留住。
他的悲伤,他的眼泪,他的师姐。
世界白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