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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雾缭城(3) 姑娘,佳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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总之,师兄的名誉被保住了。
“姐姐,谢谢你。”蔺照影拉着女子的衣袖,真诚地道谢。
“说到底,还是我们这些大人给小客人添麻烦了,该是我们同你道歉呢。”被众人称呼为红绡的姑娘笑着揉了揉他的发顶。
蔺照影这才注意到这位姐姐的打扮:她头上挽着高高的发髻,这种繁复且矜贵的发型在醉心武学的修仙界很少见——麻烦,且在战斗中不方便;一弯柳叶眉,杏仁眼,额头中心画着红色的花钿,嘴角常斟着浅笑,待人接物好似春风拂面。说来也怪,这样温婉的长相,妆容却格外明艳。大红的口脂贴着唇线画,乍一看像是半咬着唇,欲语还羞;她的穿着如同她的名字。红绡,红色里衣,红色外衫。外衫薄如蚕纱,隐约间透出皮肤白皙的颜色。
被蔺照影盯了半天的红绡以为小家伙急着走了,便想牵着他到自己的休息间然后再带去找他师兄。
“红绡姑娘。来都来了,不献曲一首吗?”二楼一间雅座内,一道清凌的男声阻拦了他们的步伐。
蔺照影寻声望去,未见其人,空见一只持着折扇的手借扇推开雅座的轩窗,露出一节水蓝色的袖袍。
“这常公子日日都来百味楼坐着,我还当他是喜欢此地的酒食,原来是思怀美人。”底下有人窃窃私语,不过逃不过修仙者的耳朵。
“只是红绡姑娘不是已然拒绝过了吗?”
“你懂什么?他的亲族里有人做了千窍门的弟子,手上漏的一点修仙资源就足够他们常家在雾缭城里作威作福了。听说他们族中有长辈入道,已是筑基期修士了。”
筑基期?好像比他厉害一点点。蔺照影有些羞愧,作为当世第一大乘的小弟子,只有练气后期的修为。
不过红绡姐姐既然不喜欢,这人还要死缠烂打,好没风度。他本就想和这个姐姐速速退场询问近日城中古怪,哪里允许其他人拦下。就算退一步说,红绡姐姐也是帮了他,怎么样也不能让她被一个藏头露尾的鼠辈呼来喝去。
带着强烈的危机感,他抢先呛声道:“叔叔,红绡姐姐要和我去聚餐,没有功夫理你!”
此话落下,似是惹了一场火。男子平静的语气中掺杂着不易察觉的愠怒:“叔叔?”
蔺照影有点莫名其妙,不知道词人为什么揪着这个词不放。这句话的重点难道不应该是聚餐吗?
正当他疑惑之迹,身侧的红衣女子突然轻笑了一声,很轻很轻,如果没人刻意捕捉,几乎只有蔺照影一个能听到。
“常…公子。如你所见,红绡已与人有约。”红绡娉娉然施了个礼,婉言回绝。
蔺照影闻言骄傲地扬起脸蛋,俨然一副获胜者的姿态。
楼上迸出一身冷哼,另一道略带粗狂的嗓音响起,像是常公子的侍卫:“不过是要你献唱一曲便如此推三阻四,怎么,是不给我们常公子面子吗?别忘了,你父母的棺材钱是谁给的!”
红绡低着头,浓密的睫毛盖住了她的眼神。所以关于她的情绪,所有人都可以给出毫无根据的解读。蔺照影读出了悲伤。
“常公子的大恩大德,红绡没齿难忘。”
她伸手作揖,再抬头时,不见悲喜,不见怒怖:“只是红绡已有约。”
“你!”那道粗狂的声音还想说什么,却被常公子拦下了:“让她去吧。”
“谢公子。”被这样羞辱一通,她依旧平静。
“走吧。”红绡温声笑着,拉过小孩的手掌。原本像石像一样无喜无悲的人突然就有了生气。
蔺照影乖巧地跟在她后面。走到人少的地方,他忍不住开口询问:“姐姐你讨厌他们吗?我是师兄金丹中期修士,来一百个筑基都打不过他。”
红绡摇了摇头,不知是不讨厌,还是不用。
红绡的休息间靠近后厨。或者说,整个百味楼里需要提前准备的工作的处理间都集中在一起。
灶房的气味老远就传来了。端上桌时的菜品都是香气扑鼻的,后厨的味道却是被厚重的油烟、难掩的血腥气包裹。混乱,刺鼻。
红绡拉开了她的休息间,脂粉甜腻的香气覆盖了后厨的味道。室内很空荡,一把古琴,一个化妆桌,一张木床。
蔺照影被她拉到木床上坐着,她则蹲在男孩跟前,一脸正色地询问:“小客人,你要在这雾缭城待多久?”
“后天走,”蔺照影如实交代,“我们打算在这过完烟火节。”
她摇了摇头:“你们今天就得走。”
这话说得奇怪,蔺照影猜测她应该是知道些什么,于是小心翼翼地追问:“为什么?”
红绡没有回答他的问题。她起身坐到了古琴前。蔺照影转头只能看见她清瘦的背脊:“关于这个问题,我想先请小客人听我抚琴一曲。”
她低声轻哼唱着:“绝代有佳人,幽居在空谷。”①
蔺照影认得,这首曲是《佳人》。讲的是一个因战乱家破,后被丈夫厌弃的高门女子。
只是她这时弹这首曲子,又有何深意?
正当他愁眉不展时,琴声骤急,从娓娓道来转变得凌厉铿锵,如泣如诉,“官高何足论,不得收亲骨。”
位高权重又如何,战乱中死去的兄弟们终是曝尸荒野,而却无法为其敛尸。
红绡的琴艺精湛,把他的情绪也一带牵起。于是他拿出自己的琵琶,情不自禁合上她的曲:“世情恶衰歇,万物随转烛。”
万事万物转瞬即逝啊,我的家族衰败了,哪里又有人喜好衰败的事物呢?
家族没落了,女子嫁了人。
“但见新人笑,哪闻旧人哭。”
这个地方红绡的处理是偏平静的。就好像她已经麻木了,而刺伤女子最狠的莫过于国破家亡。
按照蔺照影的理解,这份平静应该持续到结尾。但红绡在叙述女子现在的生活时却又一次拔高了情绪,像是在宣泄着不可明说的愤怒和不甘:“天寒翠袖薄,日暮倚修竹。”
为什么是她最后一身薄衫,站在傍晚寒冷的天气里依靠着竹子?
为什么她的国破了,她的家亡了,为什么是她失去所有?为什么命运独独苛待她?
蔺照影的胸膛上下起伏着,不自觉地为这种情绪带动。他随乐声哀,亦随乐声怒。
竟是不知何时,眼眶湿润,不自觉落下了一滴泪。
一曲奏罢。红绡的手微微颤抖着,像是在消化过剩的情绪。她注意到了男孩的眼泪,眼神复杂地朝他笑了笑:“小客人,谢谢你的泪。”
他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脸颊,那种隐隐阵痛的感觉在音乐停止后就消失了。真奇怪,他从没体验过这种情绪。
“所以,为什么?”蔺照影固执地询问。
“因为危险,”她的回答很简短,但能说明她知道很多,“这里将发生一场巨变。你要快快撤离。”
“那你呢?”蔺照影脱口而出。
“我当然也走,”她语气平和,“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,在这座城里也没什么牵挂。是否离开不是什么难以取舍的事。”
蔺照影松了口气,但心中还是隐隐不安着。虽说面前的人在弹奏完后依旧无风无澜,但那首《佳人》里的情绪实在是太浓烈了,浓烈到他甚至怀疑,她就是她。
“红绡姐姐没有其他亲族吗?”他试探地开口
“早就都死了。去年三月,家中走水,他们具成了一地碎骨。”她说此话的时候,面无表情,好似已然麻木。
“去年三月…唔,现在也是三月,”蔺照影无端想到,“节哀顺变。”
“是啊,还真是凑巧。”
“红绡姐姐,要不你收拾好东西和我一起回玄音派吧,你这么喜欢乐器,一定能学有所成的。”蔺照影可怜这个身世凄惨的姑娘,想要帮她一把。
“你一个小娃娃,还能做大门派的主?”她明显没把他说的当一回事,都没看他一眼,只是低头护理着琴弦。
“我师父可以!他是大乘期修士,说话很有分量的。我去求他,他不会不同意。”
女子动作微微一滞,深深望了他一眼,欲言又止。最后无奈叹息:“其实我与永昌城的一户人家订有娃娃亲,想去投奔人家做新妇。我受不住清修的孤寂,所以…多谢小客人的美意。”
“好吧…”蔺照影接受了她的说辞。
“我带你去寻你师兄后,你们记得一定要速速离开。”她突然又强调了一次之前的劝告。
“二师兄知道危险肯定会赶我走的。”蔺照影托着下巴愁眉苦脸道,“姐姐,要不你告诉我哪里最危险呗。我还想看看这个薛城主要搞出什么花样呢。”
“年纪小小,胆子倒是大,”她一把拉过男孩的手腕,“走,现在找你师兄。”
“红绡姐姐…”他可怜巴巴地求着。
“我看你,就是赖上我了。”她轻轻刮了一下男孩的鼻子,最后无奈道:“只有一句提示:远离城主府。”
男孩用力地点着头,几乎把“我很乖”三个字刻在脑门上。
红绡拍了拍他的头,把他拉出了房门。
经由蔺照影口述,她一路把男孩带到了顶楼的二号雅间。推开门,灯盏里的火光占满了整个房间,里头空无一人。
师兄没有回来。
蔺照影站在门口和红绡挥手道别:“再见了红绡姐姐,我在这里等一等师兄,等到了我就离开!”
“嗯。”她轻轻点头。
“红绡姐姐你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的!”他如是祝愿着。
红绡已经转身,她的红纱拖在地面上,身影伶仃,像一只折翼的蝴蝶。
“我会给你写信的!如果以后去了永昌府,我会来找你的!”
红绡已经走到了走廊的尽头,再走几步,就是楼梯口。她蓦然回眸,隔着漫长的走廊,她锁定了男孩的眼睛,两厢长久静默着。最后开口道: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。”
一句打更人常说的话。
“什么?”他的询问最终被丢在空荡的走廊上,无人回应。那只火红的蝴蝶已然飘然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