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关于奥罗拉女子高级中学的一切》pavlova

2、Chapter 2 人文社会资

　　何嘉芝觉得自己多半是没救了。
　　她有些怀疑相机被掉包，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荒谬，可又怎能说这一切不荒谬。她只得匆匆将相机塞进储物柜，偷偷躲进换衣间，把手机重新设置好。看着屏幕上重新显示出的时间，她陷入了沉思。

　　『25/10/2021, Monday, 9:45』
　　这个时间，正值第一节小息。
　　五年前，她于秋季学期转学到奥罗拉女中，办完手续后没几天便突发高热，回家歇了整整一周，再回来恰巧碰上万圣节，被百鬼夜行吓了一大跳。
　　她看向镜子，自己的脸还是十八岁的模样。斜刘海被汗水微微打湿，她用手指将刘海重新拨开，观察着自己的面容。
　　一个半月前，她被岑可盈怂恿着从发根处向下挑染了几缕黑紫色的头发，现在自然不能被人察觉。
　　她思索片刻，将目光停留在领口的丝带处。她闭了闭眼，将炭灰色丝带轻轻抽了出来，一手箍起几簇头发，一手沿着丝带将头发斜绾起来，编织着扎到肩前。
　　她侧过脸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。这样一来，挑染看起来便更像阴影，也会更显小一点。
　　可这还远远不够。
　　她十四五岁才正式出现第二性征，中一的她还没怎么发育，那时候月经都不一定有，要想天衣无缝定是不可能。她将校服的西装外套解开几颗扣子，减少了视觉上的丰腴感，又从脸颊两侧拔了点碎发下来，用手掌揉乱。
　　她重新看过去。
　　何嘉芝带着几分绝望，几分侥幸，再一次打开了手机。
　　仍然显示是2021年，距离第二堂课还有十分钟。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不知摄影社那帮姑娘怎么样了，见她迟迟不出来，会不会紧张，会不会害怕。
　　如果不出意外，她应该是肉身穿越到了五年前，与当时在家休养的自己同处一个时空。那么，便不能再和父母联系了。
　　如今，最安全的做法还是继续扮演中学生。
　　至少中一的课业并不算繁重。
　　她用右手握住左手，抑制住颤抖，对着镜子，露出了一个带几分青涩的笑容。

　　何嘉芝循着记忆走进数理资优班的教室，这些曾经出现在她记忆里的陈设早已在时间的冲刷下变得陌生。教室内满满当当都是万圣节的饰品，她抱着那一摞崭新的教材，找到了唯一一张没有摆放东西的课桌，坐了下去。

　　恰在这时，西敏寺钟声按时响起。四处的学生如潮水般涌进了教室，教室里很快喧闹起来。一个扎马尾的女孩跑了进来，看见她，有些惊讶地张了张嘴。
　　「你这就回来啦？」她问道。
　　「本来就落下了很多课业嘛，既然康复，就只好早些回去了。」何嘉芝笑着回答，「哦对，岑可盈，你今天头上的发夹好好看，是亚历山卓的那个小抓夹吗？」
　　岑可盈在她对面坐下，眼神中难掩讶异。

　　台上，中文老师站定，开始声情并茂地讲起旗亭画壁的小故事。岑可盈纠结半天，还是在稿纸上写了一行字，斜斜推了过来。
　　『这是你上周送我的生日礼物呀』
　　何嘉芝看着这行字，整个人如遭雷劈。
　　如若岑可盈不是她相识五年的损友，她断不会如此自信地开口说这句恭维话。她这才想起，报到第二天便是岑可盈的生日，她那时有些害羞，便将头顶的发夹取下，将岑可盈堵在女卫生间，问能不能和她做朋友。
　　岑可盈喜欢亚历山卓，可她完全忘却了缘由是自己随手的赠物。伪装成五年前的自己，远不止改变身形和外貌那样简单。她知道未来发展的大致方向，却不清楚实际的细节，随时有可能会露馅。
　　她晃了晃神，只见对方又推来了一句。
　　『是不是嗓子还是不太舒服，感觉你的声音比起上周，突然变得好成熟』
　　何嘉芝彻底崩溃了。
　　她将中文课本横在脸前，趁机肆无忌惮地唉声叹气。
　　她现在、立刻、马上就要回家。一刻都不会再耽搁了！

　　岑可盈见她迟迟不回复，有些急躁了起来，她又将纸朝何嘉芝的方向挪了半寸，挪，再挪——
　　稿纸上的字迹逐渐被一层阴影覆盖，两人似有所感，同时抬起头。
　　只见中文老师站在她们面前，笑吟吟发问道：「两位忙碌的姑娘，请问绝句的平仄、句数、押韵，究竟都是什么规则？」
　　何嘉芝得有半年多没摸过古诗文了，她扭头，正对上岑可盈那到处乱飘的心虚眼神。很好，她们谁也不会。
　　两人面面相觑，谁也没能答上来。

　　唯一的好消息是，她不仅成功逃离了教室，还顺便带走了一位难友。
　　岑可盈佯怒道：「你怎么都不配合我呀，要是你好好回复，老师怎么会发现？」
　　这人怎么课上偷传纸条还倒打一耙。何嘉芝语重心长地转过头，正想全盘托出一切，再用未来的经验告诫对方要好好学习，不然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你这样下去之后会倒大霉的道理，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。
　　如果五年前她歇在家里的那一周，真的是五年后的自己代她上的课，那么，她之后却能对此毫无察觉，周围人也毫不意外，只能说明一件事：她当时不仅没有和盘托出，反而尽力掩藏了。
　　她不敢想一周之后的事。

　　何嘉芝尽力保持镇定，开口道：「我是刚刚转过来嘛，不想在第一周就那么显眼，对不起啦。发夹的事情只是开个玩笑的，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，这样就能觉得很放心嘛。我是烧得很严重，这个声音好难听。」
　　岑可盈在这些事情上一向头脑简单，轻哼一声，似是勉强接受了这个说辞：「也没有啦，还蛮好听的。我怎么可能忘记这种大事！」说完便不再去看对方，转头背起了古诗文。
　　岑可盈没背几句，只觉得身上被戳了几下。她扭过头，见对方面色讪讪。
　　何嘉芝难为情地问道：「我们学校校规是不是不允许恋爱的呀？所以接吻呢？」
　　岑可盈扭过头来：「我们学校有男丁吗就接吻！」说完便愣住，狐疑地转过头，「你该不会是说……女生？」

　　三十分钟后，下课钟声响起，何嘉芝再次苦恼地盯着相机，呆滞地看着那张接吻照。
　　从背影来看，另一人应该是个黑长直的女孩。只是照片里的光线太暗，既看不清地点，也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不是一张被迫的照片。
　　可如果她的穿越真的与这张照片有关，那么这或许就是她找到原因的突破口。
　　何嘉芝脸颊微微发烫，强忍着羞耻心，一遍遍放大照片，试图寻找些线索。
　　她又切换了几张照片，画面上，对方看起来很成熟，至少也是中五往上的年级。可如果这些照片是五年后拍下的，说不定这个姑娘此时还不在这里读书。但若是如今这个时间拍下的，对方便一定是高年级的学生。
　　她来回切换着，视线忽然定住。画面里，女孩有些娇俏地捧着课本，上面写着数学乙。她是人文学生。课本是中六的，五年之后的人文社会组只有八个类组，之前的数量大概也相似，一个个找过去也不会太难。
　　除此之外，还能找到什么线索？她翻找了一番，看见其中一张，女孩正趴在课桌上，阳光慷慨地烘暖着她的脊背。
　　这张照片，大概是在午休。她似乎有午休的习惯。

　　既然穿越时她与自己共处一个空间，又像魔法一样填满了自己的相机，那么对方既可能是穿越的机制来源，又可能是与她一样不幸的穿越者。再加上一点……说不清楚的好奇。
　　她一定要找到她。

　　这时，上课钟声又一次响起，她只得放下相机，重新听了一节简单到极致的物理课。
　　讲桌前，老师正用激光笔和鱼缸演示光的折射。何嘉芝低着头，将课上的作业一一做完。题目简单得甚至不值得抄录。第四节数学课，她又伏案写了一节课，到十二时，下课铃响，刚巧将最后一道题写完。
　　她将笔袋放回储物柜，取出相机挂在颈前，循着记忆，径直往那时候的高年级楼栋走去。

　　奥罗拉以春季学期为学业年始，到了暑假，大部分学生都已经收到offer，中六的秋季学期只有2个月的长度，形同虚设，唯一的作用便是帮姑娘们完成有条件录取和感知青春。万圣节的后一天便将举行毕业典礼，这个学期名存实亡，是全校各个年级女孩梦寐以求、日日期盼的狂欢时刻。

　　她走进第一间教室。
　　正值午间休息，教室里人不算多。几个女孩正凑在一起看三岛由纪夫，一边用手划线，一边发出吃吃的笑声，随即又小声打闹起来。
　　终于遇到了同龄人，不必再刻意装出中一学生的模样。她下意识放松下来。尽管，她们实际相隔了五年之久。
　　门口的一个姑娘见有人进来，扫了一眼，便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。

　　她回忆着照片里课桌所在的方位，四处走动着对照。照片是从讲台向下俯瞰的偷拍视角，她两步登上讲台。教室储物柜在画面右侧，她向左微微转头，直至阳光所能达到的边界，又打开相簿，正好与照片中的影像重叠。桌子后有一二两排，所以……
　　一阵浓甜的焦糖香气压了过来。何嘉芝下意识转头，却漏了半拍心跳。
　　照片中的姑娘，就这样活灵活现地站在她面前。
　　讲台逼仄，两人站上去已显得拥挤。
　　姑娘周身的绒毛被晒至透明，她压下眼睫，露出了一个与照片中别无二致的笑。

　　她探头去看相机里的照片，满头长发便覆上了何嘉芝的脖颈。看了一会儿，她若有所思地用气音问道：「你是在……找我吗？」
　　她似是在认真发问，问完话，便将目光转到对方的瞳仁，耐心地等待了起来。

　　没有人注意到讲台上的景象，之前玩闹的姑娘们不知何时跑去了食堂，其余的女孩做题的做题，小憩的小憩。

　　可何嘉芝不习惯这样的距离。
　　她只得顺势描绘着对方，从头顶，到眼睫，到鼻梁，再到衣袖，一切都跳出了纸面，变得立体而鲜活。最后，她的目光停在唇角，下意识看过去，像是照片里那样。
　　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，在一阵干燥的甜香中再不能思考。她不自然地应了声。

　　姑娘见状，便轻笑了一声，后退几步。何嘉芝这才想起去看她的胸牌。
　　上面写着：人文社会资优A组，蒋伊维。
　　「是的，我叫蒋伊维。」姑娘伸出手，歪头看了一眼何嘉芝的胸牌，「虽然还有七天就毕业了，但是，很高兴认识你呀。」
　　何嘉芝早就把暴露身份的胸牌取下了，那里什么都没有。她看向手中的相机，咬了咬唇，答道：「摄影社何嘉芝，如果拍了你的照片，是不是有一些冒犯，需要删掉吗？」
　　蒋伊维却再次凑过来，作势要去看那张照片。何嘉芝飞快地把相簿翻回最后一张。看到照片的一瞬间，她将相机一下子搁在了讲台上，表情难掩惊讶。
　　照片里，回旋梯上，阳光竖直地打下几道阴影。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蒋伊维从敦品楼跑出，有些羞恼地靠在墙边，不自然地捂住了脸。
　　她深吸了几口气，平复好心情，才想起自己刚才那样跑掉，多少有些失礼。是该说声抱歉的。
　　她便折返回来，沿着阶梯快步向上。
　　可抬头望去，回旋梯层层延伸一直通向顶部，上面空无一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