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关于奥罗拉女子高级中学的一切》pavlova

1、Chapter 1 她确确实实

　　何嘉芝跪坐下来，膝盖抵在冰凉、积满灰尘的楼梯上，将 X-T5 架在栏杆立柱之间，低头俯身。她把随身带来的校园纪念小熊摆在镜头前，调整了一下歪向一边的耳朵，让它正好落在画面一角。
　　镜头拨到ETERNA Bleach Bypass。
　　对焦框卡在回旋梯向下延伸的尽头。她微微调整角度，将画面向下挪了半寸，确认小熊没有被栏杆挡住，拇指拨动转盘，咔、咔几声，停在第二格。
　　数字「10」在屏幕中跳出，随即闪烁了一下。
　　9、8、7——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下面有人，有人在朝这边走来。她咬紧下唇，抑制住起身的冲动，紧盯着屏幕中的画面。
　　脚步声转到了拐角。
　　6——声音更近了。
　　5——哒哒几声，一双坡跟皮鞋倏地闯进取景框下沿。鞋尖向前，裙摆随之进入画面，接着是校服外套。何嘉芝一瞬间屏住呼吸，手指用力在屏幕上把对焦框拖上去，一路向上，最后停在一头蓬松的卷发上。
　　4——那姑娘在平台处停下脚步，没有立刻回头，只把一只手搭上木栏杆，外套袖口随着动作向上一抽。
　　3——她站在那里，偏着头，似是在寻找什么。
　　2——姑娘忽然抬起头。卷发从肩头散开，她隔着一根根铁栏杆往上看去。
　　1——她们隔着十几阶台阶的距离，视线猝然相撞。
　　咔。
　　清脆的快门声响起，她的手指被微微电麻。她这才从相机后抬起眼。
　　对面的姑娘仍趴在栏杆边，带着几分错愕。午后的光打在她的校服上，被栏杆切成几道明暗交错的阴影。
　　她没有躲开镜头，歪了歪头，伸手撩了一把碎发，眼睛亮亮地看过来，带着几分得意、又近乎天真的笑。

　　何嘉芝忽然愣在了原地，几秒后，便听见咚咚几声，她再抬头，视线里却没了那女孩的踪影。
　　平台里空无一人，只剩老旧风机在头顶嗡嗡作响。
　　这不对，这绝对不对。她扶着栏杆，将相机搁在台阶上，手指不住地发着抖。
　　社长大概就是来送死的。

　　敦品楼的回旋梯是校园禁区，九成校园怪谈的取景地，若不是她们一口一个「社长」地央求，她才不会为了个毕业影像冒险潜进来取景。
　　可怎么会有人？
　　她稍微平复了下呼吸，抓住栏杆慢慢直起了身子，却感觉有些不对。
　　她低下头。原先挤满灰尘的台阶，不知何时已变得光洁如新。

　　何嘉芝快步推开出入门，却见走廊内空无一人。她取出手机，试着拨打副社长的电话，一段悠扬的钢琴声响起，随之而来的是一段机械女声播报：
　　「您好，您所拨打的电话是空号，请您查明后再拨。」

　　她在震惊之中按熄了电话。
　　电话声停，廊道里安静得过分。
　　副社长三个字仍然显示在手机上，那便不可能是拨错了。是信号基站或是电磁干扰吗？可她们一同进楼的时候，手机信号还是满格。
　　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。头顶的风机仍在嗡嗡作响，声音细密地包裹着她，可她只感觉背后发凉。
　　闹鬼。她想。
　　这大概真是闹鬼。
　　闹鬼了啊啊啊啊啊！

　　回音在廊间回荡，她跑了出去，蹬蹬几下冲下露天楼梯，喧噪声骤然涌了过来。
　　女孩子们的笑声从穿堂里一阵阵传来，有人在喊同学的名字，面前皆是夹着文件夹、背着双肩包，三三两两穿行在校园里的女孩，草坪莹绿而鲜亮，脚手架搭建着毕业典礼的活动场地，路旁的长椅上坐着不少看书的、低声背着英文演讲稿的学生。
　　她一下站住了。
　　行政楼对面，穿堂左右两边的老树上缠着一道长长的横幅，写着：奥罗拉女子高级中学第75届毕业典礼。
　　四处皆是穿着校服、三三两两聚在一起，轮流摆着姿势拍照的姑娘们。有人举着相机，有人在替朋友整理发型，也有人笑着俯身，在镜头前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　　她找了一圈，竟然没看到摄影社的任何一个同学。
　　这些都应该是同级的中六生。可她看了一圈，竟没有一张脸看起来熟悉。

　　何嘉芝不自觉回头又看了一眼。是75届吗？
　　她怎么记得，好像不是这个数字。难道不是8开头的吗？
　　她向前跑了几步，冲进教学综合楼里，绕过迎面的几个人，径直往中六级部走去。
　　教学综合楼里比外面安静许多。走廊左侧的教室门半掩着，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，偶尔夹着些打闹的声音；楼梯口，几个女孩抱着课本和一大沓打印纸走过。
　　她继续向前。
　　直至走廊尽头的转角处，她没走几步便停了下来。附近的柜子不断发出开合的砰砰声，一排排储物柜向廊道深处延伸。柜门上都是熟悉的名字，都是她同级的毕业生。可上面的年级牌，怎么会全都标着中一？
　　何嘉芝的目光扫过一排柜门，很快停了下来。那是她自己的柜子。
　　她从兜里掏出钥匙，拧开柜门。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崭新的课本，她一个个看过去：中文、英文、历史、宗教，全是S1级别的教材，上面只写着一个字迹稚嫩的名字。
　　何嘉芝。她闭了闭眼。
　　摄影社那帮人捅破天了也搞不出这样的恶作剧。她这才想起今年实际上是第80届，学校刚刚举办过周年纪念会，自己还是摄影组长。她的柜子除了自己谁都打不开，又怎能被放满五年前中一时期的、崭新的课本。她的目光顺着储物柜一路向外延伸。储物柜的年级牌一年一换，全校一个一个换，工程量多半要死人。
　　那么现在，现在就算她不承认，也只能——
　　她挤出一个笑容，抬手捞住了一个正接水的姑娘。
　　「同学，」何嘉芝语气诚恳，「请问今年是多少年啊？」
　　姑娘脚步匆匆，语气笃定：「2021年，不过为什么要问这个？」
　　何嘉芝轻声道谢，随后背过身来，朝天翻了个白眼。
　　——我穿越了。
　　最大的噩梦也不会如此心狠手辣，可她确确实实穿到了五年前，她刚转入奥罗拉女中的那年。

　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机，忽然想起什么，取下耳钉，将SIM卡取出，重新插了进去。重启后，却见手机系统进入了初始你好界面，六种语言并排着飞过。
　　一种溺水般的感觉涌上心头，她真的穿越了。
　　她想回去，她该怎么回去？
　　如果连手机都退回了五年前的初始状态，那她现在到底还剩下什么？
　　她疯狂地寻找着自己不属于这段时间的证据，寻找一个锚点。她想，是相机。

　　何嘉芝低头看向挂在颈前的X-T5，甚至翻过机身确认了一下底部的编号。机身、镜头、肩带，都完好无损。
　　走廊里仍旧人来人往。
　　她颤抖着打开相机，点进相簿界面。首页便是刚刚拍摄的姑娘，她往前翻了一张，什么都没有。她再翻了一张，还是空白。她往前倒，空，空，空。一张一张翻过去，屏幕上的日期一张张倒退，没有毕业照，没有社团活动，没有同学，没有日常，没有旅行，没有聚餐，没有生日，没有云和天气。
　　忽然，空白的画面一瞬间被色彩所占据。她愣在了原地，滑动的速度渐渐放慢了起来。
　　再往下的相簿里，全是这位姑娘。笑着的，沉默的，狼狈的，明亮的，长廊边，树影下，飘窗前。
　　她忽地停了下来，迟疑片刻，打开某张照片，再放大。
　　那是唯一一张不只有那姑娘一人的照片。画面里，校服被动作压出褶皱，姑娘双手被对方按在墙壁上，却专注而认真地吻着面前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