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来风一直记得你》阿托芒果昔

6、那本只借给她的笔记 为她整理的

　　期中考的物理卷子发下来那天，苏清禾考了全班倒数第五。
　　不算意外。物理本来就是她最怕的一科，公式记得住，一碰上大题就发懵。五十七分，红笔在卷子角上圈了个很难看的数字。
　　卷子发下来，苏清禾第一时间把它反扣在桌上，像扣住一件见不得人的东西。
　　那天一整个下午，她都没怎么说话。同桌讲题的时候，她也心不在焉。江屿砚讲到一半，停下来看了她一眼，什么都没说，又低头继续写。
　　放学的时候，苏清禾收拾书包，动作慢吞吞的。她不太想回家，回到姑姑家也没人问她考了多少分，可“没人问”这件事本身，也让她有点空。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苏清禾到教室，坐下，把手伸进桌肚掏课本。
　　手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掏出来。
　　是一本笔记本。
　　很普通的软面笔记本，深蓝色的，封皮干干净净，边角一点毛都没有。一看就知道不是苏清禾的——她的本子边角总是卷起来的。
　　苏清禾翻开第一页。
　　是字。很工整的那种字，横平竖直，标点都写得规规矩矩。是江屿砚的字。她认得出，他给她讲题时在草稿纸上就是这个笔迹。
　　第一页抬头写着：“物理，力的合成与分解。”
　　下面一条一条，是知识点，是他自己的话写出来的那种——不照抄课本，是“这里为什么这么想”“这种题一般怎么下手”“最容易错在哪一步”。该画图的地方，他画了图，图旁边还标了箭头。
　　苏清禾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　　她发现，这不是一整本通用的笔记。是专门对着她那张五十七分的卷子做的。她错的那几道大题，笔记里都有；她卡住的那些地方，笔记里都拆成了最笨、最慢、最直白的一步一步。有一页甚至写着：“如果还是不懂，就问，不要自己硬扛。”
　　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，苏清禾的手停住了。
　　最后一页的空白处，贴着一只猫。
　　很小，趴着的，尾巴卷在身子底下，眼睛画得特别大，圆溜溜的，刚睡醒的样子。
　　是苏清禾画在他练习册上那一只。被人很小心地、整整齐齐地撕下来，挪到了这里。
　　苏清禾坐在位置上，半天没动。
　　她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两件事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：一张考砸的卷子，和一页被人偷偷留下来的画。她只知道，那天早读，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，连铃响了都没听见。
　　···
　　下课的时候，苏清禾把笔记本捧到江屿砚面前。
　　“这个……”她开口，声音比平时还小，“是你的吧。”
　　他正在做题，笔没停，只“嗯”了一声。
　　“我那张卷子……”苏清禾不知道该怎么说，“你怎么知道我错哪几道。”
　　他这才停下笔，看了她一眼。
　　“卷子发回去的时候，我看见的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会看见。我扣着的。”
　　他没答这句。他把笔架在耳朵上，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题，过了一会儿才补了一句：
　　“下次有不会的，直接问。”
　　就这一句。不多不少。
　　苏清禾没走。
　　她抱着那本笔记本，站在他桌边，不动。
　　“江屿砚。”她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　　他抬眼看她。这是他第一次，用“她在叫他”的那种眼神看她——不是看同桌，是看她这个人。
　　“你为什么要给我做这个。”苏清禾问。
　　声音不大，可她自己都听出来，那里面有一点不肯放过的意思。她平时是不这样问人的。她平时连“借支笔”都要在心里打三遍草稿。
　　他没立刻答。
　　他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，搁在草稿纸上。那支笔在桌面上轻轻滚了半圈，停了。
　　“我考倒数第五的时候，”过了几秒，他开口，“没人给我做这个。”
　　苏清禾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所以你，”他说，“我给你做。”
　　说完他就低下头，重新写题，笔尖落下去，一笔一画，稳得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。
　　苏清禾站在原地。
　　她忽然觉得，他们之间那半张桌子的距离，在这一刻变得特别窄。窄到她好像一伸手，就能碰到他写字的胳膊；又好像一伸手，那点距离就会碎掉。
　　她没伸。
　　她只是把笔记本往怀里抱了抱，抱得更紧了一点。
　　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　　“不用谢。”他说。眼睛没抬。
　　“我会还你的。”苏清禾说，“等我看完。”
　　“不用还。”
　　“要还。”她说，“借的就是借的。”
　　他终于停了一下笔。
　　“行。”他说，“你要还，就还得慢一点。”
　　苏清禾没听懂。
　　她抱着笔记本走回自己座位，坐下去很久，心还在跳。她低头翻开扉页，想再看看那行字。才发现扉页最底下，还有极淡的一行铅笔字，像写完又擦过一半，只留下一点轮廓。
　　她凑得很近才看清。
　　那点轮廓，像一句话的开头，又像他随手写下的一个笔画。看不太清，也不敢多想。
　　苏清禾把本子合上，扣在胸口，抬头看了看前面。他没回头。
　　那天上午剩下的两节课，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。
　　那本笔记本，苏清禾一直没还。
　　她后来给每一页的页脚，都补上了自己的东西——有的是一句话，有的是一只很小的猫，有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。她没敢多画，也没敢画得太显眼。
　　她只是觉得，那是两个人共用的第一件东西。
　　···
　　这本笔记后来在班里传开了。
　　不是苏清禾说的，是别人瞧见了。有女生凑过来问：“苏清禾，你哪来的物理笔记啊，借我抄抄呗。”她支支吾吾，说不知道是谁给的。可别人又不傻——那种字，那个工整劲儿，全班就一个。
　　消息传出去以后，来找苏清禾“借笔记”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。有人是真的想借，有人纯粹是好奇。她借也不是，不借也不是，最后干脆谁也不借，把那本笔记塞进书包最里层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。
　　江屿砚那边，也有人去问他。
　　“诶，你给苏清禾单独整了一本笔记啊？”
　　他头也不抬：“那是她的卷子，她自己的东西。”
　　“你自己的东西你还做成一本书给人送过去？”
　　“留着也是留着。”他说，“没用。”
　　那人讨了个没趣，走了。
　　苏清禾坐在旁边，把这些话一句一句都听进去了。
　　“留着也是留着。”
　　苏清禾把这句话，在心里翻过来想了好几遍，还是没想明白——他到底是随口一说，还是每一句都算过。
　　···
　　那本笔记，苏清禾一直留着。
　　很多年以后，她整理旧物，还翻到过它。深蓝色的封皮，边角磨白了，里面那些她自己补的猫和笑脸，淡得快要看不见。
　　翻到最后一页，那只被挪过来的猫还在。
　　猫的旁边，比苏清禾记忆里多了一点点东西。
　　一个很小的问号。
　　铅笔画的，淡得几乎要没了，是她很多年前从来没有发现过的。
　　（第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