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来风一直记得你》阿托芒果昔

21、雨里那把伞，是她的 暴雨屋檐重

　　项目出事，是在苏清禾“退回去”之后的第二个星期。
　　出事的不是苏清禾负责的那部分。是另外一个模块。方案上报到集团，被全盘否了。姜时宜在评审会上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：“这个方案，主视觉跟内容不匹配，整体需要重做。”
　　主视觉是苏清禾做的。
　　所以锅，最后也算到了苏清禾头上。
　　没有人明说是苏清禾的问题。可那天下午，办公室里那种安静，她一辈子都记得。同事们谁都不看她，谁都不说话。老板把她叫进办公室，叹了口气，说：“苏清禾，这个项目，你先歇一歇。”
　　苏清禾“嗯”了一声，就出来了。
　　她知道这不全是自己的错，也知道这里面有姜时宜的成分。可那会儿，一句话都没替自己辩。
　　她太累了。累到连委屈的力气都没有。
　　···
　　那天晚上，苏清禾留在公司加班。
　　要重做的东西堆在桌上，她一份一份地改。改到晚上十点，外面开始下雨。
　　一开始是几滴，然后“哗”地一下就下来了。云汀的雨总是这样，一点铺垫都不给，说来就来。
　　苏清禾改到十一点，实在是改不下去了。
　　她把电脑合上，收拾东西，往家走。
　　走到楼下，雨还在下。她忘记了带伞。
　　这个场景，苏清禾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　　太像了。像到苏清禾不敢承认。
　　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，就在街角，门口有一小片屋檐。
　　她几乎是本能地，走到了那片屋檐底下。
　　站在那儿，抱着包，看着外面的雨。
　　十年前，她也是这样。
　　抱着书包，贴在便利店卷闸门上，看着外面的雨。那时候她一无所有，狼狈得不像话。
　　那时候有一个少年，撑着一把黑伞，走过来，站到她面前。
　　···
　　苏清禾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　　雨越下越大，一点要停的意思都没有。
　　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　　踩着水，由远及近。
　　苏清禾抬起头。
　　一个人撑着一把伞，站在苏清禾面前三步远的地方。
　　黑色的，很普通的那种长柄伞。
　　是江屿砚。
　　他没说话，只是往前走了两步，走进屋檐底下，站在苏清禾旁边。
　　雨声很大。屋檐底下雨声本该小下去一截，可她耳边那层密密的雨点声还在——还在伞面上响着。他没有收伞。
　　他就那么举着，站在她旁边，把伞往她这边偏过来。
　　伞檐遮住了苏清禾。
　　他的半边肩膀，露在雨里。
　　“你——”苏清禾张了张嘴。
　　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　　苏清禾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　　“不是今天。”他说，“是从十年前。”
　　···
　　雨还在下。
　　他就那么的举着伞，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，外套贴在身上，雨水顺着胳膊往下滴，在地上积了一小滩。他像是感觉不到，又像是根本不在乎。
　　“苏清禾。” 他低声唤她，“有句话，十年前我就该说，却始终咽了回去。那天我们再次相遇，我对你说，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再讲给你听。”苏清禾看着他。眼睛开始发酸。
　　“现在是不是更合适的时候？”他问，“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“但我想不出比这儿更合适的地方了。”
　　他把伞又往苏清禾这边偏了偏。
　　“十年前那把伞，是我特意留给你的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高一那年你转学来我们学校。站在教室门口，谁也不认识，你还是冲所有人笑了一下。那天起，我就记住你了。”
　　“可我这人生来就不会跟人靠得太近。越是想靠近的人，我越往后退。所以那一年，我连一句多余的话，都没敢跟你说。”
　　“我买了一把黑伞，然后在伞柄上，悄悄刻了一个字。是个‘禾’字。苏清禾的禾。”
　　“伞柄上那个字，你也一定看见过——你会以为那是买来时就带着的。”
　　“不是。是我亲手刻的。刻的是那个长久被我小心翼翼，藏在心底的名字。”
　　“那天晚上下大雨，你被困在便利店门口。我撑着那把伞，走到你面前。”
　　“你淋成那样，还冲我笑了一下。”
　　“我便鼓起勇气，把伞塞进了你怀里。”
　　“然后我走进雨里，一直走，一直走，走到拐过街角，才敢停下来。”
　　他看着苏清禾。
　　“苏清禾，那把伞，我是特意留给你的。”
　　“我偷偷喜欢了你三年。从你转学来的那天，到我高三转学离开。三年，我一次都没敢说出口。”
　　“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，亲手把它的事，跟你说清楚。”
　　“那句话，我在心里练过很多遍。”
　　“可我在餐厅里看见你站在那儿的那一刻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”
　　“八年了。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。那个我日日夜夜惦记着的人，忽然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。”
　　“苏清禾。”
　　苏清禾站在那儿，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。
　　眼泪掉下来的时候，苏清禾连擦都不想擦了。
　　原来是这样。
　　原来那把伞不是随手给的。是他在伞柄上一笔一笔刻下了她的名字，把唯一能替她挡雨的地方留给了她，自己走进了雨里。
　　原来那三年，不是她一个人的心动。他也一样。
　　两个人中间只隔着几步远，把同一件心事藏了三年，谁都没有敢先迈出那一步。
　　藏了三年，再一藏，就是十年。原来这十年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。
　　可这会儿涌上来的，不全是感动。
　　她气他就那样突然走了。气他连一句 “我要走了” 都不肯留给她。气他什么也不解释，把这八年的空白，一声不吭地全塞给了她一个人。
　　她更气的是 —— 这八年里，那个她日日夜夜念着的人，原来也和她一样，一天一天数着日子，在想着她。而她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　　“江屿砚。” 苏清禾开口，声音是抖的，“你为什么不早说。”

　　“我……” 江屿砚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，千言万语堵在胸口，竟找不到半句话可以说出口。八年积压的思念、愧疚，还有此刻汹涌而上的动容，全部翻涌上来。他看着她泛红的眼，知道任何苍白的解释都太过单薄。他微微俯身，轻轻扣住她的后颈，低头吻了上去。
　　没有急切，带着长久等待后的释然与珍重。那些没能说出口的告别，藏了八年的心事，刻在伞柄上的名字，尽数落在这个吻里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终于，不再是我一个人守着这份想念了。
　　雨把整个城市都浇淡了。只有两个人，站在一点点伞影里。
　　那是苏清禾第一次觉得，十年前那个夏天，从来没有结束过。
　　它只是被雨盖住了。现在，雨把它揭开了。
　　···
　　雨小下去的时候，两个人还站在那片屋檐底下。
　　伞举了太久，他的手一定酸了，可他没放。
　　“伞给我。”苏清禾说。
　　“不用。”
　　“给我。”苏清禾抬手，握住了伞柄。
　　她的手，碰到了他的手。
　　这一次，谁都没有缩回去。
　　两个人就这么一人握着伞柄的一头，僵在雨里。伞往哪边偏，都不对。雨点打在伞面上，“嗒、嗒”地响。
　　苏清禾抬起头。
　　他正低头看她。
　　两个人隔着一把伞的距离。很近。近到苏清禾又闻到了那股淡淡的、很多年前的味道——他校服领子上的洗衣粉味，现在变成了很干净的味道。可她知道是同一个。
　　“江屿砚。”苏清禾轻轻说。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这次，”她顿了一下，把一句话在心里过了三遍才敢放出来，“我可以不躲吗。”
　　他没答她。
　　他松开伞柄，手抬起来，落到了她的头发上。然后顺着她的侧脸，很慢地滑下来，托住她的脸。
　　这一次，他没有问。
　　因为他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　　他俯下身。
　　苏清禾闭上了眼睛。
　　他一点都不急。慢下来，稳下来，像一个终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。
　　他先是贴着她的唇，停了一会儿。像在等她把眼睛闭上，也像在给自己一点时间。
　　然后他吻下去。
　　他的手扶在她的脸侧，掌心的温度隔着雨气传过来。指腹擦过她的耳廓，那里本来就凉，被他碰一下，反而烫起来。她的睫毛湿着，蹭在他的指根上。
　　雨还在下。伞面很窄，罩住两个人，也罩不住。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，落在他半湿的肩上。
　　苏清禾手里的伞晃了一下，斜向一边。雨落到了两个人的肩膀上，可谁都没去扶。
　　伞就那么歪着。
　　他另一只手，从后面绕过来，扶住了她的腰，把她往伞底下带了一点。她整个人被收进那片小小的阴影里，鼻尖抵着他的下巴。
　　苏清禾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一下，不再慌了。
　　她反而希望这场雨，再下久一点。
　　···
　　雨停的时候，两个人谁都没说话。
　　苏清禾睁开眼，看见他的睫毛上挂着一滴水。
　　他没退开。他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头上，闭了一下眼。
　　“苏清禾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我等这句话，”他说，“等了八年。”
　　雨把整座城市洗得很干净。路灯下，两个人站在一小片湿漉漉的地上，肩膀都淋湿了。
　　苏清禾突然很想笑，又很想哭。

　　（第二十一章完）
　　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