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来风一直记得你》阿托芒果昔

20、那盏灯从来没有照过她 删联系方式

　　那张照片，苏清禾在抽屉里放了三天。
　　三天里，她把它拿出来过很多次，又放回去过很多次。
　　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。
　　一张高中合唱比赛的照片而已。谁还没有几张这样的照片。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想——
　　那束光底下站着的两个人，才是“配”的。一个年级第一，一个钢琴十级，家世相当，从小认识。而苏清禾，是八年前那个躲在学校屋檐下、连名字都要念三遍才有人记得的转学生。
　　她拿什么跟那张照片比。
　　她甚至开始做一件特别难堪的事：
　　苏清禾把高中同学群里所有关于姜时宜的消息，都翻了一遍。她后来又得过什么奖，考去了哪所学校，什么时候回国的。她一条一条地看，像个侦探。
　　看到最后苏清禾发现，她把这八年的人生，拼得比她自己的还清楚。
　　而江屿砚呢。
　　他对她这八年的描述，就一句话：“她是我小时候追不上的一个影子。”
　　追不上。
　　所以他一直在追，只是追不上？
　　这个念头一出来，苏清禾就再也坐不住了。
　　···
　　那天晚上，苏清禾给他发了微信。
　　“江屿砚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姜时宜跟我说，你生病那几年，是她去照顾的。”
　　那边很快回了。
　　“她跟你这么说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她去过一次。”他说，“就一次。我妈把地址给她的。”
　　停了一下，他又发来一条。
　　“苏清禾，我从来没请你之外的人照顾过我。那次是家里安排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　　苏清禾看着这几行字。
　　又是这样。合情合理，滴水不漏。
　　她没有撒谎。他也没有撒谎。两个人说的话，拼在一起天衣无缝。
　　可就是这样“天衣无缝”，让苏清禾更难受。
　　因为她不知道，这到底是真相，还是他为她准备好的一个新的说法。
　　苏清禾承认，她这个时候已经不太讲道理了。
　　她知道自己在钻牛角尖。可停不下来。
　　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，别人给她再多的证据，她都能找到一个新的怀疑。
　　“江屿砚。”苏清禾打了三个字，删掉。
　　又打了三个字，又删掉。
　　最后她发出去的是这样一句话：
　　“我们还是……先退回去吧。”
　　“退回哪儿？”
　　“退回到不认识。”
　　苏清禾发完这个，就把手机关了。
　　···
　　她知道这么说很过分。
　　可她那时候真的怕了。
　　她怕自己越往前走，越离不开他；越离不开他，等到哪天发现真相跟想的不一样，就再没有第二次力气重新站起来。
　　所以苏清禾先退了。
　　她把他的微信删了。
　　她把项目交接给了同事。理由也编好了，就说自己状态不好，怕耽误甲方。同事不信，问怎么了，只说没什么。
　　项目对接的事情，从那以后就换了人。
　　江屿砚给苏清禾打过电话，她没接。发过短信，她看了一眼，没回。发过邮件，她直接转给了同事。
　　后来他就没再发了。
　　···
　　他来公司了，
　　是删掉微信的第四天。
　　那天苏清禾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水，一转身，他就站在门口。
　　不知道等了多久。他瘦了一圈，眼窝陷下去，眼下青得发黑。外套还是那天那件，皱巴巴地挂在身上，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什么，站在那儿，连肩膀都没以前直了。
　　苏清禾的第一反应是走。
　　她拎着那瓶水，绕过他，往门外走。
　　他没拦。他只是跟着，跟在她后面半步，一直跟到公司楼后面那条没什么人的小路上。
　　苏清禾停住了。
　　“你跟着我干嘛。”
　　“苏清禾。”
　　“我说了我们退回去了，不认识。”她没回头，“你听不懂吗。”
　　“我听懂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懂的是，你为什么要退。”
　　苏清禾被这句话问得火一下子就上来了。
　　她转过身：“你以为我不想往前走吗？我往前走，我每天都在往前走！可是我一抬头就看见她，看见那张照片，看见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样子——”
　　“对不起”
　　“你八年前怎么走的，你没说。”苏清禾的声音抖了，“你这八年过得怎么样，你不说。姜时宜去照顾过你，我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江屿砚，我认识的那个你，到底是哪个？”
　　她越说越快，要把憋在胸口的那些话都砸出去。
　　“我凭什么相信你？我凭什么再往前走一步，然后等着哪一天发现，全都是我自己想多了？”
　　···
　　苏清禾没说完。
　　因为江屿砚上前了一步。
　　她往后退了一步，后背撞在了墙上。
　　他伸手，撑在她旁边那面墙上，把她圈在了那一小块地方。他离得很近，近到苏清禾能看见他睫毛上的一点狼狈。
　　“你又想推我走。”他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可每一次，最先松手的人都是你——”
　　他说完，低头吻了下来。
　　这一次，又重又急，像是忍了太久的人终于不忍了。不是试探，不是安抚。他把她那些“凭什么”一句一句堵回去，不给她留一点开口的余地。
　　他的唇是烫的，力道也重，撞上来的时候，她后脑那点退路也被他堵死了。她后背抵着那面凉墙，前面是他，头上是他的影子，退无可退。
　　他吻得又凶又乱，像是委屈，又像是害怕。怕她再说一句，怕她再推他一次，怕她又一转身，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。
　　苏清禾的手抵在他胸口，是想推的。
　　她推了一下。
　　掌心下面是他的衬衫，衬衫下面是心跳，快得不像话。
　　他没动。
　　她又推了一下。
　　他还是没动。可他的手，松了一点。
　　就松了那么一点。
　　苏清禾那只推在他胸口的手，最后没有再用上力。她攥住了他的衣服前襟，攥得很紧，攥出一把褶。是抓住，也是把自己撞上去。
　　她的手指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，一下一下，隔着衣服传过来。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推他，还是在抱住他。
　　她只知道自己哭了。
　　眼泪掉下来的时候，她嘴里还尝到一点咸的。他的吻停了一下，他似乎察觉到了。
　　那一停顿，他贴着她的唇，很轻地说了两个字。她没听清。像是一句“别哭”，又像是一句别的什么。
　　苏清禾一把推开他。
　　这次他没再拦。
　　她退开一步，喘着气，抬手用袖子去抹脸，抹了一把又一把。袖子是湿的，抹不干净。
　　“你到底要干嘛。”她的声音已经不成样子了。
　　江屿砚站在离她两步的地方，胸口还在起伏。他的唇上，还留着一点被蹭乱的痕迹。
　　他看着她哭。
　　他没再往前，也没转身走。
　　过了很久，他说了一句话。
　　“因为推我走的，是你，不该是姜时宜。”
　　苏清禾愣在原地。
　　···
　　那天，他们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。
　　苏清禾先走的。她走的时候没回头，脚步很急，身后好像有什么在追她。
　　她不知道的是，那天晚上，他没有马上离开。
　　他在那条小路上站了很久。
　　他把手机拿出来，翻到她的号码。那个号码，他发过短信，没回；打过电话，没接。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，久到屏幕暗下去，又亮起来，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。
　　那天苏清禾只记得一件事：回到家，她站在镜子前面洗脸，洗到一半，忽然发现自己的嘴唇上，总留着洗也洗不掉的那个人的温度。
　　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盯了很久。
　　眼泪又下来了。
　　···
　　苏清禾以为他还会来找她。
　　她甚至有点盼着他来找她。
　　那几天，她下班都会走特别慢。走到公司楼下，会不由自主地往四周看一圈。
　　没有。
　　直到第七天晚上。
　　那天苏清禾加班到很晚，从窗户往下看，楼下停着一辆车。
　　是辆很普通的黑色的车，没开灯。
　　她看见一个人站在车旁边。
　　他站得笔直。手里没拿东西。就这么站着，看着公司这栋楼。
　　外面在刮风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　　苏清禾一下就认出来了。
　　是江屿砚。
　　苏清禾站在窗口，手抓着窗台的边。
　　他来了。他不是没来过。他只是一直在楼下站着。
　　她看着他。
　　看他站了十分钟，二十分钟，半个小时。
　　他一会低着头，一会往楼上看。
　　每一次他往楼上看，苏清禾的心就提起来一点。
　　她知道他盯的是哪一扇窗。那扇窗亮着，她在里面。
　　苏清禾站在那扇亮着的窗户里，看着楼下那个人。
　　她只要下楼，只要走三十步，打开那扇门，就能走到他面前。
　　她没有下楼。
　　她在窗边站到快十二点，
　　公司最后的一个人走了。楼下的灯一盏一盏地灭。
　　他还是没有走。
　　苏清禾就那么看着，一直看着他。看着他站在那盏路灯底下，一根接一根地——在抽烟，因为她能看见一点点火光。
　　那点火光一闪一闪的。像极了他那八年。
　　快凌晨一点的时候，他终于动了。
　　他上了那辆车，车灯亮了，又灭了。车连着停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开走。
　　苏清禾站在窗口，手脚都是凉的。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下楼。
　　也许是因为，那一刻她才终于懂了：
　　八年前，是她一个人站在雨里，他没敢回头。
　　八年后，他站在风里等了一整夜，她没敢下楼。
　　原来被单方面留下的滋味，是这样的。
　　原来“不敢说出口的喜欢”，是这样的。

　　（第二十章完）
　　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