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来风一直记得你》阿托芒果昔

19、她也来了这座城 姜时宜成集

　　姜时宜的出现，是在项目做到第三个月的时候。
　　那天早上苏清禾进公司，前台小姑娘叫住她：“苏清禾，你们项目组新来一位上游合作方的负责人，刚上来。老板让你去小会议室。”
　　“上游合作方？”
　　“嗯，好像是集团那边派过来的，姓姜。”
　　苏清禾端着水杯的手，停了一下。
　　姓姜。
　　不会吧。这座城市姓姜的，也多了去了。
　　苏清禾走进小会议室。
　　姜时宜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一身浅色的西装，头发利落地盘着。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，把她的侧脸勾得很干净。
　　她听见门响，转过头。
　　然后她笑了笑。
　　“苏清禾。”她说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　　···
　　苏清禾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下午的感觉。
　　不是难堪，也不是害怕。就是一种很奇怪的错位感。
　　八年前她是荣誉墙上最亮的那个名字，是全校仰望的“姜学姐”。苏清禾站在她照片底下，觉得自己连站的地方都是多余的。
　　八年后，姜时宜还是那样。得体的衣服，得体的妆容，得体的笑容。
　　她坐在会议室主位上，翻着方案，行云流水地提出修改意见。整间屋子的人都在听她说话。
　　她一点没变。而苏清禾还是那个她。
　　苏清禾以为她跟她的距离，会随着长大慢慢缩短。
　　结果它一点都没变。
　　···
　　项目介绍完，她把苏清禾单独留了下来。
　　“苏清禾，”她合上文件夹，“这个项目，主视觉是你做的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做得不错。”她说，“就是有几个地方，我觉得可以再想想。”
　　她翻开方案，指给苏清禾看。三条意见，条条在理。她一条都挑不出毛病。
　　“谢谢姜总。”苏清禾说。
　　“别叫姜总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叫时宜姐也行。我们又不是不熟。”
　　苏清禾握着笔的手，紧了紧。
　　两个人熟吗？
　　“对了，”她忽然想起来，“这个项目上游的审批，在我这边。方案定稿之前，都要过我这关。”
　　她说着，把文件夹推还给苏清禾。
　　“别有压力。”她说，“按规矩来。”
　　按规矩来。
　　她说得那么公道，那么体面。
　　可苏清禾心里清楚——从今天起，她这条项目的路上，多了一道必须经过的门。那扇门，握在她手里。
　　···
　　真正的转折，是在一次三方聚会上。
　　项目组聚餐，把甲方和集团这边的人都请上了。
　　饭吃到一半，姜时宜忽然放下杯子，对着满桌的人，很随意地说了一句话。
　　“说起来，”她笑笑，“屿砚生病那几年，还是我去照顾的呢。”
　　满桌安静了一下。
　　有人立刻接话：“哎哟，姜总跟江总认识啊？”
　　“从小认识。”她说，“他家里出事那阵子，我去看过他。病得挺重的，一个人在医院，连饭都不好好吃。”
　　苏清禾坐在桌子那头，手里的筷子，慢慢地放下了。
　　姜时宜旁边还坐着个人。
　　苏清禾刚才没注意，这会儿才看清——一件素色的针织衫，头发松松挽着，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点弯。
　　苏清禾认得。
　　同学聚会那天晚上，她看到的那个女人，就是她。
　　她这会儿正低头剥一只虾，剥得很慢，压根没听见姜时宜刚才那句话。
　　可苏清禾看见，她剥虾的手指，在那句话落地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　　她冲苏清禾点了点头。
　　很自然的那种点头，似乎早就知道苏清禾是谁。
　　江屿砚全程没怎么看她。翻菜单的时候，手指在页边上停了一下——苏清禾离得近，看到了。
　　苏清禾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。
　　因为她很快就把眼睛移开了。
　　她说的是真的。
　　她去过。她见过那时候的江屿砚。
　　那个苏清禾八年都没能见到的江屿砚。
　　“后来他好了，我就走了。”她笑了笑，端起杯子，“他现在挺好的。”
　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，眼睛扫过苏清禾这边。
　　就一下。很短。
　　然后她就跟旁边的人聊起别的了，语气平常得像刚才只是在讲一件旧事。
　　可苏清禾心里那根刺，“扎”地一下就立起来了。
　　她说的一半是真话。可另一半——她没说。
　　病是他一个人的。医院是他一个人待的。她说“我去照顾的”，听起来像是那段日子是她陪着他过的。
　　可江屿砚从来没有请她去过。
　　这一点，苏清禾知道。
　　还有一件事，她也知道。
　　刚才那个剥虾的女人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，也没替江屿砚辩解一句。她只是坐在那儿，剥她的虾。
　　她坐在那儿的样子太自然了。
　　自然得像她本来就该坐在这一桌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苏清禾回到家，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。
　　她第一次发现，姜时宜不是最难对付的那个。
　　最难对付的，是那个什么都不说、什么都不做、却好像已经站在他生活里的人。
　　可苏清禾不确定，别人是不是也知道。
　　···
　　第二天，苏清禾回到工位，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　　一张旧照片。
　　苏清禾拿起来看。
　　是高中合唱比赛的照片。舞台的灯光打得很亮，一男一女并肩站在最中间的那束光里。
　　男生穿着白衬衫，女生穿着演出服，笑得都很得体。
　　男生是江屿砚。女生是姜时宜。
　　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，是女生的字迹，很秀气：
　　“那年的光，只落在我们两个人身上。”
　　苏清禾盯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桌上，坐到椅子上。
　　她不知道这张照片是怎么到她桌上的。是姜时宜放的，还是别人带过来顺手搁的，还是姜时宜路过时“无意”留下的。
　　苏清禾知道，从她看见照片的那一刻起，有些东西，变了。
　　八年前苏清禾以为自己是多余的。
　　八年后，这张照片只是替她把那个念头坐实了——她没想错。

　　（第十九章完）
　　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