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来风一直记得你》阿托芒果昔

2、走廊里最亮的那个名字 荣誉墙照片

　　江屿砚这个名字，苏清禾是第三天知道的。
　　那天下午自习课，班主任周曼让苏清禾去办公室交一张表。她这人一眼看过去就不好惹，眼睛特别利，说话又快，班上同学私底下管她叫“□□”。不过待久了，苏清禾发现，她凶归凶，倒真没为难过谁。
　　苏清禾抱着表格，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。
　　那一整条走廊都没人——自习课嘛，大家都被关在教室里。阳光从一整排窗户照进来，地上铺成一格一格的亮斑。苏清禾低着头走，尽量把脚踩在格子中间，别发出太响的动静。
　　这是苏清禾来这儿以后学会的第二个本事：让自己尽量不显眼。
　　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，苏清禾停住了。
　　不是她主动停的，是那面墙把她拦下来了。
　　一整面荣誉墙。
　　玻璃框里，红底金字，一排一排的照片和奖状，正中间那几张放得最大。“光荣榜”三个字压在最上面，写得笔锋很利，像一把挂着的刀。
　　苏清禾其实不太想多看这种墙。
　　不是眼红。是这墙太亮了。亮得她一靠近，身上那些见不得光的地方就全被照出来了——成绩中下、没朋友、连班级群里都不敢说一句话。这些东西往这墙面前一站，就跟影子往太阳底下站一样，藏都没地方藏。
　　苏清禾本来想快点走过去。
　　结果眼睛比脚先停住了，停在了最中间那张照片上。
　　那是个女孩。在弹钢琴。
　　舞台的灯打下来，女孩坐在琴前，侧着脸对镜头，背挺得很直，手腕悬在琴键上方。照片里的女孩好像在笑，又好像只是嘴角刚好摆成了那个弧度。头发是干干净净的齐肩短发，一根乱翘的碎发都没有。
　　照片底下是烫金的字。
　　姜时宜。
　　苏清禾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一会儿，鬼使神差地，小声念了一遍。
　　就在这时候，走廊那头过来两个高年级的女生。脚步轻快，笑声很响。两个女生经过这面墙，很自然地抬头扫了一眼，然后几乎是同时，在姜时宜那张照片前放慢了脚步。
　　“又是姜学姐的名字排最上面。”
　　“那肯定啊。人家年级第一，钢琴十级，家里条件还好，人又温柔。我听说上次体测，姜学姐还专门留下来陪跑不动的人一起跑。”
　　“你说这种人是不是根本不用努力啊？什么都是最好的。”
　　“也不能这么说。人家可认真了。你没见过她，她人特别和气，一点都不端架子。”
　　“哎，你说她跟那个江屿砚，是不是……”
　　“嘘——”另一个赶紧捂同伴的嘴，“别乱说，人家两人是亲戚朋友那种。不过说真的，配。”
　　“配什么配，你还是先想想你自己的月考吧。”
　　“哎你干嘛啊！”
　　两个人笑着走远了。
　　走廊又安静下来。可那几个词还在苏清禾耳朵里打转。
　　年级第一。钢琴十级。人特别和气。什么都是最好的。
　　还有一句，那两个女生没说出口的那个“配”字。
　　苏清禾手里那张表格，被她攥得边角都皱了。
　　苏清禾不知道为什么，胸口那里突然闷了一下。
　　不是难过。也不是别的什么。就有点像站在山脚下，抬头看山顶那盏灯。灯又稳又亮，一直亮着。她够不着。连她抬头看它这件事，都像是不自量力。
　　她早就该习惯这种感觉了。
　　从小学到初中，苏清禾身边从来不缺这样的人。成绩好，人缘好，老师喜欢，同学围着。而她永远是坐最后一排、名字要念三遍才有人想起来的那一个。
　　苏清禾早该习惯了。
　　可这次不一样。
　　因为在那一整片亮得晃眼的光里，苏清禾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另一个名字。
　　它不在这块玻璃上。它刻在一把伞的伞柄内侧，笔画歪歪扭扭。
　　江屿砚。
　　这名字，是苏清禾昨天刚知道的。
　　昨天课间，林知遥凑过来，神秘兮兮地指着一个从窗外走过的背影，说：“看到没？那个就是年级第一，江屿砚。物理竞赛拿了省一等奖，据说都保送了。高冷得很，从不跟人多说话。不过人挺好，上次我们班搬书，他一个人搬了两趟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知道这么多？”苏清禾问。
　　“我们班有他的同学录啊。”林知遥一脸得意，“这学校里有点名气的，我都认识。改天给你科普。”
　　苏清禾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的时候，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背影。
　　肩线很直。走得不快。
　　就是那个在雨里，把伞塞给苏清禾的人。
　　苏清禾当时没敢说那个背影就是江屿砚。她甚至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错人。
　　可现在，这个名字和“姜时宜”这三个字，突然一起挤进了苏清禾脑子里。
　　不知道为什么，苏清禾发现——这两个名字挨得特别近。
　　近得就像……它们本来就该挨在一起。
　　苏清禾站在荣誉墙前，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并排摆好。
　　姜时宜，年级第一，钢琴十级，人特别和气，什么都是最好的。
　　江屿砚，年级第一，物理竞赛保送，人高冷，把伞塞给陌生人的奇怪少年。
　　不管怎么看，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，都比白底黑字地写着苏清禾“苏清禾”三个字，配得多。
　　然后苏清禾忽然觉得，自己有点傻。
　　昨天那点因为一把伞长出来的、暖乎乎的小心思，在这面墙跟前，轻得跟空气一样。
　　天底下名字里带“禾”的人那么多，那把伞凭什么就是给苏清禾留的？也许他真的只是路过，顺手；也许那个“禾”，是他姐的名字，他妹的名字，他小时候随手刻上去的。
　　苏清禾这么想着，把那张皱了的表格重新抱好，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　　走的时候，苏清禾没敢回头看那面墙。
　　可走到走廊尽头，她还是没忍住，停了一下，回头，远远地又看了一眼玻璃上最亮的那三个字。
　　阳光落在“姜时宜”上，烫金的字，亮得晃眼。
　　那一刻她还不知道，这个名字往后会像一根很细很细的刺，扎在她每一次心动的地方。
　　苏清禾也不知道，就在走廊的另一头，江屿砚正靠在窗边，手里转着一支笔，眼睛看着她这边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···
　　那天走廊另一头的人，就是江屿砚。这件事，苏清禾是好久以后才拼出来的。
　　他本来是要去物理竞赛集训的，走到一半，想起有本书落在教室，便折回来取。经过三楼拐角的时候，他看见荣誉墙前面站着一个人。那个人在看最中间那张照片，看得很认真。
　　他本没打算停。可他还是停下来了。江屿砚站在走廊老远那一头，靠着窗，看那个人。
　　那张照片上的人，他认得。女生叫姜时宜，是他从小认识的人，也是所有人都觉得“该”跟他站在一起的人。
　　站在照片前面的那个人，他也认得——是那天雨里，缩在屋檐底下的那个女生。
　　她看那张照片的样子，江屿砚看得很清楚。她站得离照片有点远，像怕碰到，又舍不得走。
　　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涌上来——说不出是什么，就是心口那里，被轻轻堵了一下。
　　他想走过去。可他没动。
　　江屿砚就那么靠在窗边，看着她。
　　看她看了一会儿，看她转身，看她抱着表格往办公室走，看她走出自己的视线。
　　上课铃响了，他才想起自己还没去集训。
　　江屿砚低头，翻开练习册。
　　那一页空白的地方，有个女生随手画的一只小猫。
　　江屿砚看了一眼，又看了一眼。
　　那天，江屿砚第一次上课迟到。
　　那一年的南城，秋天来得特别慢。
　　桂花开了又落，那股甜味一直甜到十一月。苏清禾还是那个话很少、走路贴着墙根的人。
　　可有些东西，已经在偷偷地变了。
　　比如苏清禾开始在书包里放一把伞。那把刻着字的伞，她一直没舍得用，收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里。
　　比如苏清禾开始在自习课上假装看窗外，其实是在数，那个从走廊上经过的背影，今天走了几趟。
　　比如苏清禾画速写本的时候，纸上那个背影，慢慢有了正脸。
　　也是那阵子，苏清禾偶尔会撞见篮球队那个陆野。他个子高，走路带风，跟谁都熟。每次从她座位旁边过，他的脚步都会慢半拍——她一直以为，那是因为她坐在过道边上，挡着他了。
　　那时候苏清禾一门心思以为，这就是一场谁都不知道的暗恋。
　　其实，不知道这件事的人，只有她一个。
　　（第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