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来风一直记得你》阿托芒果昔

1、一把伞的开始 雨夜便利店

　　南城那场雨，是苏清禾转学第二天下的。
　　那一天苏清禾记得特别清楚——她淋成了落汤鸡。
　　最后一节课的铃一响，教室“哗”地一下全空了。人一多，声音就杂，拉链声、凳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搅在一起，吵得苏清禾太阳穴突突直跳。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，一直等到人都走光了，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收拾书包。
　　倒不是她爱磨蹭。就是不太想跟一群人挤在同一段路上。
　　人一多她就紧张。不知道该看哪儿，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别人聊得正开心，她插一句进去，往往换来一阵没接住的沉默。那种感觉，比一个人待着还难受。
　　所以她学会了，走得晚一点。等别人都走光了，路就是她的。
　　虽说一个人走在最后头的滋味不好受。可比起挤在人群里，苏清禾宁可一个人走。
　　转学是母亲林素秋决定的。她和父亲苏远山常年在外面跑生意，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面。这次把女儿从老家挪到南城，安排在姑姑家住，理由还是那三句：工作忙，顾不上你，你先过去。
　　苏清禾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。
　　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说了也没用，这点事她早就知道了。
　　就这样，她成了这么一个人——来这儿第二天，还没搞清楚教室在哪栋楼；走在走廊里，看见人就下意识低头绕开。
　　说白了，就是个透明人。
　　···
　　那天，苏清禾没带伞。
　　也不是没看天气预报，是她的脑子实在太乱了。新班级、到现在还叫不出她名字的班主任、前排那几个女生黏成一团的笑声……这些东西把她脑子塞得满满的，实在腾不出地方装一句“明天有雨”。
　　雨点砸下来的时候，苏清禾刚走到校门口那条街上。
　　先是稀稀拉拉几滴，落在书包上，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她心里还嘀咕：没事，就这几滴，走快点能到。
　　结果没走十步，天像被人从中间扯开了一道口子。
　　那不是下雨，那是往下倒。
　　雨“哗”地一下砸下来，砸在地上，溅起一片白花花的水花，她一下子就睁不开眼了。风一吹，雨往脸上扑，凉得她一激灵。
　　苏清禾抱着书包，几乎是凭本能，一头扎进了街角那家便利店的屋檐底下。
　　“叮咚——欢迎光临。”
　　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苏清禾身后开了一下，又合上了。店员从里面探出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大概是被她这副落汤鸡的样子吓到，愣了一下，回头喊了一句：
　　“要不要进来躲躲啊？里面暖和。”
　　苏清禾摆摆手，缩在屋檐下，冲他扯出一个笑：
　　“不用不用，谢谢，我等雨小点就走。”
　　“这么大的雨，小不了。”店员说，“你等等啊，我给你拿个袋子，把书包套上，别把书淋了。”
　　苏清禾赶紧摆手：“真不用，谢谢——”
　　话没说完，人家已经把塑料袋递出来了。苏清禾只好双手接过来，鞠了个小躬：“谢谢您。”
　　“哎，”那人摆摆手，回柜台去了。
　　苏清禾靠着卷闸门，弯着腰喘气。
　　头发湿了一半，刘海全贴在额头上，凉丝丝地往下淌水。她低头看看自己，鞋湿透了，书包也湿了，裤脚还沾上了泥点。
　　一个字：惨。
　　从小到大，苏清禾好像总有这种“惨”的时候。别人都能安排好、算清楚的事，轮到她老是出错。今天是没带伞，昨天是走错教室，前天是名字被念错成“苏青禾”。
　　苏清禾抱着书包往墙边缩了缩，把脸埋下去一点。
　　也不知道是雨水进了眼睛，还是别的什么，反正眼睛有点酸。
　　刚才那个店员对她那么好。
　　就这么一句“要不要进来躲躲”，苏清禾居然都想哭。
　　她这个人，可能是真的太缺人待见了。
　　···
　　苏清禾蹲在屋檐下，看着外面的雨发愁，琢磨要不要豁出去了，淋着雨一口气跑回家。
　　雨帘太密，对面那条马路，白茫茫一片，看不清。
　　苏清禾恍惚觉得，马路对面好像也站着个人，也没打伞。可她没敢多看，雨那么大，也许是根电线杆，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　　就在这时候，苏清禾听见脚步声，踩着水，由远及近。
　　苏清禾下意识往墙根又靠了靠，给人让地方。
　　一抬头，她看见一个少年。
　　少年撑着一把伞，黑的，很普通的那种长柄伞。走得不算快，甚至有点慢，好像这漫天的雨对他没什么妨碍似的。校服外面套了件深色的外套，肩线很直。雨珠顺着伞沿往下淌，在他脚边溅开一圈小水花。
　　苏清禾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呢？
　　因为少年也在屋檐前停住了。
　　然后，就那么站在雨里，隔着雨，看了苏清禾一眼。
　　苏清禾一下就慌了。
　　也不是害怕。就是……她平时太习惯别人看自己一眼就把头转开了，好像多看一眼都费事。可少年看她的时候，眼睛是停住的。像在看一个他没看懂的东西，就多看了一会儿。街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，他睫毛上挂着雨，眼睛里也全是雨。
　　苏清禾赶紧低下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　　心里默念：看看看，看完就走吧。
　　苏清禾还偷偷往后缩了半步。要是他想跟她说话，她该说什么？她不太会跟陌生人说话，尤其是不太会跟好看的陌生人说话。
　　结果少年没走。
　　他往前迈了一步，走进屋檐底下，站在离苏清禾半步远的地方。
　　那个距离很微妙。近到他收伞不会碰到苏清禾，又恰好是她一抬头，目光便会直直撞进他眼底的距离。
　　雨声很大。可他收伞的时候，伞骨磕在地上“咔嗒”一声，苏清禾听得清清楚楚。
　　他把伞收好了，甩了甩水。
　　然后他顿了一下，把伞撑开，举到了两个人头顶上。
　　苏清禾愣了。
　　那把伞不大，撑在屋檐底下，恰好把两个人罩进去。屋檐太窄，两个人只能挨得很近。近到苏清禾能闻到他校服领子上的一点洗衣粉味，近到她一低头，就看见他握着伞柄的手背，青筋绷着。
　　雨点“噼里啪啦”砸在伞面上，声音大得像一堵墙，把外面的世界隔掉了。
　　苏清禾的心跳忽然就不听话了。一下一下，撞得她胸口发闷。她僵在那里，连呼吸都放轻了，生怕自己的心跳声被身边这个人听见。
　　她偷偷抬眼，看了一眼少年的侧脸。
　　他没看她，看着雨。可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似乎咽了口什么。握伞的手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　　那几秒，长得离谱。
　　苏清禾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——到底是谁先退开的。她只记得，他忽然把伞往她那边转了半圈，然后合上，干脆利落地塞进了她怀里。
　　“你——”苏清禾开了个口，也没说出个完整的句子。
　　塞过来的时候，他的指尖擦过苏清禾的手背。就那么一下，很短，可她记了很多年。
　　“你怎么办啊？”
　　“雨大。”他说。
　　就两个字。
　　声音不高，有点哑。是一整天都没怎么开口说话的人，突然被逼着出了点声，嗓子都还没调过来。说完，他也不解释，把领子立起来，抬脚就走进了雨里。
　　“喂！”
　　苏清禾又叫了一声。这次声音大了一点，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　　他脚步没停。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啊？”苏清禾把后半句喊了出去，声音被雨撕得七零八落。
　　他没回头，走了两步，抬手朝后面随意地摆了一下。
　　那个意思大概是：不用了。也可能是苏清禾多想了。
　　苏清禾抱着那把伞站在那里，脑子转得比雨点还慢。
　　这人……怎么回事啊？
　　把唯一的一把伞，塞给一个陌生人，自己走进雨里。这算什么？好人？可他图什么呢？连名字都不留一个？
　　苏清禾甚至有点生气——气他走得那么干脆，也气自己没能把话说利索。要是换个机灵点的人，这会儿没准已经追上去，把伞硬塞回去，两人一块儿打一把伞走了。
　　可苏清禾站在那儿，除了傻乎乎地喊了两嗓子，什么都做不出来。
　　只是那只被他指尖碰到过的手背，好像还留着一点温度。苏清禾低头看了一眼，又赶紧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　　他走得挺远了。雨把他整个人弄得有点模糊。
　　苏清禾看着那个背影，忽然不想让他就这么消失。
　　苏清禾攥了攥怀里还带着他体温的伞柄，心里冒出一个很没出息的念头：要是以后还能碰见他就好了。
　　那一下苏清禾到现在都记得，特别随意。随意得就好像，这事儿根本不算个事儿。
　　可就是这么个背影，让苏清禾觉得，这个本来糟透了的下雨天，好像也没那么糟了。
　　···
　　苏清禾撑开伞的时候，才觉得手里的伞有点不对劲。
　　伞柄内侧，被人刻过一个字。
　　刻得不深，是拿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划出来的，笔画歪歪扭扭的，但是看得出，刻的人很认真。
　　是一个“禾”字。
　　苏清禾愣住了。
　　她的名字里，就有一个“禾”字。
　　苏清禾第一个反应是：巧合。
　　对啊，天底下名字里带禾的人多了去了。这伞说不定是他妹妹的，他姐姐的，甚至买的时候就带着。想这么多干嘛。
　　可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了出来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——
　　他刚才看苏清禾那一眼，看了好久。
　　苏清禾撑着那把伞站在屋檐底下，心跳莫名地快了两下。雨还在下，路灯的黄光透过伞面，在脚底下晃出一小片暖暖的光。
　　苏清禾忽然觉得，这座城市也许没有自己想的那么冷。
　　···
　　那天晚上回到姑姑家，苏清禾画了来这儿以后的第一张画。
　　姑姑给她收拾了一间小屋，书桌靠着窗。她把湿透的书包倒空晾着，拿出速写本，在台灯底下坐下来。窗外还在下雨，雨点子敲着玻璃，一下一下的。
　　苏清禾画了一把撑开的伞。
　　伞底下，站着一个看不清脸的背影，正往雨里走。画得挺潦草的，线条也不太稳，手还有点抖。
　　画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，又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四个字。
　　写完苏清禾又觉得太矫情，“唰”地一下涂掉了。
　　但苏清禾记得那四个字是什么。
　　“他人很好。”
　　苏清禾这人，很少这么评价一个人。平时连夸别人一句都要在心里打好几遍草稿。可那天，她就是这么想的。一个不认识的人，把唯一的伞给了一个淋雨的人，自己走进雨里。这种好，干干净净，直接，不用人解释。
　　苏清禾把那把伞擦干净了，放进书桌最里面的抽屉。
　　苏清禾没舍得用。
　　她对自己说，哪天再见到他，就把伞还给他。
　　说完又有点心虚——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。
　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像自己想的那样，看清了他长什么样。
　　——那时候苏清禾还不知道，这把伞，很多年以后会重新回到她手上。
　　她也不知道，那个走进雨里的背影，会一次又一次出现在她画的每一页空白上，出现在她睡不着觉的那些夜里，出现在她以为自己早就把他忘了的所有时候。
　　苏清禾只知道，从那天起，她开始注意那个总往自己这边看的人。
　　那时候苏清禾还不知道他叫江屿砚。
　　苏清禾就是隐隐觉得，走廊里那么多人，只有他看她的那一眼，是停下来的。
　　而且停下来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···
　　第二天，雨停了。
　　天晴得特别好，空气里有一股被洗过的味道。走廊被太阳晒得发亮，窗台上还挂着没干的水珠，一滴一滴往下掉。
　　苏清禾到得比平时早了十分钟。
　　因为她想趁人少的时候，把那把伞还回去。
　　问题是——她不知道还给谁。
　　苏清禾甚至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。她只能背着那把伞，从一楼走到三楼，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，来来回回，把每一个看着有点像他的男生都看了一遍。
　　都不是他。
　　苏清禾有点泄气，站在楼梯口发呆。心里乱七八糟地想：是不是自己记错了？是不是他根本不是这个学校的？那这伞，自己是不是一辈子都还不回去了？
　　这时候，苏清禾座位旁边趴着个女生，正在补作业。
　　女生抬头看见苏清禾，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圈，然后特别正式地开了口：
　　“我叫林知遥。知了的知，遥远的遥。你呢？你叫什么？”
　　苏清禾愣了一下。
　　这是这所学校里，第一个主动跟苏清禾说话、还没有马上走开的人。
　　“……苏清禾。”她说。
　　“苏清禾？”林知遥把笔一放，来了兴趣，“哪两个字？”
　　“清水的清，禾苗的禾。”
　　“哦——”林知遥眼睛一亮，“清禾，好听啊。清清爽爽的，一听就像早上，草叶子上还挂着露水那种。”
　　苏清禾张了张嘴，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　　从来没有人，用这么轻松的语气，说过苏清禾的名字。
　　“你是转来的吧？”林知遥也不等苏清禾回答，自顾自往下说，“我看你昨天收拾东西收拾了半天，书都还没包书皮。要不要我教你？我们学校门口那家小店有卖挂历纸的，五毛一张，包起来特别好看。”
　　“啊，好……谢谢。”
　　“谢什么呀。”林知遥挥挥手，又凑近了点，压低了声音，“不过我跟你说，你运气不太好。”
　　“啊？”苏清禾心里一紧。
　　“你前面那个座位，以前坐的是个‘高岭之花’。”林知遥一脸神秘，“话少，脸臭，谁跟他搭话都爱答不理。你要是跟他做同桌，估计得憋坏。”
　　苏清禾当时还不知道她说的是谁。她只是“哦”了一声，把书包放下来。
　　也是那天，林知遥指着窗外走过去的一个背影，神神秘秘地跟苏清禾说：“看见没？那个，年级第一，江屿砚。物理竞赛省一等奖，据说保送都定了。可高冷了，从不跟人多说话。”
　　“就是他啊。”苏清禾轻声说。
　　“你认识？”林知遥立刻转头看苏清禾。
　　“不认识。”苏清禾赶紧摇头，“就是……听你说过。”
　　“嗨，我还以为你知道点什么八卦呢。”林知遥有点失望，又趴回去写作业了。
　　苏清禾心里“咚咚”跳了两下。
　　那个背影，肩线挺直，走得不快。
　　就是雨里把伞塞给苏清禾的那个人。
　　苏清禾攥着书包带的手，一下子攥紧了。
　　哦，原来他叫江屿砚。
　　屿，是岛的意思。
　　海面上，一座孤零零的、谁都不搭理的岛。
　　可他昨天，把伞塞给了苏清禾。
　　一个谁都搭不理的人，为什么偏偏要把伞给一个陌生人？
　　苏清禾不敢再往下想。她站在走廊里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。心里有个地方，轻轻地动了一下。
　　那时候苏清禾以为，那就只是好感。因为他是个好人，仅此而已。
　　苏清禾要是知道，这么一点点好感，后来会把她带到多疼的地方去……
　　苏清禾大概……还是会站在那儿吧。
　　还是会心甘情愿地，把那把伞，留在抽屉的最里面。
　　···
　　很多年以后苏清禾才知道，那天不止她一个人记住了那场雨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江屿砚背着书包从学校出来，雨下得很大。街上一片水汽，路灯都看不清。
　　他本来是要直接回家的。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，江屿砚看见屋檐底下蹲着一个人。
　　女生，抱着书包，头发湿了一半，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　　第一眼看过去，江屿砚只觉得，这人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己。屋檐那么宽，她非要缩在边上，像怕占了别人的地方。
　　他没打算停的。真的。他已经走过去了。
　　走了大概十几米，江屿砚又停下来了。
　　他站在雨里，往回看了一眼。她还蹲在那儿，一动不动。
　　说不清那一眼为什么让他停下。可能是那天雨太大，可能是他那几天心情太糟，也可能什么原因都没有。
　　江屿砚就是折回去了。
　　他把伞塞给她，说了句“雨大”，然后走了。走的时候没敢回头——他怕她问他叫什么。
　　还有一句没说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江屿砚刚刚知道了一件事：他马上就要被家里带走了。
　　那把伞，是他最后一次能做的事。
　　（第一章完　——待续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