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来风一直记得你》阿托芒果昔

13、餐厅里的那个背影 朋友聚餐

　　八年是很长的时间。
　　长到苏清禾已经学会了，把一个人的名字，不写在任何一个地方。
　　···
　　同学聚会是林知遥张罗的。
　　她在群里张罗了半个月，从订场地到催人回消息，那些没人愿意管的琐事，她一个人扛了下来。聚会前一天晚上，她给苏清禾打来电话。
　　“苏清禾，明天你必须来。”
　　“我明天有事。”
　　“你有什么事。”她那边很吵，像是在咖啡馆，“你去年也说有事，前年也说有事。苏清禾，你从毕业到现在，一次都没出现过。”
　　苏清禾捏着手机，没吭声。
　　她不是不想见他们。她就是怕。
　　怕什么呢？怕看见大家都有了新的生活，只有她还停在原地。怕有人随口一句“你现在在哪高就”，她答不上来。更怕的是——那个她用了八年，也没能准备好遇见的人，恰好今晚也在那家酒店里。
　　“来吧。”林知遥的声音忽然软下来，“就一顿饭。你不想说话，就坐我旁边，做个花瓶都行。”
　　苏清禾沉默了三秒。
　　“……几点。”
　　“七点！金悦酒店三楼！”她一下就精神了，“电梯出来往左就是大厅，我拼了六张桌。穿好看点啊，别又穿你那双帆布鞋。”
　　“好。”
　　挂了电话，苏清禾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，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梧桐叶刚黄了一半，风一过，就有几片落下来，贴着玻璃往下滑。
　　毕业四年了。
　　八年前她从南城离开，考去了云汀，学设计。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，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设计公司，做视觉。工资不高，够活。朋友不多，两三个。日子过得像一杯温水，不烫也不凉。
　　她一直以为，自己是安于这样的日子的。日子一天一天过，立秋、处暑、白露，谁也不记得具体是哪天开始冷的。
　　可每次林知遥在电话里提起“那年夏天”，她的心就会漏跳一拍。
　　···
　　聚会那天，是个降温的周末。街上的银杏刚开始掉叶子，扫街的阿姨还没扫到这条街。苏清禾还是穿了那双帆布鞋。
　　到的时候，大厅里已经很热闹了。她一出电梯就听见笑声，往里走，一股热气扑面而来，混着菜味和香水味。有人喊她的名字，有人招手让她坐过去，有人已经喝上脸了。
　　“苏清禾！你可算来了！”
　　“哎哟，这不是我们班的才女吗，画画的那个。”
　　“苏清禾你还画画吗？我现在家里还挂着你给我们画的那个……”
　　苏清禾一个个应着，脸有点僵。
　　她不太习惯这种场面。但奇怪的是，这一次她没有想逃。可能是因为大家都变了，变得客气，也变得陌生，反倒让她不那么紧张了。
　　林知遥一把把苏清禾拽到她旁边坐下，塞给她一杯饮料。
　　“别喝酒，你酒量不行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那边那几个都是能喝的，一会儿准灌你。”
　　“你怎么什么都记得。”
　　“我记性好行了吧。”
　　她今天打扮得挺认真，卷了头发，涂了口红，跟当年趴在桌上补作业的那个女生完全变了一个人。可她笑起来，还是那个样子。
　　“陆野也来了。”林知遥说。
　　苏清禾一愣：“哪儿呢？”
　　“那儿。”她抬抬下巴。
　　苏清禾顺着看过去。陆野坐在靠门那桌，正跟人碰杯。八年没见，他晒黑了点，人也壮了，笑起来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看见她，他抬手打了个招呼。
　　她也朝他点了点头。
　　然后就把视线收回来了。
　　因为，就在那一刻，走廊口有个背影一晃而过。
　　···
　　她坐的这桌斜对着走廊口。走廊很宽，一直通到里头的包厢区。走廊口那盏壁灯是暖的，把走过的人影拉得很长。
　　那个背影只是在走廊口停了一下，像在等什么人，肩线很直，微微低着头。
　　苏清禾手里的杯子，停在了半空。
　　不会吧。
　　她不会认错的。八年了，她把他画过太多遍，画到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。那个侧影，那个站姿，那个把头微微低下去听人说话的习惯——
　　就是他。
　　江屿砚。
　　苏清禾整个人都僵了。林知遥在旁边跟她说什么，她一个字都没听见。
　　“苏清禾？苏清禾！”她拍了苏清禾一下，“你听见没？”
　　“啊？”苏清禾回过神，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“我说一会儿有游戏环节，你去不去。”她狐疑地看着苏清禾，“你脸怎么这么红？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苏清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“有点热。”
　　嘴上说着没事，眼睛却一直往走廊那个方向飘。
　　她一直以为，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了。
　　高三转学后，大家零星听到一些关于他的消息——说他在临川考上了大学，毕业留在了那儿，自己开了公司，做得不小；也有说他和姜时宜一起出了国。都是传言，真假没人说得清，传着传着也就淡了。
　　这次聚会，林知遥在群里问过一句“要不要把江屿砚也叫上”。
　　群里静了半天。
　　有人说联系不上；有人说他高三转学后，跟班里也断了消息；还有人问“你们谁有他微信啊”。
　　到最后，谁也没能拿出他的联系方式。班级相册从高一排到高三，翻到底也没有他——他走得太早，早到连毕业照都没赶上。
　　他怎么会在这儿？他......也回来了？
　　苏清禾脑子里乱成一团。那些她压了八年的东西，一下子就都翻了上来。
　　而且她还发现了一件事。
　　走廊口那个背影旁边，站着个女的。
　　苏清禾不认识那女人---外穿一件很素的风衣，头发松松地挽着，年轻，好看，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会被认出来的好看。
　　不远，大概隔了两三米。她偶尔会往他那边偏一下头，偏着头跟他说了什么。他没怎么回话——但也没避开。
　　苏清禾端着杯子的手，慢慢收紧了。
　　八年前走得那么干脆，八年里一条消息都没有的人，怎么会忽然出现在这儿？
　　可当她的视线掠过他身边那个女人时，脑子里又冒出了另一个念头——
　　原来他今天是带人来宣布什么的。
　　苏清禾越想越觉得是这样。心口那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闷得喘不上气。
　　正好这时，桌上有人喊苏清禾碰杯，林知遥又拉她去跟隔壁桌合影。她只好借口去趟洗手间，从座位上站了起来。
　　···
　　苏清禾压根没去洗手间。
　　她只是不想在那张桌子前坐着。坐下去，她就得说话，就得笑，就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。她怕自己撑不住。
　　从大厅到洗手间，要穿过那条走廊。走廊很安静，铺着深色的地毯，踩上去没有声音。一边是几间包厢，门都关着，只有尽头那间虚掩着，缝里漏出一线光，隐约有说笑声。
　　苏清禾本来只想在走廊里站一会儿，透口气。
　　可她一拐过拐角，就停住了。
　　就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，那个人正背对着她，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，一只手松松地搭在身侧，另一只捏着手机，正低声跟人通话。他今天穿的不是校服了，一件深色的外套，肩线还是那么直。
　　苏清禾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。
　　她想退回去。她真的想退回去。可她穿的是那双帆布鞋，鞋底在地上一蹭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　　那个人回过头来。
　　两个人对上了眼睛。
　　他愣了。
　　那个表情，苏清禾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　　他先是愣了一秒，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——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要说什么，又怕说错，什么也没说。
　　苏清禾看着他，忽然觉得，八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长。
　　走廊往里那几间包厢，是南城谈事的地方。他今天也恰巧在里面吃饭——从临川回来一趟，饭局应该排得很满吧。他可能压根也不知道，苏清禾今晚会在同一层楼上--就在走廊那头的大厅里，坐在一群老同学中间。
　　尽头那间包厢的门虚掩着，有人在里面喊了一声他的名字。他回头应了一句“马上就来”，声音比八年前低了些。
　　她这才反应过来。刚才那个女人，大概是他的客人，或者是同事吧——反正跟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一点关系都没有。
　　苏清禾先开的口。
　　“……好久不见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，特别轻。
　　他看着苏清禾，看了大概两秒。
　　“嗯。”他说，“好久不见。”
　　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　　餐厅的大堂还是那么吵，服务员端着盘子来来回回，隔壁那桌有人在说笑，收银台那边在报台号。就他们两个人，站在走廊一小片安静的空气里，谁也不开口。
　　苏清禾想说的有好多。
　　她想问他这八年去哪儿了。她想问他过得好不好。她想问他为什么不回消息。她想问他，那年那条“别问，以后你会懂”，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　　可她一句都没说。
　　因为她看得出来，他也一样。
　　他大概也有一整个夏天的话，卡在喉咙里。
　　那顿饭，两个人隔着一整条走廊，他在这一头的包厢里，她在那一头的大厅里，谁也没有再走近一步。
　　他以为她过得很好，好到不需要解释。她以为他早就有了新的生活，好到不必回头。
　　两个人，都咽下了最想说的那句话。

　　（第十三章完）
　　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