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来风一直记得你》阿托芒果昔

12、最后一封信 写满却未贴

　　八年里，江屿砚写过很多信，撕了很多封。
　　只有一封，他没撕。
　　那一封，苏清禾是八年后才知道它存在的。那个铁盒里的东西，是后来他亲手交到她面前的——那封信是高考完那天晚上写的，这一段，是多年以后他讲给她听的。
　　那天下午他出了考场，一个人走了很久。天很热，路上全是考生和家长。有人在对答案，有人在哭，有人在打电话。他一个人穿过人群，走回了家。
　　“同学，考得怎么样啊？”路上有个阿姨拉着一把传单问他。
　　他愣了一下。
　　“还行。”
　　“加油啊！”那阿姨笑着塞给他一瓶水。
　　他拿着那瓶水，走了一路。
　　回去以后，他洗了澡，坐在书桌前。
　　拿出一张新的信纸。
　　那是A4的那种，最普通的。他把笔盖打开，又合上，又打开。
　　然后他写了一整页。
　　他说那天写得特别顺。奇怪的是，那天他没卡住。那句“苏清禾，我可能要走了”，他一次就写完了。后面的话，也一句一句全都下来了。
　　他写他转学那天走得急，没能跟苏清禾好好道别。
　　他写那天在消防通道，他其实很想拍拍她的头。
　　他写这八年他过得不算好，也不打算瞒着苏清禾。
　　他写苏清禾画的那些猫，他到现在还留着。
　　他写对不起。
　　最后他写了一句话。
　　“苏清禾，如果你听清了那天的话，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。”
　　写完他看了一遍，没有撕。
　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邮票，想贴上。
　　贴上去之前，他又停住了。
　　他看着那个写着“苏清禾”的信封。
　　那时候他在想，这封信寄出去，她会怎么样。
　　苏清禾也许已经把他忘了。也许已经有了新的生活。这八年她过得怎么样，他一点都不知道。两个人之间隔着的，不是几百公里，是一整个没有参与过的八年。
　　他要是把这封信寄出去，苏清禾收到它的时候，会是什么表情？
　　她会开心吗？还是会觉得困扰？会觉得这个人，凭什么八年不出现，突然又来打扰她？
　　他说他不知道。
　　他这个人，就是这样的。越是在乎的，越怕自己打扰。
　　所以那个邮票，他最后没贴。
　　他把信折好，放进一个铁盒里。
　　···
　　那个铁盒，是苏清禾八年后亲手打开的那个。
　　是他初中的时候用的一个旧铁盒，是李慧装针线的那种。后来李慧不用了，给了他。他拿它装些乱七八糟的东西。
　　他把那封信放进去。信封上是“苏清禾”两个字。
　　然后他又把别的东西也放了进去。
　　那张从苏清禾练习册上撕下来的画，那只丑猫——是他趁她不注意的时候，把那页撕下来留下的。她直到打开那个盒子，才知道它一直在。
　　那把伞的伞套。伞，那天他塞给了苏清禾，收在她的书桌抽屉里；只有这个套子，他没舍得一并送出去，自己留了下来。
　　还有那张被他撕掉的纸条——“苏清禾，对不起”。
　　他把这些东西，一件一件码进铁盒里，就像码一件没人知道的心事。
　　最后，他把铁盒盖上，锁进了柜子最底下。
　　···
　　那天晚上，是跨年。这一段，也是他后来讲给苏清禾的。
　　他住的那栋楼，对面是一片老居民区。到了十二点，楼下开始有人放烟花。
　　他坐在窗边，窗户开了一条缝。
　　外面很热闹。烟花一朵一朵炸开，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楼下有小孩在喊，有大人笑。整个城市好像都在庆祝什么。
　　他没开灯。
　　他就坐在黑着灯的房间里，看外面的烟花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。
　　烟灰缸满了。桌子上一层灰。烟蒂堆得快要溢出来。
　　他看着外面，脑子里想的却不是那天的烟花。
　　是另外一场。
　　九年前的跨年夜。
　　那一晚的事，苏清禾是记得的——因为那天晚上，她也在。后来的部分，是他补上的。
　　那天学校办晚会，散场以后，几个同学起哄要上天台看烟花。他本来不想去。他到的时候，天台已经站了七八个人，苏清禾也在。
　　苏清禾站在最边上，仰着头看天，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。鼻子冻得有点红。
　　江屿砚走过来，站在苏清禾旁边。
　　“你怎么上来了？”苏清禾看见他，有点意外。
　　“随便看看。”
　　“哦。”
　　然后两个人都不说话了。就这么站着。天台上有风，很冷，操场上的人一阵一阵地喊。烟花一朵一朵地升上去。
　　旁边有同学在拍照，在笑，在喊谁的名字。就他们俩，安安静静的。
　　那天他口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是他白天写的，写了好几遍，改到只剩一句话。他本来想，就趁今天说。
　　他深吸了一口气。
　　“苏清禾。”
　　“嗯？”苏清禾转过头。
　　烟花正好炸开，声音很大。
　　“你——”他张了张嘴。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苏清禾凑近了一点。
　　烟花又响了。一层压一层，把什么都盖住。
　　苏清禾看见他看着自己凑近的那半张脸，看着他眼睛里的火光。
　　然后他说了。
　　他说了。他真的说了。
　　可苏清禾没听清。
　　不是苏清禾说没听清。是那天的烟花太响了。他这边刚说完，那边一朵爆炸的声音就砸下来，把他所有的话全盖住了。
　　苏清禾愣在那儿。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苏清禾又问了一遍，声音被风吹得零零碎碎的。
　　烟花又响了一声。
　　他张了张嘴。
　　他没再重复。
　　苏清禾那时候不知道，他心里想的是，反正还有以后。以后有的是机会。等她听清的时候，再说一遍就行。
　　他那时候怎么会知道，那是他们最后一次站在一起。
　　他哪知道，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　　半年后，他就转学了。
　　天台的那句话，就这么被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。八年了。整整八年。
　　···
　　烟灰缸里的最后一根烟灭了。
　　窗外的烟花也快放完了。
　　他坐在那儿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，忽然特别想跟谁说说话。
　　他拿起手机，翻到那个加了好友却从来没聊过的联系人。
　　对话框是空的。
　　他打了几个字。
　　“新年快乐。”
　　打完看着，两秒。
　　删掉。
　　他又打了几个字。
　　“我是江屿砚。”
　　删掉。
　　“你还好吗。”
　　删掉。
　　“苏清禾。”
　　删掉。
　　打到最后，他一个字都没剩下。
　　他把手机屏幕一关，扔在了桌上。
　　他站起来，走到柜子前，把那个铁盒拿了出来。
　　他把它抱在怀里，坐回窗边。
　　窗外，天已经很深了。
　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铁盒，轻声说了一句。
　　他对着那个盒子，说了一句话。
　　“苏清禾。”
　　他说。
　　“你要是听清了……会不会，一切都不一样。”
　　没有人回答他。
　　窗外，最后一朵烟花在远处炸开，然后熄灭。
　　那一年，就这样结束了。
　　〔侧记完〕从这里往后，视角交回苏清禾。

　　（第十二章完）

　　——第一卷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