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来风一直记得你》阿托芒果昔

11、烟、酒，和不肯好起来的人 插班临川高

　　〔侧记〕从这一章起，有几节写的是苏清禾这一生都没有机会亲眼看见的事。它们不属于那半年的任何一天，属于他没有出现的那些年。
　　这些不是苏清禾看到的。是很多年以后，她才一点一点，从别的地方听来、拼起来的。
　　放在这里，是因为读者该看见。

　　同一个夏天，苏清禾在老家数蝉鸣；江屿砚在临川，学会了不睡觉。
　　···
　　临川的第一年，江屿砚把自己关了起来。这些，苏清禾很多年以后才一点一点听说。
　　不是被人关的，是他自己关的。
　　他转去的那所学校挺好，班里同学也算正常，没人欺负他，也没人特别在意他。他就坐在靠墙的第三排，听课，做题，考试。下课了同学聊天，他在看书。放学了同学约着去打球，他背着书包回家。
　　不是他不想融入。是他没力气了。
　　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人。以前在南城，他至少还跟陆野打球，还跟人说话。可到了这儿，他发现自己变懒了——懒得开口，懒得解释，懒得让别人认识自己。
　　因为每认识一个人，他都得从头讲一遍他是谁。而他是谁这件事，他自己都还没想清楚。
　　他在新学校，第一次月考就考了年级第一。
　　成绩出来那天，班主任很高兴，念了一遍他的名字，让大家“向江屿砚同学学习”。
　　这些苏清禾都没看见。她只知道，他跟她提起那天，说自己在位置上坐着，没什么感觉。
　　他说，哦，第一。
　　然后他居然有点想笑。
　　因为想起了苏清禾。
　　她那个位置，永远在倒数。她和他隔着一整个班级的距离。那时候她总推本子过来问他题，他给她写草稿，她看的时候就皱眉头，一副“你怎么算得这么快”的表情。
　　那时候他还想，这人真有意思。
　　现在怎么会想到这些。
　　···
　　第一次抽烟，是十一月。
　　那天下了晚自习，他一个人走回家。路过一家小超市，他进去买了包烟。
　　“要什么？”老板问。
　　“烟。”
　　“哪种？”
　　他愣了一下。他根本不懂。他随手指了指柜台里最上面那包。
　　老板看了他一眼，笑了：“小伙子，多大了？”
　　“……看着拿吧。”
　　老板大概看他脸色不好，没多问，把烟推过来：“十八再抽啊。”
　　他把烟揣进兜里，没说话。
　　回到家，把烟拿出来，坐在窗台上。
　　他不会抽。第一口下去，呛得眼泪都出来了。是真的眼泪，不是情绪。就是呛。他弯着腰咳了半天，咳得胸口疼。
　　咳完了，他坐在那儿，手里夹着那根烟，看着它一点一点烧下去。
　　他没扔。
　　他又抽了一口。又呛。然后又一口。
　　后来他发现，人被烟呛到的时候，眼泪会自己流出来。
　　那样的时候，他可以跟自己说，他不是在哭。
　　他只是被呛到了。
　　···
　　从那天起，他学会了抽烟。
　　一开始是偶尔一根。后来是每天几根。再后来，是随手就能摸出一包，脑子一乱，就点一根。
　　班里有同学看不下去，说过他一次。
　　“江屿砚，”坐在他前面的男生回过头，皱着眉，“你怎么老抽烟？一股味儿。你不是要保送的吗？”
　　他没抬头：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　　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那男生被噎了一下，“就是……你别把自己搞成这样。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　　他抬头看了那男生一眼。
　　“你认识以前的我？”
　　那男生没说话了，转了回去。
　　他也不觉得痛快。他就是把烟掐了，又点了一根。
　　他其实不太喜欢那个味儿。可他喜欢那个动作。点着，吸一口，吐出来，看着烟在空气里散开。
　　那点烟，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，找了一个能飘出去的地方。
　　他数日子，也是靠烟。
　　一根，两根，三根。数到第十二根，天该亮了。
　　他常常在天亮之前，坐在窗台上，一根一根地数。数到后来，他自己都不记得在数什么了。是在数苏清禾走了多久，还是在数他还有多久能考完。
　　那时候的苏清禾只知道一件事：她那个QQ号，一直挂在别人的申请列表里，她自己都不记得了。
　　他手机里，她的联系方式还在。
　　是苏清禾那个QQ号，他加的，她没有同意过。申请就那么挂着。他点进去看过她的资料——签名是一句诗，空间是锁的，头像是一只很丑的猫。
　　他看过很多次。每一次都退出来。
　　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，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。
　　“最近好吗。”
　　打完看着，看了两分钟。
　　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
　　他一条动态都没发过。苏清禾也一条都没发过。
　　两个人，就像两个永远不说话的人，隔着一个屏幕，谁也不先开口。
　　···
　　转去新学校的头一年，他开始喝酒。
　　这一段，苏清禾知道得更晚。是后来他去她公司做甲方那阵子，两个人在粥铺里，他偶尔漏出来一两句。
　　一开始是班里聚餐，躲不过去，喝一点点。
　　“江屿砚，来，走一个！”
　　“我不喝。”
　　“哎哟，学霸架子还挺大。就一口，一口能怎么样。”
　　架不住人劝，他喝了一口。那口酒下去，喉咙像被点了火，可过了那一阵，脑子真的慢了半拍。
　　那半拍，挺舒服的。
　　后来是月考考完，去小饭馆，喝一点。再后来，是他自己一个人，买一瓶，坐在家里喝。
　　他不是喜欢喝酒。他一点都不喜欢。
　　他就是喜欢喝完以后那种感觉——脑子慢下来，声音远下去，那些白天压着不说的话，晚上就不用说了。因为脑子已经不动了。
　　有一次他喝多了，趴在桌子上，给自己写了张纸条。
　　上面是五个字。
　　“苏清禾，对不起。”
　　第二天早上他看见那张纸条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撕了。
　　那五个字，苏清禾是很久以后才见到的——后来被压在了一个旧铁盒的最底下。
　　他谁都不怪，怪他自己。
　　他怪自己那天雨里为什么折回去。要是他没折回去，苏清禾可能就淋一场雨，第二天感冒，第三天就好了。不会有人给她塞伞，不会有人跟她做同桌，不会有人看她画的那只丑猫。
　　那样的话，苏清禾就不会写那封信，就不会被念出来，就不会在消防通道里哭。
　　他甚至想过，那年夏天，最好的结局，是不是就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　　这些，苏清禾都是从他说漏的地方，一句一句拼出来的。
　　···
　　身体是先撑不住的那个。
　　在南城没读完的那个高三，他被接去了临川，插进了当地一所学校的高三。转过去以后的第一个冬天，他开始失眠。
　　那个冬天过完，他没能把高三读完，休了半年。等身体缓过来，他已经落下一整年，索性从头把高三又读了一遍——那是后来的事了。
　　不是偶尔睡不着。是天天睡不着。躺下，闭眼，清醒。一直到凌晨三四点，才能迷迷糊糊睡一小会儿。六点闹钟响了，他起来，去学校。
　　李慧看着他一天天瘦下去，急了。
　　“你是不是有病啊？”有一天李慧拦住他，一把抓住他胳膊，“你看看你，瘦成什么样了。走，跟我去医院。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他把胳膊抽回来，“高三都这样。”
　　“什么高三都这样！”李慧声音大了，“隔壁小王高三怎么没瘦成这样？”
　　“他考第一吗？”他说。
　　李慧被他堵住了，站在原地，眼眶红了。
　　“你别这样。”李慧声音低下来，“妈知道你难受，可你不能拿自己身体赌气啊。”
　　“我没有赌气。”他说，“我就是想考出去。”
　　他睡不着，不是因为多努力，是因为一闭眼，就看见那个下雨天。
　　吃饭也吃不下。食堂的饭，他扒两口就饱了。
　　后来有一天，他在教室上课，突然觉得胃里一阵一阵地抽。他扛了两节课，第三节课的时候，实在扛不住了。
　　他跑到厕所，吐了。
　　吐出来的东西，是暗红色的。
　　他扶着洗手台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洗了把脸，回教室继续上课。
　　那天晚上，他疼得在床上打滚，最后自己去了医院。
　　这些，苏清禾一张病例单就全懂了。急诊室的灯特别白。医生给他做了检查，说是胃出血。问他：“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、抽烟、喝酒、饮食不规律？”
　　他说：“嗯。”
　　“家里人呢？”医生问，“叫家属来一下。”
　　“不用。”他说，“就我一个人。”
　　医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，笔停了停，没再说什么。
　　医生一边写单子一边说：“才多大啊。你这胃，跟四十岁的一样。”
　　她后来拿着那张病例单，看了很久。她能想象他躺在急诊室床上的样子——看着天花板，大概还觉得挺好笑的。
　　那阵子他拼了命地考第一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做题，一天只睡三个小时——大概以为自己在奔向一个什么更好的地方。
　　结果他把自己吃进去了。
　　那次出血没止住。医生没让他走，说这个位置、这个量，再拖下去不行，得做手术。他“嗯”了一声，问要多少钱，问要做多久。没人替他问别的。
　　那一趟，他在医院里躺了二十天。手术同意书是自己签的——签之前，他在那栏“家属”上，空了很久。
　　···
　　那年冬天，他得了一场很重的感冒。这一节，苏清禾是拼出来的，也是他从没主动提过的。
　　高烧，烧到三十九度五，人都快糊涂了。他没敢跟李慧说，自己吃了药，扛了三天。
　　第三天晚上，李慧来他房间，摸了下他额头，吓了一跳。
　　“这么烫！”李慧声音都变了，“你怎么不早说！”
　　“没事。”他迷迷糊糊的，“吃退烧药了。”
　　“什么没事！”李慧翻箱倒柜找体温计，“江屿砚你是不是想气死我？你爸在外面欠一屁股债，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，我怎么办？”
　　他躺在床上，听着李慧一边骂一边哭，忽然特别想说句对不起。
　　可他没力气了。
　　烧退下去以后，他咳了一个多月。
　　就是那种，怎么都好不了的咳。白天咳，晚上咳，一冷就咳。后来好一些了，但只要一受凉，一累着，它就会回来。
　　他以为自己那只是个小毛病。
　　那点没好的东西，在他身体里扎下来，长成了一根刺。一年、两年、八年。它一直没走。
　　（第十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