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原来风一直记得你》阿托芒果昔

14、八年后的那封信 病例单 +

　　聚会散场的时候，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　　林知遥喝多了，搂着苏清禾的胳膊不肯撒手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“清禾，你以后一定要常来”。陆野在旁边帮着扶她，一边扶一边冲苏清禾笑：“她就这样，一喝多就话多。”
　　苏清禾帮着把林知遥塞进出租车，看着车开走，才转身往地铁口走。
　　夜风有点凉。她拢了拢外套，走了两步。
　　“苏清禾。”
　　身后有人叫她。
　　那个声音，苏清禾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。
　　苏清禾停住了。心跳一下子快起来，快得她能听见自己的耳朵里有“咚咚”的声音。
　　她转过身。
　　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，路灯的光从他侧边打过来。他手里拎着一个旧铁盒，很旧的那种，边角都磨花了。
　　他没往前走。
　　“你……”苏清禾张了张嘴，“还没走？”
　　“等你。”
　　“等我干嘛。”
　　他没直接回答。他把那个铁盒往前递了递，又觉得这样太唐突，收了回去。
　　“有样东西，我想给你。”他说，“本来八年前就该给的。”
　　苏清禾看着那个铁盒。
　　“这是什么？”
　　他沉默了两秒。
　　···
　　苏清禾和江屿砚站在马路边上。他指了指旁边一家还开着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，说：“进去说吧，外面冷。”
　　她和江屿砚坐在便利店的落地窗边，一人一杯热咖啡。他坐在她对面，没动那杯咖啡，只是把铁盒放在桌上，推到她面前。
　　“打开看看。”他说。
　　苏清禾伸手掀开了盖子。
　　里面的东西，苏清禾一样都没见过。可每一样，都像是从那个夏天里长出来的。
　　最上面是一张纸，叠得整整齐齐。苏清禾展开。
　　是一张病例单。
　　“胃出血”三个字，印在最上面。日期，是八年前的那个冬天——他转走以后，在临川过的第一个冬天。
　　苏清禾抬起头看他。
　　“这是……”
　　“那年冬天。”他说，“刚转过去的那年。”他顿了顿，“高三没读完，我休了半年。”
　　苏清禾捏着那张病例单，手有点抖。
　　再往下，是一摞信。厚厚一摞，用一根旧皮筋捆着。
　　苏清禾解开皮筋。每一封信的信封上，都写着三个字。
　　苏清禾。苏清禾。苏清禾......
　　一封一封，全是苏清禾的名字。
　　“这些信……”苏清禾的声音有点哑，“你寄过吗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一封都没有？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一封都没贴邮票。”
　　苏清禾拿起最上面那一封，抽出一角。信纸上是他写得很好看的字。开头那行，她看了很久。
　　“苏清禾：”
　　“我可能要走了。”
　　苏清禾一下就没忍住，眼睛热了。
　　“你干嘛不寄。”苏清禾说。声音是平的，可她知道，她这个声音已经开始抖了。
　　···
　　他没立刻回答。
　　他低头看着桌面，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我...不敢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不敢什么？”
　　“不敢让你等我。”他抬起头看苏清禾，“八年前我家里出事了。不是转学，是我爸的生意黄了，欠了一屁股债。我们是被连夜接走的，连搬家都没敢声张。”
　　苏清禾坐在那儿，听着。
　　“那天周老师宣布我转学的时候，我就坐在你旁边。”他说，“我一眼都没敢看你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因为我怕我一看你，我就走不了了。”
　　便利店的灯很亮，白得晃眼。苏清禾坐在那儿，眼睛酸得厉害。
　　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苏清禾说。
　　“告诉了你，又会怎么样？”他问，“你会等我。你会为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，把自己困住。你那时候才多大？你连自己都还没活明白。”
　　“那你就替我决定了？”苏清禾的声音高了一点，“你就替我想好了，我该不该等，我要不要知道？江屿砚，你凭什么。”
　　他没反驳。
　　他就坐在那儿，看着苏清禾，任由她把那句“你凭什么”说出口。
　　“我不是想替你决定。”过了很久，他说，“我是……我怕我配不上你的等。”
　　苏清禾一下就说不出话了。
　　“那八年我过得不好。”他说，“所以我更不敢联系你。我怕你看见那个时候的我。我怕你知道我把自己活成什么样。”
　　他指了指那张病例单。
　　“这是我自己作的。”他说，“抽烟，喝酒，熬夜，考第一。我以为我是在往前跑，其实我是在把自己往下埋。”
　　苏清禾看着那张病例单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　　这八年，不是她一个人在等。
　　在苏清禾不知道的地方，他也在数着同一个日子。
　　···
　　“这里还有一样东西。”他说。
　　他把铁盒里剩下的东西往苏清禾这边推了推。
　　苏清禾低头看。
　　是一张画。从一张练习册的纸上撕下来的，边缘还不整齐。上面画着一只猫，很小，趴着，尾巴卷在身子底下，眼睛圆溜溜的，刚睡醒的样子。
　　那是苏清禾画的。
　　是她偷偷画在他练习册上的那只猫。
　　苏清禾愣住了：“这个……你怎么会有？”
　　“你画完就把本子推回来了。”他说，“我一直留着。”
　　“我以为你从来没看见过。”
　　“我看见了。”他看着苏清禾，“苏清禾，你画的每一只，我都看见了。我甚至还数过，数到后来数不清了。”
　　苏清禾坐在那儿，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赶紧低头，假装看那只猫。
　　“还有这个。”他指了指最底下。
　　苏清禾把上面的东西拿开。
　　最底下，是一个伞套。
　　深色的，很旧。
　　她一看那个伞套，整个人就僵住了。
　　“是那把伞的...”
　　“八年前便利店屋檐下那把伞的伞套。”他说。
　　苏清禾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　　“伞，那天我塞了给你。”他说，“伞套我留下了。”
　　“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，把它拿出来。”他说，“不是为了还给谁。是为了……有一天能亲手，把剩下的事情，跟你说清楚。”
　　“我那天没说完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也没说清楚。”
　　“什么没说完？”
　　他看着苏清禾，看了很久。
　　“苏清禾。”他说，“那天在雨里，我给你伞的时候，我什么都没说。我只说了两个字。”
　　“你说，雨大。”
　　“对。”他说，“可我其实还想说一句。”
　　苏清禾屏住了呼吸。
　　他只是把那个伞套，轻轻推到苏清禾手边，说：
　　“这句话，等我找到更合适的时候，再说。”

　　（第十四章完）
　　··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