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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第 28 章 监舍的日光 ...

  •   监舍的日光是死的。

      高高的铁窗拦不住天光,却能把所有鲜活、流动、带着人间温度的东西通通切碎,只剩下一块块扁平、苍白、毫无生气的光亮,薄薄铺在水泥地面上,冷得像经年不化的霜。

      柳月晴坐在床沿,背靠着冰凉的墙壁。

      墙面常年受潮,摸上去黏腻发寒,细小的水汽顺着墙缝一点点渗出来,浸得后背的衣服始终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,贴在皮肤上,透骨的凉。可她早就感觉不到了。

      入狱这么久,日子被切割成一模一样的碎片。清晨点名、统一劳作、定点收工、静坐反省、熄灯安眠。没有四季,没有晨昏,没有期待,也没有结束。所有人都在这座四方牢笼里慢慢磨掉情绪、磨掉棱角、磨掉最后一点属于活人的热气,只剩下麻木的躯壳,日复一日重复着机械的生活。

      只有柳月晴不一样。

      别人是活着熬刑期,她是困在原地,熬一场永远无法落幕的悔恨。

      她微微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覆下来,遮住眼底所有情绪,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。入狱之后,她瘦得很快,脸颊凹陷,曾经干净温柔的眉眼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郁裹住,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,整个人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囚服宽大,空荡荡套在身上,更显得她渺小、卑微,像一粒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尘埃。

      同监舍的人大多自顾自活着。有人低声闲聊,有人闭目养神,有人摩挲着手上粗糙的老茧盘算刑期,没有人愿意多看她一眼。在这里,每个人都有不堪的过往,每个人都有放不下的罪孽,没人有多余的善意,去体恤另一个人的痛苦。

      柳月晴也不需要。

      她的痛苦从来不需要旁人理解,只需要自己一点一点,日夜反复地咀嚼、吞咽,直到烂进骨血里,陪着她过完这漫长余生。

      她指尖轻轻攥着身下粗糙的床板,木质纹理坚硬硌手,可这点疼痛,和她心里的万分之一比起来,都太过微不足道。

     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过往的画面,一幕幕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。

      从前的教室,窗外的梧桐,初秋的晚风,并肩走过的走廊,低声说笑的午后,还有兰肆何。

      永远鲜活、永远坦荡、永远带着一身干净少年气的兰肆何。

      兰肆何从来没有任何亏欠。她活得坦荡热烈,心性纯粹,待人真诚,明明是最该被世界温柔善待的人,最后却落得那样的结局。

      从头到尾,错的都是她柳月晴。

      是她懦弱,是她胆怯,是她遇事只会逃避,是她一次次犹豫、妥协、隐忍,把所有隐患悄悄积攒,最后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。是她的无能,她的顾虑,她不敢直面黑暗的怯懦,一步步把最在意、最护着她的人拖入深渊。

      如果当初她勇敢一点。

      如果当初她早点站出来。

     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多顾虑,没有那么多迟疑,哪怕只是早一步、坚定一点,是不是所有的一切都会不一样?

      兰肆何不会被牵连,不会被卷入那些肮脏龌龊的纷争里,不会承受那些无端的恶意与伤害,更不会……永远停留在最好的年纪,再也回不来。

      柳月晴的喉咙微微发紧,一股酸涩的钝痛从胸腔最深处缓缓蔓延开来,密密麻麻,堵得她喘不过气。

      世人都说善恶有报,可这世间的公道,从来都是偏颇又荒唐的。

      真正作恶的人,或许还在暗处苟活,可唯独最干净、最无辜的兰肆何,替所有阴暗买了单。

      而她柳月晴,苟活于世,囚于牢笼,看似是接受了惩罚,可这份惩罚太轻了,轻得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愧疚难安。

      她活着,每多活一天,就多背负一天对兰肆何的亏欠。

      是她连累了兰肆何。

      从头到尾,都是她。

      这个念头无数次在深夜啃噬她的神经,在寂静的监舍里反复回响,根深蒂固,早已成了她无解的执念。日日夜夜,岁岁年年,只要她还活着,这份愧疚就不会消散分毫。

      窗外的天色慢慢沉了下来,白日惨白的天光渐渐褪去,监舍里的光线变得昏暗朦胧。空气愈发阴冷,封闭的囚室常年不透风,沉闷、压抑、窒息,裹挟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潮湿的霉味,是监狱独有的、冰冷死寂的味道。

      柳月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。

      就在整片空间陷入彻底沉寂,连周遭细微的人声都渐渐平息下来时,一道风毫无征兆地穿窗而入。

      不是盛夏燥热的热风,也不是寒冬凛冽的寒风。

      那是一道极轻、极柔的风。

      穿过铁窗细密的栏杆,避开坚硬冰冷的铁架,无声无息地落进来,轻飘飘拂过死寂的空气,最后温柔地拍打在柳月晴的脸庞上。

      起初只是微凉的触感,轻轻扫过她干涩的眼睑、苍白的脸颊、紧绷的唇角。

      可转瞬之间,那一点微凉竟慢慢化开,化作一缕浅浅的、温柔的暖意,细细密密地覆在她冰冷的皮肤上。

      这份暖意太轻,太温柔,和监狱里终年不散的阴冷死寂格格不入,突兀得像是不属于这片灰暗的人间。

      监舍的窗户是紧闭的,只有极小的通风缝隙,平日里从不会有风拂到人脸。这里四面高墙围堵,层层铁网隔绝,常年无风无浪,只有一成不变的沉闷与寒凉。

      可这阵风不一样。

      它温柔、缱绻、带着一丝熟悉的、干净的气息,不疾不徐地包裹住她冰冷的脸,一点点熨帖开她脸上所有的寒凉与僵硬。

      柳月晴僵硬的身体骤然一僵。

      她垂着的眼皮轻轻颤动了一下,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眸猛地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。

      太久了。

      她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柔、不带一丝压迫、纯粹温柔的触碰了。

      监狱里所有的一切都是冷的。墙壁是冷的,床板是冷的,饭菜是冷的,天光也是冷的,所有人的眼神、所有的氛围,都是刺骨的冰冷。她早已习惯了极致的寒凉,习惯了无人问津的孤寂,习惯了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。

      唯独这阵风,是暖的。

      温柔得不像话。

      柳月晴的鼻尖骤然一酸,积压在心底无数个日夜的委屈、悔恨、思念与愧疚,在这一刻,轰然决堤。

      她清清楚楚地知道,这里是戒备森严的监狱,是隔绝了所有故人与过往的牢笼,没有人会来看她,没有人会再温柔地触碰她。那些曾经温暖的、鲜活的人事,早已随着那场惨烈的落幕,彻底湮灭在时光里,再也回不去了。

      可她宁愿自欺欺人。

      她愿意相信,这阵突兀又温柔的晚风,不是寻常的自然气流。

      是兰肆何。

      一定是兰肆何。

      是她回来了。

      是那个永远温柔、永远心软、哪怕被她连累至此,哪怕落得无尽遗憾,也从来没有怪过她的兰肆何,跨越了生死与阴阳,穿过层层高墙铁网,穿过灰暗死寂的人间牢笼,悄悄来看她了。

      眼眶瞬间被滚烫的热泪填满。

      泪水积攒在眼底,氤氲了视线,模糊了眼前冰冷单调的监舍景象。原本空洞死寂的眸子,瞬间盛满了汹涌的水汽,亮晶晶的,裹挟着极致的酸涩与思念。

      柳月晴一直忍着的哽咽,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上喉咙。

      她从来不敢大声哭。

      在监狱里,哭泣是最无用、最矫情的东西。在这里,所有人都要学会隐忍,学会麻木,学会把情绪死死压在心底。无数个深夜,她再痛再悔,也只是死死咬着唇,任由泪水无声浸湿枕巾,不敢发出半点声响。

      可此刻,被这缕温柔的风包裹着,被她执念里的故人温柔陪伴着,她所有的坚强、所有的伪装、所有硬撑出来的麻木,瞬间碎得彻底。

      大颗大颗的热泪,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,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滑落,砸在冰冷的囚服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
      她微微抬起头,不再克制,肩膀轻轻颤抖着,压抑了千万个日夜的哭声,细碎又沙哑地从喉咙里溢出来。没有撕心裂肺的崩溃,只有极致隐忍、极致卑微的呜咽,轻轻回荡在寂静的监舍里,脆弱得一碰就碎。

      周围依旧有人,依旧有细碎的动静,可她已经全然听不见了。

      她的世界里,只剩下这缕温柔的风,和她心心念念的故人。

      柳月晴微微睁着湿漉漉的眼睛,透过模糊的泪眼,静静望着空无一人的监舍前方。视线里只有冰冷的墙壁、坚硬的铁窗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,可她的心里,却清晰地描摹出了那个人的模样。

      一点点,一寸寸,无比清晰。

      描摹兰肆何干净清澈的眉眼,描摹她永远带着笑意的唇角,描摹她挺拔干净的背影,描摹她温柔包容的眼神,描摹她年少时坦荡热烈、永远向着光的模样。

     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刻画,不敢遗漏分毫,生怕岁月太久,牢狱太暗,会慢慢模糊掉兰肆何的轮廓,生怕自己终有一天,会记不清那个为她付出所有、被她彻底辜负的人。

      风还在轻轻拂着她的脸。

      温柔,缱绻,迟迟不肯散去。

      像是有人轻轻站在她面前,安安静静地陪着她,不说话,不责备,只是温柔地看着她,包容她所有的悔恨,接纳她所有的脆弱。

      柳月晴哭得浑身微颤,泪水源源不断地流淌,心口又酸又疼,却又奇异地生出一丝久违的暖意。

      她知道,是你对不对。

      是你来看我了。

      你从来都不怪我的,对不对。

      哪怕是我亲手,把你的一切都毁掉了。

      是我拖累了你,是我辜负了你所有的温柔与信任,是我让你本该明媚坦荡的人生,彻底终结在晦暗里。我日日忏悔,夜夜难安,我用余生所有的孤寂来赎罪,可我知道,什么都换不回你了。

      我不奢求原谅。

      我只是太想你了,肆何。

      太想太想。

      想回到那个秋风习习的晚秋,想回到我们并肩而行的午后,想回到一切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候。如果可以重来一次,她宁愿自己万劫不复,宁愿自己承受所有黑暗与痛苦,也绝对不会,再让兰肆何替她承担分毫。

      风轻轻拂过她的眼角,吹干了滑落的泪水,温柔得像是故人抬手,轻轻替她拭去满脸泪痕。

      柳月晴闭紧双眼,额头微微颤抖,任由泪水肆意流淌。

     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兰肆何就在这里。

      就在她身边,安安静静地陪着她,陪着这座冰冷的牢笼,陪着她漫长无期的赎罪余生。

      监舍依旧冰冷,高墙依旧森严,天光依旧惨淡,可这一刻,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孤寂之中,终于有了一点微弱又温柔的光。

      那是兰肆何留给她的,最后一点温柔。

      也是支撑着她,在这无尽灰暗的囚牢里,继续熬下去的唯一执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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