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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所有的人都知道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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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的深秋总飘着碎雨,梧桐叶泡在积水里,踩上去软塌塌的,像踩了满脚没说出口的话。
南京的雨停不了,就像我心里那个没答案的问题,淋了一年又一年。
日子还是没什么波澜。
我每天下班绕着明城墙走半圈,回家的时候妻子总把热好的赤豆元宵端在桌上,碗边永远放着我爱吃的糖霜花生。
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,我连碰都没再碰过,钥匙扔在鞋柜最深处,和当年的旧公交卡、断了头的鞋带堆在一块,像那些沾了雨的碎片,沉下去就再也没翻起来的必要。
之前总跟我在巷口抽烟的老同学,上个月突然辞了职,举家搬去了北京。之前总凑在一块喝啤酒的小圈子,一夜之间就散了。
再也没人喊我去老地方吃烤串,再也没人在酒桌上拍着我肩膀说“下次把林晚也喊上”——哦不对,他们早就不会提这个名字了。
上次同学结婚,我去坐席,当年跟林晚睡上下铺的女生,看见我端着酒杯走过去,手里的饮料杯“哐当”就放在桌上,借口去洗手间,绕着整个宴会厅走了半圈,直到我坐回位置,她都没敢再往我这边看一眼。
我站在快递站门口,雨丝飘在脸上,凉得发疼。
我没瞎想啊。
我每天准点上班,准点下班,赤豆元宵永远是温的,拖鞋永远摆得齐整,我连巷口的炸串店都绕了快半年,我还能瞎想什么呢。
周末妻子说要去夫子庙逛灯会,我陪着她去。
满街的红灯笼亮得晃眼,卖糖画的、卖蒸儿糕的,吆喝声挤在一块,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。
我站在人群里,鬼使神差就停住了脚——十几年前的元宵节,林晚就是站在这个位置,举着个兔子灯,跟我说“你看这个灯,跟我家以前的那个一模一样”。
妻子在前面走了两步,回头看见我站在原地,没催我,只是站在原地等,等我跟上去的时候,她轻轻牵住我的手,指尖攥得很紧,什么都没问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翻旧相册,翻到了当年班级组织去中山陵春游的照片。
林晚站在台阶最上面,举着个冰棍,正对着镜头笑。
我指尖刚碰到照片,妻子端着切好的橙子走进来,看见我手里的相册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把橙子放在桌上,伸手把相册合起来,轻轻放在我手里:“太晚了,早点睡吧。”
我躺在被窝里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我想起师母塞给我纸包那天,脚步急得像在躲什么。
想起炸串店老板看见我,手里的铁签子都拿不稳。
想起所有人看见我,都像看见什么碰不得的东西,躲着、绕着、含糊着,连一句完整的话都不敢跟我说。
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啊。
我只是想知道,那个站在屋檐底下吃年糕的姑娘,后来到底去了哪而已。
手机震了一下,是妻子发的消息——哦不对,她就躺在我身边,只是伸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背:“别想了,汤在锅里温着,饿了我去给你盛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玄关的灯,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,安安稳稳的。
像我这二十多年,从来没出过任何差错的人生。
我把相册放回了抽屉最深处。
没去问师母,没去问那个躲着我的女同学,甚至没敢再往夫子庙的方向多走一步。
那些没说出口的疑问,那些所有人都藏着的秘密,那些像潮水一样往我心里涌的、没根的想念,就都跟着这场碎雨,沉进了南京满街的梧桐叶里。
日子还是那样。
赤豆元宵永远是温的,兔子灯的影子永远亮在元宵节的街上,我还是准点上下班,再也没往中山陵的方向去过,再也没买过只加半勺糖的热豆浆。
只有深夜里,我靠在床头,指尖会蹭过衣柜最底层那个铁盒子的锁扣,蹭一遍,又一遍。
我到现在都不知道,她站在夫子庙的红灯笼底下,举着兔子灯跟我笑的时候,到底在想什么。
也不知道她托人给我送笔的那天,有没有在巷口多站一会儿。
更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,都像约好了一样,在我面前,绝口不提“林晚”这三个字后面,没说出口的后半句。
今天和十几岁的南京夏天,一模一样。
我关掉床头的灯。
身边的妻子睡得很沉,呼吸轻得像羽毛。
日子还在安安稳稳往前走,所有的疑问,所有的想念,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最后都沉在了雨里。
我没打算问,也没打算追。
就当她真的,去了一个没有年糕、没有梧桐、也没有我的地方,过得很好。
所有的人都提前拿到了结局,只有我,还在等电影开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