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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没头没尾的短信 南京的雪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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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京的雪落下来的时候,才发觉出冬天是真的深了。
老小区的屋顶铺了薄薄一层白,我下班拎着刚买的糖炒栗子,刚拐进单元门,就撞见了当年和林晚玩得最好的那个女生。
她拎着满满一袋子菜,看见我的瞬间,脸“唰”地就白了,脚底下像粘了胶,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。
我跟她打了个招呼,说好久不见。
她张了张嘴,半天挤出来一句“是啊好久不见”,手里的菜袋子晃了晃,一颗土豆滚出来,她蹲下去捡,半天没站起来,等我走出去老远,才听见她在身后,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栗子还热着,我攥在手里,却凉得指尖发僵。
我没多想。
只当是大家都太久没见,生疏了。
日子还是那样,妻子会把剥好的栗子仁放在玻璃碗里,端到我手边,玄关的拖鞋永远摆得齐整,我还是准点上下班,绕着那条固定的路线,再也没往老巷的方向多走一步。
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,我连碰都没再碰过,钥匙还在鞋柜最深处,和旧公交卡、断鞋带堆在一块,像那些沾了雪的碎片,沉下去,就再也没翻起来的必要。
我站在雪地里,雪片落在脸上,凉得发疼。
我还是没多想。
只当是师母年纪大了,性子急。
晚上妻子贴春联,站在凳子上,踮着脚把“岁岁平安”贴在门的正中间,回头跟我笑:“今年的年,肯定能过得顺顺当当的。”
我站在底下,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软了一下,伸手扶了扶凳子,说你小心点。
年三十的晚上,外面的鞭炮声炸得震天响。
妻子煮了饺子,端上桌的时候,手机突然震了一下。是班长发的群红包,我随手点开,手气最佳。
底下有人起哄,说“这么多年了,还是你手气最好”,班长接了一句,还是当年那句顺溜的话:“人家日子过得稳,当然手气好。”
没人提林晚。
满屏的红包雨、拜年的表情包,整整齐齐的,像所有人都提前对好了台词,连停顿的间隙,都分毫不差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最后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,夹了个饺子,蘸了醋,慢慢吃。
深夜的时候,妻子靠在我肩膀上,看窗外的烟花。
她轻轻说:“等开了春,我们去中山陵踏青好不好?”我点头,说挺好的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往我怀里缩了缩,呼吸轻得像羽毛。
我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,突然就想起,十几年前的年三十,林晚也是这样,站在我旁边,举着个仙女棒,跟我说“你看这个烟花,亮得像星星”。
我没跟妻子说。
我也没去问任何人。
没去问那个在单元门里躲着我的女生,没去问急着走掉的师母,甚至没敢去翻当年的聊天记录,找一找林晚的头像,最后一次亮起来,是在什么时候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是个陌生的号码,发来一条短信,只有一行字:“新年快乐。”
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,指尖悬在发送键上,半天,最后只是把那条短信,默默删掉了。
我没回。
我不敢回。
我怕我一回,那些我拼命按住的、没根的想念,那些所有人都在替我瞒着的、没说出口的秘密,就全跟着雪水,一起化了,再也收不住。
雪粒打在窗玻璃上,沙沙地响。
玄关的灯亮着,饺子的热气从碗里飘出来,暖得人鼻子发酸。
那些没说出口的疑问,那些没敢追上的背影,那些所有人都揣在心里、唯独把我摘出去的秘密,就都顺着窗缝,飘进了南京的冬夜里。
我没伸手去抓。
就当她真的,在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也在就着鞭炮声吃饺子,也在举着仙女棒看烟花,也在对着手机,敲下了这句没头没尾的新年快乐。
碗里的栗子仁还温着,春联的红纸在风里晃了晃。
我还是每天准点出门,准点进门,再也没绕去老巷,再也没在便利店多停留一秒。
只有擦柜子的时候,指尖会不经意蹭过衣柜最底层的那个锁扣,顿一下,再若无其事地擦过去。
我到现在都没搞懂,那个陌生号码的主人,到底是替谁发的这条消息。
也没搞懂,为什么所有人跟我说话,都像在对着一个易碎的玻璃罐子,轻手轻脚,连重一点的词都不敢说。
我只记得,那天她站在路灯底下,嘴角沾着甜酱,跟我说年糕好吃的时候,手里的仙女棒烧到了末尾,火星子飘在风里,亮得像碎掉的星星。
我轻轻把妻子往怀里拢了拢。
窗外的烟花还在炸,日子还在安安稳稳地往前滚,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所有没处放的想念,所有被所有人集体捂住的秘密,全跟着落下来的雪,埋进了厚厚的积雪里。
我不会去挖。
也不想去挖。
我再也不会被谁,在年三十的夜里,突然想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