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3、台阶长 ...
-
楼梯拐角的墙面上,还留着当年用铅笔歪歪扭扭刻的字,是“陈屹到此一游”,笔画被岁月磨得发浅,只剩模糊的轮廓。
林晚蹲下来,指尖轻轻蹭过那几个刻痕,肩膀轻轻颤了颤,没说话。
我站在她身后,突然就想起高二那年的运动会,我跑一千五百米摔在终点线,膝盖破得全是血,一群人围着我问东问西,只有她挤在最外面,攥着一包碘伏,站在楼梯口,半天不敢过来。
最后是我一瘸一拐走到这里,她才红着耳朵,把碘伏塞给我,转身就跑,连一句“小心点”都没敢说。
“你那时候,跑完全程,就蹲在这楼梯口擦药。”
她先开了口,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,“我站在走廊看了你好久,怕你疼,又不敢过去。”
我猛地一怔。
原来那些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记得的、狼狈又细碎的瞬间,她居然全记得。
她慢慢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,没回头看我,只沿着楼梯往下走,脚步放得很慢,像在数台阶。
“那时候总觉得,楼梯好长,从三楼走到一楼,要走好久好久,久到能把想跟你说的话,在心里翻来覆去练几十遍。”
“结果真走到你面前,又什么都不敢说了。”我接了一句。
她笑出了声,脚步顿了顿,回头看我,眼睛弯成了当年的样子:“原来你也知道。”
走出教学楼的时候,操场的草坪刚剪过,青草的味道漫在风里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跑道还是当年的塑胶跑道,被太阳晒得发软,踩上去还有点黏脚。
我们沿着跑道慢慢走,她走在我左边,脚步很轻,偶尔踢一下路边的小石子,动作和当年放学路上的样子,分毫不差。
“那时候你总在这个跑道上踢足球,每次都把校服外套扔在看台上,我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,帮你看着衣服,等你散场了,再偷偷把外套放在你自行车筐里。”
她指着看台最偏的那个角落,指尖在空气里轻轻点了一下,“你那时候从来没发现,每次你外套上的草屑,都是我帮你拍干净的。”
我攥在口袋里的手,瞬间就攥紧了。
我当然记得。
我记得每次散场,外套都干干净净叠在车筐里,我记得车筐里偶尔会出现一瓶冰汽水,我记得我无数次抬头往看台上看,只看见一群闹哄哄的人,从来没看见过缩在角落的她。
我一直以为那是我自己的错觉,是我一厢情愿的臆想,原来全都是真的。
“对不起。”
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哑,“那时候我太笨了,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“不笨。”
她摇了摇头,脚步慢了下来,“你要是那时候就看懂了,我们反而就没以后了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轻,像一句没头没尾的感叹,我刚要追问,她已经转了话题,指着操场尽头的小卖部:“去买两根冰棍吧,就当年你总买的那种,老冰棍,五毛钱一根。”
小卖部的老板居然还是当年的那个大叔,看见我们俩,愣了愣,随即就笑了:“哟,这不是当年总在我这赊账的小陈吗?这么多年没回来了?”
我笑着应了一声,递过去两块钱,大叔熟练地从冰柜里翻出两根老冰棍,冰碴子沾在包装纸上,和十年前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她接过冰棍,撕包装纸的动作很慢,指尖的针孔在阳光下露出来,淡青色的,密密麻麻,像细小的针,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。
我别开视线,没敢再看,只咬了一口冰棍,冰得牙尖发疼,却压不住喉咙口的发苦。
我们靠在小卖部的墙根,就像当年无数个放学的傍晚一样,安安静静地啃着冰棍,风卷着操场的青草香吹过来,远处有上体育课的学生在喊,声音飘得很远。
“陈屹。”她突然开口,冰棍的凉气在她嘴边蒙了一层薄雾,“你说,人要是能一直停在这个时候就好了。不用长大,不用生病,不用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了。”
我咬着冰棍,半天没说出话。
我想说不会的,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,我们可以天天来这里,我们可以把当年没说的话,一句一句全说开。
可我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,那些话,我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。
我知道我不能骗她,也不能骗我自己。
冰棍慢慢化了,糖水顺着木棍往下滴,滴在地上,很快就没了痕迹。
她把吃完的木棍扔进垃圾桶,拍了拍手,转头对着我笑,眼睛亮得像当年落在她发梢的阳光。
“走啊,去我们以前放学的那条路,去吃当年总吃的那家炸串。”
“好。”我把手里的木棍也扔了,跟在她身后,脚步放得很慢,和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太阳慢慢往西边沉,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并排落在跑道上,像两个终于敢并肩站在一起的少年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指尖又想起了口袋里的那支笔,想起了那十九道分毫不差的划痕,想起了这十年里,我无数个翻来覆去的深夜。
原来这世上最残忍的事,从来都不是错过。
是你终于敢走到她面前,终于敢把所有的心意说出口,却发现,你们能一起走的路,已经只剩这么短的一段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