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2、没有如果 ...
-
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,咖啡馆的卷闸门在身后哗啦啦落下,把满室的暖光彻底关在了门里。
风卷着深秋的凉意往领口里钻,我裹了裹外套,转头就看见林晚站在台阶上,指尖捏着那支旧笔,正低头对着街灯的光,反复摩挲笔握上的三道浅痕。
所有人都很有默契地先走了,班长临走前拍了拍我的肩膀,没说多余的话,只递过来一把车钥匙,低声说“我车停在那边,你送她回去,慢点开”。
话音落,一群人就浩浩荡荡地散了,连个告别的起哄都没有,只剩我和她,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。
“明天几点?”我先开的口,打破了这安静的尴尬。
她抬头看我,眼睛在路灯下亮得很软:“早上九点,就在我们以前的高中门口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我几乎是立刻应下来,“我提前在那边等你,给你买当年你总在门口买的那家豆浆,甜口的。”
她笑出了声,肩膀轻轻晃了晃,像当年上课被我戳了胳膊肘,憋不住笑的样子。
“你居然还记得。
“嗯。”
我看着她苍白的脸,喉结滚了滚,“我记得的,不止这个。”
送她回住处的路上,车里静得只有广播里的老歌在轻轻响,是我们上学那会,总在上下学路上循环的曲子。
她坐在副驾,头靠着车窗,指尖还攥着那支笔,没怎么说话,我也没敢随便开口,只敢用余光偷偷瞟她。
路过当年我们总走的那条老巷的时候,她突然轻声说:“那时候放学,你总走在我前面,隔着半条街,我就跟在你后面,看你踢路上的小石子。”
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紧。
我那时候一直以为,我藏得很好,那些故意放慢的脚步,那些假装顺路的回头,那些没敢说出口的小心思,全都是我一个人的秘密。
我从来没想过,她居然全程都知道。
车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,她解开安全带,没立刻下车,转头看向我:“陈屹,你有没有过那种时候?就是某件事过去很久很久,你以为你早就忘了,结果某个瞬间突然想起来,才发现原来那时候,已经是这辈子最好的时候了。”
我张了张嘴,没等我说话,她已经推开车门,站在路边对着我挥了挥手:“明天见,别迟到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我看着她的身影进了单元门,直到楼道里的灯逐层亮到她那一层,才发动车子。
回家的路上,我翻出了当年的旧相册,里面夹着一张毕业照的边角,是我当年偷偷从集体照上剪下来的,只有她半张侧脸,扎着高马尾,低着头,耳尖红红的。
我对着这张边角看了半天,又翻出了那个锁了十年的铁盒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九支笔,每一支的笔握上,都有三道分毫不差的划痕。
我一支一支数过去,数到最后一支,刚好是当年我发烧那天,她放在我桌角的那支。
笔身已经磨得发旧,笔芯早就干了,可那三道划痕,还像刚划上去的时候一样清晰。
第二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高中门口,校门口的豆浆店果然还开着,老板看见我,还笑着问“还是老样子?甜豆浆,不加糖?”我愣了愣,才反应过来,当年我总跟在林晚后面,帮她买甜豆浆,老板一直以为,那是我自己要喝的。
我买了两杯,刚在路边站定,就看见她从公交站走过来,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,头发扎成了低马尾,居然和当年上学的时候,穿得几乎一模一样。
她看见我手里的两杯豆浆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:“你居然真的买了。”
“说好了的。”
我把热的那杯递过去,指尖碰到她的手,凉得像冰,我心里猛地一沉,却没敢说破,只假装没看见,指着校门的方向,“走,进去,我跟门卫大叔熟,能进去。”
教学楼还是当年的样子,走廊的墙皮掉了几块,我们当年的教室,现在正上着早自习,朗朗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,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我们站在教室后门的窗边,往里面看,靠窗的位置,坐了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,正低头转着笔,和当年的林晚,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。
“你看。”
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时候我就坐那个位置,总在你后背戳一下,提醒你老师来了。”
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,阳光刚好落在那个座位上,和当年落在她发梢上的阳光,分毫不差。
我突然就想起,那些被我藏在错题本里的笔,那些被我假装没看见的、递过来的草稿纸,那些上课时候,轻轻落在我后背的笔尖。
原来这十年里,我无数次翻出来回味的细节,从来都不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。
她沿着走廊慢慢走,指尖蹭过教室的门框,每一个角落都看得很慢,像要把这里的一切,都刻进脑子里。
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她突然停下来,转头看向我,笑了笑:“陈屹,你说要是当年,我敢主动跟你说一句话,你敢接的话,现在会不会不一样?”
风从楼梯间吹过来,掀动她的卫衣衣角,我看着她的眼睛,喉咙发紧,半天只说出一句:“会。”
她没接话,只是转过头,继续往下走,指尖还攥着那支旧笔,三道划痕,在阳光下亮得扎眼。
我跟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突然就红了眼眶。
我知道没有如果。
我也知道,我们现在能站在这里,能一起走回当年的教学楼,已经是命运,能给我们这段迟到了十年的故事,最温柔的结局了。
可悲的是我那时候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