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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别放我鸽子
情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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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早上,夏暮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。
这话讲出去没人信,但他确实是在睡梦中梦见一根棒棒糖,棒棒糖追着问他"你周六在不在",他被吓醒了。窗外天光大亮,手机显示十点零四分,QQ安安静静,置顶的那个灰色头像一句话也没留。
"有话对你说。"
五个字,在他脑子里过了一夜,发酵出七八种版本。最好的版本是云归要给他什么惊喜,比如又打到了什么稀有外观;最坏的那种他不敢细想——视频,奔现,面基,见光死三连。
他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两圈,把脸埋进枕头里哀嚎了一声。
答应了人家的。总不能不上线。夏暮,你要是个男人.....不对,问题就出在他得在网线那头装不是男人。
十一点半,他妈敲门喊他吃饭。饭桌上他爸看报纸,他妈剥虾,状似无意地问:"今天不出去找同学玩?"
"在家学习。"夏暮说。
他爸从报纸后头抬眼看他,眼神意味深长:"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"
"摸底考考好了,要保持。"夏暮面不改色地扒饭。
"行,"他妈把虾放进他碗里,笑呵呵的,"保持,保持。"
夏暮埋头扒饭,耳朵尖有点热。他不是故意要瞒着家里,只是这事根本没法解释。总不能说妈,我网恋对象可能是我同桌,我周六要上线听他的"有话对你说",然后我吓得整晚没睡好。
下午一点五十,夏暮坐在电脑前,深吸一口气,开机,登录。
帮会频道一如既往地热闹。大西瓜从中午十二点就开始刷屏,嚎新本的掉落,嚎策划没有心,嚎暑假欠下的作业终于补完了。月兮兮发了三个翻白眼的表情,然后甩出一张竞技场截图:"下午固定团,都别迟到,谁迟到谁洗一周的碗。"
"收到!"
"收到!"
夏暮没吭声。他操纵着小奶妈站在扬州城的传送点,手心出汗。
私聊框跳了一下。
云归:"来了。"
夏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,打字:"来了。你今天怎么这么早。"
"等你。"
又来了。这人现在说话越来越直接了,直接得让夏暮措手不及。一年前那个只说"拉怪"和"撤"的惜字如金选手,仿佛被人悄悄换了芯子。
云归:"老位置。"
老位置,扬州城西北角,看夕阳的屋檐。现在才两点,太阳还挂在半空,看什么夕阳。但夏暮还是操纵着角色,轻功飞过去,落在那截飞檐上。
云归的重剑角色已经在那儿了。一身玄黑的重甲,站在屋脊上,背后是天,手里没拿剑,就那么站着。
夏暮在他旁边落下,两人并排站着,看底下的扬州城人来人往。NPC小贩在叫卖,玩家组队跑商,有人在桥上演奏挂件音乐,叮叮咚咚的。
"风景没变。"云归先开的口。
"嗯。"夏暮应了一声,又觉得太干,补了句,"这游戏三年没更新扬州的建模了,能变才怪。"
云归那边沉默了一下,似乎笑了一声,很短,像气流擦过话筒。
然后他说:"暮暮。"
"嗯?"
"我说过,有话对你说。"
来了。夏暮的手指悬在键盘上,后颈的汗毛集体立正。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,咚,咚,撞得耳膜发麻。
"今天帮会……"
"跟帮会无关。"云归说,"是你和我的事。"
夏暮的呼吸停了半拍。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打字:"什么事啊,这么正式,怪吓人的。"
云归没有立刻回答。屏幕那头,重剑角色忽然动了,朝他走近一步。游戏里角色贴得很近,近到夏暮能看见对方肩上那道剑穗在风里晃。
"上周更新,"云归说,"开了结缘系统。"
夏暮愣住。
结缘系统。《九州行》运营三年,玩家从公测就骂,骂策划不懂武侠,就知道圈钱,骂了三年,策划终于在上周的更新里把这套系统掏了出来——两个玩家可以去月老祠绑定情缘,绑定之后有双人轻功、有夫妻技能、有全服公告。
帮会频道当时就炸了。大西瓜连夜绑了个小号,第二天就骂骂咧咧地解绑了,说奖励还没有洗羁绊的道具值钱。
"我知道那个。"夏暮打字的指尖有点飘,"怎么了?"
"我想和你绑。"
五个字。
夏暮盯着那五个字,脑子里"轰"的一声,像BOSS的全屏AOE,躲无可躲。
他设想过七八种最坏的情况,唯独没设想过这一种。不是视频,不是奔现,是结缘。是游戏里那个写满了"形式大于内容"的结缘系统。云归要和他绑情缘。
喜悦先于理智冒出来,热乎乎地冲到嗓子眼,然后被一桶冰水从头浇下来。
绑了情缘之后呢?
游戏里绑了情缘,接下来就是换情头,换签名,接下来呢?玩家的三大终极问题,一个都跑不掉:爆照吗,连麦吗,见面吗。
他开着变声器,他发过女装照,他说过不知道多少句"人家""啦""嘛"。绑了情缘的云归,会不会在某一天说,我想看看你?
到那一天,他要怎么办?
夏暮的手心全是汗。语音没开,他不用开麦,可他还是觉得喉咙发紧,紧到字都打不利索。
他打:"我……"
删掉。
打:"这个事……"
删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决定把丑话说在前面,长痛不如短痛:"云归,我有些事得先说清楚。我不能视频。也不能……见面。短期内,或者长期,都不行。"
发出去的一瞬间,他就知道自己搞砸了。
这话说得又冲又硬,像把人家递过来的手打开还跺了两脚。果然,那边沉默了。
重剑角色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夏暮盯着屏幕,心跳乱成一锅粥。他等着云归问为什么,等着云归失望,甚至等着云归说"那算了"。他连解释的词都想好了:网上嘛,人总要有点隐私,我们就这样不好吗...可是那边一个字都没回。
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。十秒里,夏暮把最坏的结果过完了一遍,过完的结果是,他怕了,这谁不怕。
不是怕云归生气。怕看见云归说"算了"。
他承受不起那个"算了"。
于是他干了这辈子最怂的一件事:他什么都没说,直接点了退出游戏。
下线,关机,一气呵成。
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自己那张发白的脸。房间里静得可怕,只有风扇嗡嗡地转。夏暮坐在椅子上,保持着握鼠标的姿势,坐了很久。
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。
QQ,谢云:"睡了?"
夏暮看着那两个字,心里乱成一团麻。他关了手机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骂了句:"卧槽。"
骂完又想,完了,这回真放鸽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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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日一整天,夏暮没上线。
这是他玩《九州行》三年来,第一次周末全天挂机挂离线。帮会频道他不敢看,私聊他不敢回,连大西瓜在QQ上连发的十几条"暮暮你死哪去了"都只敢用意念回复。
他给自己找了一整天的活干:拖地,擦桌子,把衣柜最里侧那个装假发的盒子拿出来擦了擦灰,又塞回去。塞回去的时候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半天,忽然特别想抽自己。
装什么啊。夏暮,你装什么。
人家就说了一句想结缘,你跑什么?
可是不跑又能怎么样呢。答应了,然后呢?绑了情缘的云归,和现在这个把装备默默塞进他背包的云归,能是同一个人吗。人一旦有了期待,就会要更多。夏暮比谁都清楚自己这层楼有多脆,风一吹就塌。
周一早上,他是踩着预备铃进的教室。
这次不是策略,是真起晚了。他顶着一对熊猫眼冲进门,全班都回头看他,吴凯吹了声口哨:"哟,暮暮,昨晚做贼去了?"
"嗯,偷你脑子去了,"夏暮把书包塞进桌肚,"结果空手而归。"
全班哄笑。他笑着坐下,侧头。
谢云已经在了。校服拉链到顶,竞赛题集摊着,人坐得笔直。听见动静,谢云抬了下眼。
"早。"
"……早。"
就这一句。然后谢云低下头去,一页题集翻得平平静静,好像上周那句"有话对你说"根本不是他发的。
夏暮松了一口气,又莫名有点空。
松的是对方没提游戏。当然,谢云本来也不会提,谢云又不知道他是暮暮子。空的是什么呢,夏暮说不上来。大概就是那种,你心虚了一整个周末,结果人家根本没往心里去的感觉。
这感觉一直持续到下午。
下午最后一节自习,教室里嗡嗡的。吴凯在抄物理作业,抄得笔尖冒烟;荣飞程趴在桌上画他的"战术板",画到一半被学习委员没收;林月兮和慕诗头挨着头看一本杂志,看到好笑的地方,林月兮整个人笑倒在慕诗肩上,慕诗红着耳朵把她扶正,扶正了,她还赖着不起来。
夏暮做完一张英语卷子,伸懒腰,胳膊肘不小心碰到旁边。
"抱歉。"他随口说,往回收了收。
"你周六不在。"
谢云的声音不大,没抬头,笔尖还在题集上走。
夏暮的手停在半空:"……啊?"
"周六下午,"谢云翻过一页,语气平平,"我打你QQ,你没回。"
夏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想起那条"睡了?",想起自己关机装死的一整晚。
"哦,那个啊,"他干笑,"我、我那天出门了,手机没电。"
"嗯。"谢云说。
没了。一个"嗯",翻页,继续做题,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。
夏暮捏着笔,忽然觉得哪里不对。谢云这种人,会因为他没回消息特意问一句?会连"睡了?"这种话都发得出来?谢云跟全班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,其中八十句是"嗯""哦""不知道"。
他狐疑地侧头看过去。谢云做题的样子毫无破绽,侧脸平静,睫毛都没抖一下。
应该是他想多了。夏暮转回头,把这点狐疑按下去。可能人家就是随口一问,毕竟前后桌兼球友,发个消息没回,问一句很正常。
对,很正常。
"哎,暮暮,"吴凯忽然从前排回头,压低声音,一脸八卦,"你发现没有,学神今天话好少。"
"他哪天话多?"
"不是,"吴凯挤眉弄眼,"平时他好歹还'嗯'两声,今天一整个下午,我观察他很久了,他就说了三句话到“嗯”,还有刚才那句。"
"你观察他干嘛,"夏暮心虚地翻卷子,"老周让你观察观察自己的物理卷,五十分。"
"滚!"
吴凯转回去了。夏暮盯着英语卷上的完形填空,一个词都看不进去。
他就说了三句话。其中一句是问你的。
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上来,夏暮狠狠把它按下去,按下去,它又浮起来,像水里的皮球。他把整张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,起身去接水,接了满满一杯,站在饮水机旁边咕咚咕咚灌下去,灌得透心凉。
冷静。夏暮,你冷静一点。
从饮水机回来,路过第三组,他看见谢云的草稿本摊在桌角,上面写着一道题的三种解法。最下面那行字清瘦有力,写着第三种解法的批注:此法最优,但考试慎用,易错。
夏暮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,移开视线,回座位。
不知道为什么,那行字看得他心里发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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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三,摸底考成绩出来了。
老周抱着成绩单进门的时候,全班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。老周也不废话,把成绩单往投影仪底下一放,红彤彤的排名表铺满整个白板。
第一行:谢云,总分728,年级第一。
第二行往下,夏暮的目光一路扫下去,在第十八行找到自己的名字:夏暮,总分683,班级第三,年级第十八。
他愣住了。
上学期期末他年级三十一。一张摸底考,蹿了十三名。
"这次,"老周敲了敲讲台,"咱们班出了两匹黑马。谢云同学,年级第一,数学满分,这个不用我夸了,光荣榜上见。"
底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,还有荣飞程带头喊的"学神万岁"。
"还有夏暮。"
全班回头。夏暮正发着呆,被这一屋子目光砸了个正着,差点从椅子上出溜下去。
"年级十八,比期末进步了十三名。"老周看着他,难得露出点笑模样,"数学英语都是年级前十的水平。夏暮,说说,怎么开窍的?"
全班的目光更炽热了。吴凯在桌子底下狂踢他的椅子腿。
夏暮站起来,脑子还没转过来,嘴先动了:"可能是……同桌传染的。"
全班爆笑。老周也笑,摆摆手让他坐下:"传染得好!要是咱们班都能传染上,我天天给你们调座位!"
笑声里,夏暮坐下,耳根发烫。他侧头看了一眼——谢云正看着他,嘴角似乎弯了一下,很淡,一闪就没了。
"谢了。"夏暮压低声音,"你的错题本,还有那张草稿纸。"
"你自已做的卷子。"谢云说,"跟我没关系。"
"分数也有你一半。"
"那不用。"谢云把一张便签推过来,上面是他清瘦的字:下次,前十。
夏暮看着那三个字,忽然笑了一下:"你对我要求还挺高。"
"不是要求。"谢云说,"是你能到。"
窗外秋老虎晒得正烈,蝉在香樟树上扯着嗓子叫。夏暮捏着那张便签,忽然觉得心口有点满,满得发胀。
放学前,文体委员收了篮球赛的报名表回来,往讲台上一拍:"同学们,本周五放学后进行第一次训练!全员到齐!"
"收到!"荣飞程一个箭步冲上讲台,抢过报名表看了看,"好啊,学神和暮暮都在,这阵容,冠军预定了!"
"就你会吹。"吴凯把他扒拉下来。
"你懂什么,"荣飞程大手一挥,"暮暮投关键球,学神组织,我抢篮板,你……你负责加油。"
"我负责把你按在板凳上。"
周五的训练课,夏暮本来是有点怵的。倒不是怵训练,是怵某些人。结果到了球场,他发现自己想多了——谢云全程公事公办,跑位,挡拆,传球,一句废话没有,一个多余的眼神也没有。
这样最好。夏暮想。前几天那点别扭,就这样让它过去吧。
训练过半,分组对抗。夏暮这队落后两分,最后三十秒。荣飞程持球,被防得死死的,眼看五秒违例,球从人缝里击地传出来——谢云接球,面前两人包夹。
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硬上。
他没有。他起跳的瞬间手腕一抖,球从两人头顶越过,划出一道很高的弧线,飞向底角。
夏暮就站在底角。
他起跳,出手,落地。球空心入网,哨响,反超一分。
"好球!!"荣飞程扑过来,差点把他撞翻。
夏暮笑着扒开他,下意识抬头去找那个传球的人。谢云站在三分线外,也正好看着他,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隔着半个球场,撞在一起。
视线对上的那一秒,夏暮先移开了。
他弯腰系鞋带。鞋带根本没松。他系了很久,系到荣飞程来催,才站起来,若无其事地跑去集合。
解散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夏暮收拾书包慢吞吞的,等人都走差不多了才起身。走到车棚,他的车被人扶得好好的,座垫上的灰拍干净了,车把上还挂着一瓶没开封的水。
车棚里一个人都没有。
夏暮站在那儿,握着那瓶水,站了很久。
瓶子是凉的,他的耳朵是烫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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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,夏暮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不能再这样躲下去了。躲解决不了任何问题,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——周六他落荒而逃,这几天云归没再上线,帮会频道里问"云归怎么不见了"的声音越来越多,大西瓜甚至私聊他:"暮暮,你说云归是不是现实中出什么事了?"
他盯着那条消息,回:"不知道。"
打出去,良心更痛了。
十点半,夏暮打开电脑,登录了《九州行》。
扬州城的夜景亮堂堂的。他操纵小奶妈飞上西北角的屋檐,老位置,看了一会儿底下的灯火。然后他把视线挪到好友列表。
云归的头像是灰的。
已经灰了六天了。
夏暮坐在屋檐上,忽然特别后悔。后悔周六没把话说完,后悔这几天没上来说一句,后悔让人家一个人在那儿沉默。他打字,打开私聊框,对着那个灰头像,把道歉的话打了删,删了打。
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:"那天对不起。我跑了,是我不对。"
发送成功。
头像灰着,不会有回复。但发出去的那一刻,他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。他又打了一行:"你没有错。错的是我。你问我的事……你再问我一次,我保证不跑了。"
发完,他就坐在那里等。也不知道在等什么。
等到十一点半,手机响了。
不是游戏,是QQ。谢云发来一条消息,没头没尾:
"今天底角那个球,传得怎么样?"
夏暮愣了两秒,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下午训练那球,回:"传得高,我差点没接住。"
"你接住了。"
"运气好。"
"不是运气。"
夏暮盯着那三个字,心跳又开始不听使唤。
紧接着,游戏那边,私聊框忽然亮了——灰了一周的头像,跳成了彩色。
云归:"你说的那些,我考虑过了。"
夏暮的手有点抖,他切回游戏,打字:"你……"
云归:"视频,见面,都可以不要。"
夏暮愣住。
云归的消息一条一条跳出来,不快,但是稳,像那个人说话的习惯:
"我一开始就没打算要。"
"我问你结缘,不是要你的照片。"
"游戏里,你在我身后站了一年。够了。"
夏暮坐在屏幕前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他盯着那三行字,眼睛忽然有点热,热得莫名其妙。
他打字:"为什么?"
这次云归沉默了一会儿。
"暮暮,"他说,"你在怕什么,我知道。"
夏暮的心脏骤然收紧:"……你知道什么?"
"知道你每次开麦前都要清嗓子,知道你说'卧槽'的时候音调会掉下去,知道你把'我'字说得字正腔圆,从来不说'人家'。"
夏暮的血"嗡"地一下冲上头顶,又"唰"地退干净,手脚冰凉。
"这些……这些能说明什么。"他强撑着打字,"声优也会……"
"嗯。"云归说,"说明不了什么。"
"那你……"
"所以我没问。"云归说,"我等你自已说。"
扬州城的夜风吹过屋檐,游戏里的万家灯火在夏暮眼睛里糊成一片。他捏着鼠标,喉咙发紧,紧到发疼。
他想起飘窗上的百褶裙,想起那张挡住脸的照片,想起"好看,腿很白"。他想起雪原,想起装备,想起一年里每一次"刚好在线"。
这个人什么都知道。或者说,这个人什么都不确定,但选择了等。
夏暮在输入框里打:"其实我是——"
打到一半,停住了。
现在说吗?现在说了,他会怎么样?这段关系会怎样?他连这个人的真名都不知道——不对,他可能知道,只是不敢认。
他盯着那半句话,看了很久很久,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。
再等等。他对自己说。等一个合适的时候,等他能连"我是谁"一起说清楚的时候。
他重新打字:"云归。"
"嗯。"
"你上周问我的事,"夏暮深吸一口气,"再问一次。"
那边停了大概五秒钟。
然后,私聊框里跳出一行字,和周六一模一样:
"我想和你绑情缘。你愿不愿意?"
夏暮看着那行字,笑了。笑着笑着,眼眶有点热。他飞快地打字:
"愿意。"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"这次我不跑了。说好了,你也不能跑。"
"我不跑。"云归说。
月老祠在扬州城的东边,晚上十一点多的月老祠没什么人。结缘的流程很俗:点NPC,选誓词,两个人站在红毯上,系统放一轮烟花。
夏暮操纵小奶妈走上红毯的时候,手都是抖的。云归的重剑角色站在红毯那头,玄黑的铠甲在灯笼底下泛着光。
誓词弹出来,系统默认的那套肉麻话,夏暮飞快点了跳过。烟花升起来,全服公告刷过一条:【恭喜玩家"云归"与玩家"暮暮子"结为情缘,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相思意】。
公告刷出去不到十秒,帮会频道炸了。
大西瓜:"!!!???"
大西瓜:"我靠!??我靠!??"
月兮兮:"我看见了什么???"
月兮兮:"我就说他俩有情况!!!上次让装备我就看出来了!!!"
大西瓜:"云归你个闷葫芦!你什么时候动的手!都不通知兄弟!"
月兮兮:"@暮暮子出来!接受组织审问!什么时候好上的!"
夏暮被刷得不好意思,在帮会频道发了个捂脸的表情:"刚成的,刚成的。"
大西瓜:"请客!帮会聚餐!游戏里的,现实里的,都要!"
"行了,"云归难得在帮会频道冒头,"别吓她。"
一个"她"字,夏暮看着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又甜,又虚。
月兮兮敏锐地抓住了重点:"云归你变了,你以前从不在帮会说话的。"
"嗯。"云归说,"现在有关系了。"
帮会频道被这一句砸出一片省略号,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起哄。夏暮看着满屏的"哦——""嗑到了""百年好合",脸烧得厉害,干脆关了帮会频道。
月老祠安静下来。烟花散尽,红毯上的光圈还在一圈一圈地转。
云归:"情缘任务,明天一起做。"
夏暮:"好。"
云归:"以后上线,先来找我。"
夏暮:"……哦。"
云归:"嗯。"
夏暮看着那个"嗯",忍不住笑出声。他打字:"云归。"
"嗯?"
"你今天话好多。"
那边沉默了几秒:"分人。"
两个字,又短,又直,直得夏暮捏着鼠标愣了半天。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他桌上,一晃一晃的。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桌沿上,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比一下重。
"对了,"他忽然想起什么,"周六那天……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,你不生气吗?"
"生气。"云归说。
夏暮心里一紧:"那你……"
"气了六天。"云归说,"后来想,算了。"
"为什么算了?"
这次云归沉默得格外久。久到夏暮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,对话框才跳出来一行字:
"追人要有耐心。"
"我不急。"
"我等你。"
夏暮盯着那九个字,把椅子往后一蹬,整个人仰倒在椅背上,抬手把脸捂住了。
完了。他在黑暗里想。
这次是真的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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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早上,夏暮进教室的时候,桌上放着一根棒棒糖。
草莓味,跟他平时叼的那种一模一样。他捏着那根糖四下看,吴凯在打瞌睡,荣飞程在抄作业,林月兮在给慕诗扎头发,谁也不像嫌疑人。
他侧头,谢云在做题,侧脸平静,头都没抬。
"……你放的?"
"嗯。"
"为什么?"
"庆祝。"谢云翻过一页题集,"你考了年级十八。"
夏暮捏着那根糖,心里五味杂陈。庆祝这个词从谢云嘴里说出来,怎么听怎么奇怪。但更奇怪的是他的心跳——昨晚才在游戏里被那个人用九个字击沉,今天早上又被同桌一根糖补了一刀。
"谢谢。"他把糖揣进兜里,"那个,这周末……"
"周六下午,"谢云说,"老时间,我在。"
夏暮一噎。他明明是想说周末一起把数学卷收尾的。
"你知道我要说什么?"
"不知道。"谢云终于侧头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"但我猜,你周末有空。"
窗外的香樟树被风掀起一层绿浪,蝉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夏暮望着那双深黑的眼睛,望进去,望不到底,却也不想退出来。
"嗯,"他听见自己说,"有空。"
谢云收回视线,嘴角弯了一下。很淡,快得像错觉。
夏暮把英语书立起来挡住脸,在书后面咬住了那根棒棒糖的糖纸,慢慢撕开,把糖塞进嘴里。草莓味在舌尖化开,甜得他眯起了眼睛。
他不知道的是——不,他大概知道,他只是还不肯认。
此刻他的手机屏幕亮着,QQ对话框停留在昨晚的最后一行:
云归:"周六下午,老位置,看夕阳。带上你的情缘。"
夏暮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他把手机扣进桌肚,含着糖,翻开英语书。书页上的单词一个都没看进去,眼前晃来晃去的,全是那九个字——
追人要有耐心。我不急。我等你。
夏暮把书页往下翻了一页,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。
等着吧。他想。等时机到了,我有一句话,也还给你。
糖在舌尖一点一点变小,甜意漫上来,漫过整个早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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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下午,夏暮上线的时候,心跳得像第一次去月老祠。
他控制不住地心虚——以前上线,他是“暮暮子”,理直气壮;现在上线,他是云归的情缘,名正言顺。按理说该更坦荡才对,可恰恰是这个“名正言顺”,让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踩在云上,软绵绵的不踏实。
扬州城西北角,老位置。
云归已经在屋檐上坐着了。重剑角色盘着腿,剑横在膝上,头顶多了一行小字——那是结缘之后系统赠送的称号:暮暮子的情缘。
夏暮自己头上也挂着一行:云归的情缘。
两个字的名字,并排挂在那儿,像校门公告栏里贴在一起的红纸。夏暮操纵角色落下去的时候,盯着那两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,耳根不受控制地热起来。
“来了。”云归说。
“嗯。”夏暮坐下,“你今天来得更早。”
“怕你等。”
三个字,说得理直气壮。夏暮噎了一下,想起以前明明是他等得多——这人以前上线从不打招呼,头像说灰就灰,说亮就亮,永远在,又永远不说在。现在倒好,话多了,人准时了,连“怕你等”这种话都学会了。
“变声器开了?”云归忽然问。
夏暮下意识摸了摸耳机:“……开了。”
“推到第几格?”
“第三格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云归顿了顿,“记住这个刻度。”
“记这个干嘛?”
“以后用得上。”
夏暮没听懂,也没敢细想。他总觉得这人说话开始打哑谜,一句一句的,像埋彩蛋,埋了还不告诉你埋哪儿。
下午四点的光斜过来,游戏里的夕阳开始往下沉。扬州城的屋顶一格一格染上蜂蜜色,河面碎金乱晃,远处有玩家的风筝挂在塔尖上,摇摇晃晃。
“暮暮。”
“嗯?”
“双人轻功,试过了吗?”
夏暮一愣。结缘系统的双人轻功是新玩法,要两个人配合,一个人控方向,一个人控时机。帮会里大西瓜跟他小号试过,落地的时候两个人摔进了荷花池,被全服截图围观了三天。
“没。”他说,“你行不行啊,这玩意儿要配合的。”
“你控方向。”云归说,“我控时机。”
“凭什么你控时机?”
“因为你方向感差。”云归说得平静,“去年雪原,你带我去看冰湖,绕了四十分钟。”
夏暮:“……那是地图的问题!”
“嗯,地图的问题。”云归从善如流。
话虽这么说,他还是点了邀请。系统弹出一个倒计时,两个人物腾空而起,小奶妈的伞撑开,粉色的伞面在夕阳里转了个圈,重剑角色从后面贴上来,两人踩着伞沿一掠而过,从屋檐上蹿出去。
风从耳边过。扬州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,一格一格,亮得温柔。
“左边!”夏暮喊。
“嗯。”
“要落了要落了——接应!”
云归点了技能。两个人物在空中翻转半圈,稳稳落在最高的那座塔尖上,衣袂飘下来,叠在一起。
全程不到四十秒,一次没摔。
夏暮自己都有点意外:“……我们配合这么好?”
“一年了。”云归说,“你的习惯,我都知道。”
夕阳沉到城墙外了。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慢慢褪成紫,塔尖上的光圈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瓦片上,挨得很近。
夏暮没接话。他抱着膝盖坐在电脑椅上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
游戏里并肩看夕阳,看了一年。他以前从来没觉得这事有什么特别——挂机嘛,谁不会挂。可现在不一样了。现在他是这个人的情缘,这个人说“你的习惯我都知道”,这个人为了跟他绑情缘,等了六天,憋出一句“追人要有耐心”。
“云归。”他开口,声音放得很轻,变声器把那点心虚压成了软软的调子,“我问你件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现实里……”夏暮斟酌着,“有喜欢的人吗?”
风在塔尖上转了个弯。河对岸有玩家的烟花升起来,炸开一蓬一蓬的光。
云归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夏暮的心一点点往下沉,他开始后悔问了这个问题——问了能怎么样呢?人家说“有”,他得心梗;人家说“没有”,他也得梗。横竖都是梗,他干嘛嘴欠。
“有。”
一个字。
夏暮的血“轰”地冲上脸,又“唰”地退下去,冰凉。
“哦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那挺好的。对方……是什么样的人?”
这次云归答得很快,快得像是早就把答案备好了,只等他来取:
“头发很软。”
“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。”
同一句话,第二次落进夏暮耳朵里。第一次是在开学那晚的私聊里,他还抱着侥幸,觉得一千多万人的M城,巧合一两个很正常。可现在,全服公告还挂在他头顶——云归与暮暮子结为情缘,而这个人正贴着他的耳朵,第二次描述他的酒窝。
蝉鸣、风声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,全都退远了。
“暮暮?”云归叫他。
“……在。”夏暮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飘。
完了。全完了。这下连“巧合”两个字都救不了他了。
他不是没想过摊牌。打好的腹稿有一整个文档——从“其实我男装也还行”到“你听我说个事你先别激动”,版本迭代了七八轮。可真到这一刻,他才发现那些腹稿全是废话。因为对方根本不按剧本走,对方一句话就戳穿了他所有的缓冲带。
“你怎么不说话了?”云归问。
“我……”夏暮深吸一口气,打字的手在抖,“云归,我跟你说件事,你先答应我,听完不许下线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
“也不许生气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其实——”
字打到一半,门外忽然传来他妈的喊声,穿透力极强:“暮暮!你大姨来了!出来吃水果!”
夏暮的手一抖,那半句话被他自己删得只剩一个“其”字,孤零零躺在输入框里。
“你那边有人?”云归问。
“我妈。”夏暮欲哭无泪,“云归,你等我十分钟,十分钟,千万别走,我有特别重要的话——”
“去吧。”云归说,“我不走。”
“真的不走?”
“真的。”云归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今天就算你下线,我也在这儿挂着,挂到明天。”
夏暮操纵角色在塔尖上转了个圈,又转了个圈,恨不得把那个粉白的小人儿钉在原地当锚。他起身去客厅,大姨正往茶几上摆葡萄,他妈拉着他问摸底考,他心不在焉地答,眼神一个劲儿往房门瞟。
十分钟。说好的十分钟。
等他终于脱身冲回房间,电脑屏幕上,扬州城的夜已经全黑了。塔尖上,两个角色还并排挤在一起,谁都没有动过分毫。
私聊框里躺着一条新消息,是五分钟前发的:
云归:“不急。你慢慢说。”
夏暮站在桌前,看着那行字,忽然就不想打了。
有些话,隔着网线说,隔着变声器说,隔着一层谁也不知道的皮说,说了也白说。他想要看着那个人的眼睛说。想看他听完以后,是皱眉,是后退,还是——像球场上那样,抬手揉一把他的头发。
他把打好的字一个个删掉,重新打了一行:
“算了……再说吧。”
发送。
然后,赶在对方回复之前,他又飞快地补了一条,像是怕自己反悔:
“等我准备好…就真的不跑了。”
塔尖上,云归的角色静了两秒。
然后那个玄黑的重剑角色,当着他的面,缓缓拔出了剑,插在自己脚边,又在小奶妈面前,摆了一个游戏里表示守护的姿势。
云归:“好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