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2、结契 雪落了整整 ...
-
雪落了整整一夜。
无舟阁的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,暖得连窗沿的冰棱都化了,顺着木槽往下滴,在窗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。谢无舟站在原地,怀里还抱着刚化形的至淮,指尖悬在他的后背上方,迟迟没敢落下去。
太烫了。
不是狐形时那种隔着绒毛的、温温的暖意,是活生生的、属于人类少年的体温,隔着一层薄薄的白里衣,烫得他掌心的皮肤都在发紧。至淮还在往他怀里钻,手臂圈着他的腰,力道紧得像怕他跑了,发顶的软发蹭着他的下颌,痒得人心里发颤。
“谢无舟?”至淮听见他半天没应声,抬起头来看他,眼尾还带着点刚化形的水汽,桃花眼湿漉漉的,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谢无舟终于回过神,伸手轻轻把人从怀里扶开,指尖刻意避开了他腰侧软乎乎的衣料,只虚虚扶着他的胳膊,声音是一贯的冷,却比平时放轻了好几个度:“刚化形,站得稳吗?”
至淮愣了一下,然后乖乖地踮了踮脚,像只刚学会站的小兽,晃了晃才站稳,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:“稳的!我练了好久的,昨天晚上就偷偷试了,就是怕你看见,才一直没敢出来。”
他说着,还特意往前迈了一步,想证明自己真的很稳,结果刚抬脚,就因为没控制好力道,往前踉跄了一下,整个人又直直地往谢无舟怀里撞。
谢无舟下意识地伸手把人接住,掌心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他的后背,触手是细腻光滑的皮肤,连一点凸起的骨头都没有,软得不像话。他的动作顿了顿,几乎是立刻就想把手收回来,却被至淮反手抓住了手腕。
少年的手指又细又长,指尖还带着点凉,攥着他的手腕,力道不大,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黏糊劲儿。至淮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,蹭了蹭,像以前还是小狐狸时,总爱用脑袋拱他的掌心那样:“你看,有你扶着,我就稳了。”
谢无舟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。
他今年二十七,执掌捉妖司已经五年,见过的妖邪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凶的狠的哭着求饶的,什么样的场面都镇得住,却偏偏被这么个刚化形的小狐狸,弄得连呼吸都乱了半拍。
他定了定神,抽回自己的手,转身去书架上翻出一件更厚的、玄色的披风,抖开了往至淮身上裹。披风很长,几乎能把至淮整个人都罩进去,谢无舟替他系领口的系带时,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脖颈,至淮立刻像被烫到一样,浑身轻轻颤了一下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红了个透。
“冷?”谢无舟抬眼看他。
“不、不冷。”至淮赶紧摇头,把脸往披风领子里缩了缩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,“屋里很暖。”
他没好意思说,不是冷,是痒。谢无舟的指尖带着点常年握剑的薄茧,擦过他皮肤的瞬间,那种麻酥酥的感觉顺着后颈往心口钻,搅得他连心跳都快了半拍。
谢无舟没拆穿他,只是把书案上温着的羊奶端过来,递到他手里:“刚化形,身子虚,先把这个喝了。”
至淮捧着温热的瓷碗,乖乖地坐在书案边的椅子上,小口小口地喝着羊奶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无舟。谢无舟刚从外面回来,身上还带着雪夜的寒气,玄色的官袍下摆沾了雪水,他却像是没察觉一样,转身去收拾案上摊着的妖案卷宗,指尖翻着纸页,动作利落又好看。
至淮捧着碗,看得有点发呆。
以前当小狐狸的时候,他就最爱蹲在笔架上看谢无舟写字,他的手生得极好看,骨节分明,握着狼毫笔的时候,腕线干净利落,写出来的字也跟他的人一样,冷硬又端正。那时候他只能远远地看,现在不一样了,他变成人了,能坐在他对面,能碰他的手,能凑过去亲他。
想到这里,至淮的耳尖又红了,捧着碗的手指紧了紧,把最后一口羊奶喝干净,然后小心翼翼地,从椅子上滑下来,光着脚踩在铺了绒毯的地上,一点点往谢无舟身边挪。
他记得刚才自己说的,要跟谢无舟结契。
狐族的书里写过,结契要先碰指尖,要交换心口的血,要在月下拜过天地,然后两个人就能一辈子在一起,永远都不分开。他偷偷在心里练了好几百遍,就等着化形的这天,跟谢无舟说。
可他挪到谢无舟身边,刚要伸手去碰谢无舟的袖口,就听见谢无舟的声音,头也不抬地传来:“脚怎么不穿鞋?地上凉。”
至淮的手顿在半空中,有点委屈地扁了扁嘴:“我找不到我的鞋……以前当狐狸的时候,不用穿鞋的。”
谢无舟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,低头看他。少年光着脚,踩在米白色的绒毯上,脚趾头小小的,粉粉的,因为刚从暖屋里出来,还带着点淡淡的粉。他皱了皱眉,弯腰,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。
至淮吓得“呀”了一声,下意识地就伸手抱住了谢无舟的脖子,整个人都僵在了他怀里。谢无舟的手臂很稳,抱着他的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能让他稳稳地靠在自己怀里,他能清晰地闻到谢无舟身上的味道,是冷冽的雪松香,混着一点淡淡的墨香,是他闻了三年的、最安心的味道。
“我给你拿鞋。”谢无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,抱着他走到内室的床边,把人轻轻放在铺了软褥的床上,转身去柜子里翻找。
柜子里整整齐齐地叠着衣物,谢无舟翻了半天,翻出一双全新的、白色的布袜,还有一双绣着小朵云纹的棉鞋,都是他前几个月,看着至淮的爪子大小,特意让人做的。那时候他就知道至淮快化形了,想着总归要给人准备点东西,没想到今天就用上了。
他蹲在床边,抓起至淮的脚,刚要给他穿袜子,就看见少年的脚猛地往回缩了一下,耳尖红得快要滴血,声音小得像蚊子叫:“我、我自己来。”
“别动。”谢无舟的声音很淡,却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,指尖握住他的脚踝,动作很轻,一点点把柔软的布袜套在他的脚上,再把棉鞋穿好,指尖不小心蹭过他的脚心,至淮又忍不住轻轻抖了一下,差点笑出声。
穿好鞋,谢无舟才站起身,看着坐在床上,脸埋得快进枕头里的人,开口说:“至淮,结契的事,以后不许再提。”
至淮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瞬间就蓄满了水汽,像只被人欺负了的小狐狸:“为什么?狐族的书里说,跟喜欢的人结契,就能永远在一起的……我喜欢你啊,谢无舟,我想跟你永远在一起。”
他说得又认真又直白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谢无舟,没有半分拐弯抹角,全是掏心掏肺的真诚。
谢无舟看着他这副样子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软得一塌糊涂,却还是硬着心肠,声音放得更缓:“你刚化形,不懂这些。人妖殊途,结契要耗你百年修为,还要以心头血为引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
“我不怕耗修为!”至淮立刻从床上爬起来,光着脚又要往他这边冲,被谢无舟伸手按住了肩膀,“只要能跟你在一起,多少修为我都愿意给。”
“我不愿意。”谢无舟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至淮,我养你,不是要跟你结契。等你把人形稳住,我就送你去青丘,那里是狐族的地界,灵气足,没有打打杀杀,你能安安稳稳地修行,修成大道,比跟我在这捉妖司的冷衙门里,强一万倍。”
这话他在心里盘算三年了,从把这只小狐狸从雪林里抱回来的那天起,他就替他想好了后路。他谢无舟是什么人?手上沾了三百多只凶妖的血,是妖邪恨之入骨的活阎王,这辈子注定要守着这无舟阁,斩妖除魔到死,怎么能把一只干干净净的、雪团似的小狐狸,困在这满是血腥气的地方?
他给不了至淮安稳,更给不了他所谓的永远。
可至淮听完,却更委屈了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硬憋着不肯掉下来,声音都带上了点哭腔:“我不要去青丘。青丘没有你,没有你熬的羊奶,没有你院子里的老槐树,我去那里干什么?谢无舟,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?”
他说着,就伸手去抓谢无舟的袖子,指尖都在抖:“我以后不闹了,我也不随便叼别人的靴子了,你熬夜查案我也不吵你,我乖乖的,你别把我送走好不好?”
谢无舟看着他泛红的眼尾,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冷硬,瞬间就碎得七七八八。他叹了口气,伸手,第一次主动,轻轻摸了摸至淮的发顶,发丝软乎乎的,跟他以前的狐毛一模一样:“没有不要你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你结契?”至淮抬头看他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,砸在谢无舟的手背上,烫得他指尖都颤了一下。
“因为……”谢无舟顿了顿,找不到合适的话来解释,总不能跟一只刚化形的小狐狸说,他自己都不知道能活多久,说不定哪天出去捉妖,就折在哪个凶妖手里了,给了承诺又做不到,那才是真的害了他。
他只能换了个说法:“你刚化形,连自己都照顾不好,谈什么结契?等你什么时候能自己去京里买东西,能自己把卷宗整理好,能不随便跟人发脾气,再来跟我说这些。”
这是缓兵之计。
他想着,等过段时间,至淮的新鲜劲过去了,说不定就觉得,当人也没什么意思,到时候再提送他去青丘的事,就容易多了。
可至淮听完,却立刻抹掉了眼泪,眼睛一下子就亮了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:“真的?我要是能做到,你就跟我结契?”
谢无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“拉钩!”至淮立刻伸出小拇指,递到他面前,眼睛里全是期待。
谢无舟看着他纤细的、白生生的小拇指,沉默了半晌,最终还是伸出自己的,跟他勾在了一起。少年的手指软乎乎的,勾着他的指尖,晃了晃,笑得像只偷到糖的小狐狸:“一言为定!谢无舟,你不许骗我。”
窗外的雪还在落,屋里的炭火烧得暖烘烘的。谢无舟看着眼前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,心里却隐隐觉得,自己好像给自己,挖了个跳不出去的坑。
接下来的日子,无舟阁彻底热闹了起来。
谢无舟本以为至淮就是三分钟热度,过两天就忘了结契这回事,没想到这小狐狸,是真的把他说的那几件事,刻进了骨子里。
第一件事,自己去京里买东西。
以前至淮当狐狸的时候,从来没出过无舟阁,谢无舟去哪都把他揣在怀里,根本没机会自己出门。为了完成这个任务,至淮天不亮就爬起来,扒着无舟阁的门缝往外瞅,等谢无舟刚去捉妖司当值,他就偷偷溜了出去。
结果京里的路他根本不认,转了半个时辰,又转回来了,站在门口,看着陌生的巷子,差点当场哭出来。最后还是巷口卖早点的王阿婆,认识这是谢阁主府里的小公子,给他塞了个热乎的包子,又托人把他送回了无舟阁。
谢无舟回来的时候,就看见至淮蹲在门槛上,手里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,看见他回来,立刻就蔫了,耷拉着脑袋:“我没买到东西,我迷路了。”
谢无舟没笑他,只是蹲下来,替他拍掉身上沾的雪:“下次要出门,跟我说,我带你去。”
“不行!”至淮立刻抬头,眼睛亮晶晶的,“我要自己去,这样才算完成任务,才能跟你结契。”
谢无舟看着他这副不服输的样子,没再拦着,只是第二天,悄悄让捉妖司的人,远远地跟着他,别让他真的走丢了。
就这么练了整整半个月,至淮终于能自己从无舟阁,走到京里最热闹的朱雀大街,还能准确地买回来谢无舟爱喝的、街口那家的陈酿,还有他自己爱吃的、少糖的桂花糕。他攥着油纸包,站在谢无舟面前,尾巴都快翘起来了:“你看!我做到了!”
第二件事,整理卷宗。
谢无舟书房的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,都是各地递上来的妖案,要按年份和地点分类放好。至淮以前当狐狸的时候,就最爱扒拉那些纸页,现在变成人了,更是兴致勃勃。
他搬了个小凳子,坐在书案边,一张一张地翻,翻得慢得很,还时不时地,因为看不懂上面的字,皱着小眉头,咬着笔杆。有次谢无舟回来,就看见他趴在案上睡着了,脸上还沾了点墨汁,手里还攥着半张没整理完的卷宗,像只小花猫。
谢无舟没叫醒他,只是拿了件披风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等至淮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整理了一半的卷宗,被谢无舟整整齐齐地码好了,放在书架的最上层,旁边还放了一块他爱吃的桂花糕。
第三件事,不随便跟人发脾气。
以前当狐狸的时候,谁要是敢瞪谢无舟一眼,至淮半夜就能把人家的靴子叼去水沟里。现在变成人了,这毛病还是没改。有次捉妖司的副司首来送文书,看见至淮坐在谢无舟的书案上,随口说了一句“阁主,这狐妖留在身边终究是隐患”,话刚说完,就看见至淮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第二天,副司首就发现自己挂在衙门里的佩剑,穗子被人剪了个稀碎。
谢无舟知道是至淮干的,却没骂他,只是晚上回府的时候,跟他说:“以后不许剪别人的剑穗,要真的生气,就跟我说,我帮你骂回去。”
至淮愣了一下,然后笑得眼睛都弯了,凑过去,差点又要亲他,被谢无舟偏头躲开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,雪化了,院里的老槐树发了新芽。至淮的人形越来越稳,也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少年,会穿着谢无舟给他做的长衫,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,会在谢无舟熬夜的时候,给他温一碗甜汤,会在谢无舟从外面捉妖回来,第一时间冲上去,摸他身上有没有受伤。
他从来没再提过结契的事,可谢无舟知道,他都记着。
这天晚上,谢无舟处理完一桩棘手的妖案,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。推开门,就看见至淮蹲在门槛上,抱着膝盖,睡着了。
雪又开始下了,落在他的发梢上,像撒了一层碎盐。谢无舟走过去,轻轻把人抱起来,至淮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看见是他,立刻就伸手抱住了他的脖子,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:“你回来了。我等你好久,怕你又像上次一样,受伤了不跟我说。”
谢无舟的心里,软得一塌糊涂。
他抱着人走进屋,把人放在床上,刚要转身去给他倒杯温水,手腕就被至淮攥住了。少年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,亮得像星星,他看着谢无舟,轻声说:“谢无舟,我是不是,快能跟你结契了?”
谢无舟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看着至淮近在咫尺的脸,看着他眼尾淡淡的红,看着他眼里毫不掩饰的喜欢,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,半天说不出话。
他早就不想送他去青丘了。
他早就习惯了每天回府,有这么个人在门口等他;习惯了案边有个小团子,蹲在那里看他写字;习惯了冷清清的无舟阁,有了活人的热气。
可他还是不敢。
他是捉妖司的阁主,前路刀山火海,他给不起至淮一个安稳的未来。
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,至淮却先松开了手,笑了笑,眼睛弯成了月牙:“没关系,我可以再等等。等你什么时候愿意了,我再跟你结契。反正我是狐妖,我有好多好多年的时间,可以慢慢等。”
谢无舟看着他的笑脸,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,狠狠揪了一下。
窗外的雪又落了下来,落在老槐树的新芽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怀里的少年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床上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,是睡着了。
谢无舟坐在床边,看着他的睡颜,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发梢,在心里,第一次说了一句,从来没敢说出口的话。
“好。”
“我等我能给你安稳的那天,就跟你结契。”
他的小狐狸,值得最好的。
他会把所有的刀山火海都扫平,把所有的危险都挡在门外,然后再认认真真地,跟他的小狐狸,说一句我愿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