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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化形 雨是后半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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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。
京郊的山神庙漏得像个筛子,冷雨顺着断了的椽子往下滴,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浅不一的小坑,混着供桌底下那点微弱的、细若游丝的呼吸,在死寂的黑夜里,显得格外可怜。
谢无舟的玄色官袍还滴着水,腰侧的斩妖剑刚入鞘不久,剑穗上还沾着未干的妖血。他刚追了那只逃了三个月的食魂妖整整一夜,从京里一路撵到这荒山野岭,最后一剑封喉的时候,那妖溅出来的黑血,溅了他半臂。
他本是要转身就走的。
捉妖司的谢阁主,从来没有多余的善心。斩完妖,收了妖丹,回司里销了案,这桩事就算结了,至于荒山野岭里有什么活物死物,从来不在他的考量里。
可刚迈出庙门半步,脚边就蹭过来个软乎乎的小东西。
是只狐狸。
通体的毛白得像雪,只有尾尖沾了点灰,也不知道在这漏雨的庙里蜷了多久,浑身的毛都打湿了,贴在单薄的脊背上,露出来的小爪子冻得发紫。它看起来还没长大,连牙都没长齐,也不知道是哪来的胆子,敢往他这个满身杀气的人脚边凑。
它也不叫,就用脑袋轻轻蹭他的靴面,蹭了两下,又抬起头,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湿漉漉的,像盛了满眶的雨珠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。
谢无舟皱了皱眉。
狐妖。
哪怕还没化形,这身上淡淡的、属于狐族的灵气也骗不了人。捉妖司的手册里写得清楚,狐族多狡诈,善魅惑,最是会装可怜博人心,十个狐妖里九个半,都是要被收进锁妖塔的货色。
他垂着眼,指尖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。
剑只要再出鞘半寸,这只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的小狐狸,就会变成地上的一滩血泥。
可那小狐狸像是没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意,反而又往他脚边挪了挪,小小的身子抖得厉害,却还是伸出粉粉的小舌头,小心翼翼地舔了舔他靴面上沾着的泥点。
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稀世珍宝。
谢无舟的指尖顿住了。
他这辈子,杀过的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,凶的、狠的、哭着求饶的、疯着反扑的,什么样的都见过,唯独没见过这样的。像团被人丢在雨里的棉花,软得一塌糊涂,连怕都怕得这么乖。
雨越下越大,豆大的雨点子砸在他的官帽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小狐狸终于忍不住,打了个小小的喷嚏,耳朵耷拉下来,看起来更可怜了。
谢无舟沉默了半晌,最终还是低低地、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他弯腰,骨节分明的手指避开它沾了泥的毛,小心翼翼地把那团雪似的小东西捞了起来。小狐狸很轻,轻得像没有重量,窝在他的掌心里,还在微微地抖,却很乖,没有挣扎,反而主动往他温热的掌心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把小脑袋埋在了他的指缝里。
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薄的皮肤,传到他的掌心里。
谢无舟把人揣进了自己官袍的内袋里,那里贴着他的胸口,能挡得住外面的冷雨。他转身,踩着泥泞的山路,一步步往京城的方向走,怀里的小东西安安静静的,只有偶尔传来的一点细微的呼噜声,证明它还活着。
没人知道,杀人不眨眼的捉妖司首,那天从京郊的破庙里,捡了只刚满月的小白狐回来。
谢无舟的住处叫无舟阁,在捉妖司最偏的角落里,院子里种了两棵老槐树,除此之外,连个活物都没有。司里的人都知道谢阁主性子冷,不爱旁人打扰,所以从来没人敢往这里凑,整座院子,一年四季,都静得像座没人住的空宅。
直到这只小狐狸来了。
无舟阁的寂静,终于被打破了。
谢无舟给它取了个名字,叫至淮。没什么特别的缘由,只是那天抱着它往回走的时候,路过京里的淮河,随口就取了。
至淮刚到无舟阁的时候,连饭都不会自己吃。谢无舟不会照顾活物,活了二十多年,他的世界里只有斩妖、查案、写卷宗,连自己的饭都常常忘了吃,更别说养一只还没断奶的小狐狸。
他一开始是想找个农户家,把至淮送过去,找个刚下崽的母狗喂两口。可头天晚上刚把人放在院门口的狗窝边,第二天一早过来,就看见至淮缩在狗窝的边上,不敢靠近,看见他来,立刻就颠颠地跑过来,爪子扒着他的裤腿,仰着脑袋看他,眼睛亮得像星星。
那户人家的农户跟他说,这小东西认生,别的狗碰它一下,它就吓得浑身抖,就盯着门口等,等了整整一夜。
谢无舟又把人抱了回来。
他去药铺,买了最温和的羊奶,用小锅温着,再用干净的毛笔蘸着,一点点喂到至淮的嘴里。至淮吃得很乖,小舌头舔得毛笔尖湿乎乎的,吃完了,就把脑袋靠在他的手心里,满足地打个小哈欠。
谢无舟就这么,稀里糊涂地,当起了狐狸的“爹”。
他白天去捉妖司当值,处理各地递上来的妖案文书,就把至淮放在他书房的笔架上。至淮也不闹,就团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低头写字,尾巴尖偶尔轻轻晃一下,扫过他放在桌角的镇纸,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。
有时候谢无舟要出去捉妖,三五天才能回来,就给至淮备够了羊奶和晒得暖暖的棉垫。每次他刚推开院门,就能看见至淮蹲在门槛上,看见他的那一刻,立刻就像一道白色的小闪电,直直地往他怀里冲,爪子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,把脸埋在他的颈窝,蹭来蹭去,发出委屈的呜呜声,像在怪他怎么去了这么久。
谢无舟每次都要站在原地,任由他蹭够了,再伸手把人抱下来,替他拍掉身上沾的草屑。
司里的人渐渐也都知道,谢阁主的无舟阁里,养了只白狐狸。
有人劝过他,说阁主,狐妖本就是异类,养在身边终究是个隐患,不如趁早收了妖丹,关去锁妖塔,免得日后成了气候,反受其害。
每次说这话的人,都会被谢无舟一个冷眼扫过来,话头立刻就断了。
谢无舟从来没解释过,只是每次有人敢提一句要动至淮,他周身的寒气就会重得能冻住人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。
至淮长得很快,不过半年的功夫,就从巴掌大的一小团,长到了能铺满他半个膝盖。毛也越来越白,越来越蓬松,跑起来的时候,像一团滚动的雪,好看得不像话。
他也越来越黏谢无舟。
谢无舟晚上在书房批卷宗,他就蜷在谢无舟的腿上,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。谢无舟的手只要一停,他就会用脑袋去拱他的手腕,催他继续写,写累了,就用尾巴把他的手圈起来,轻轻蹭他的指节。
谢无舟睡觉,他就窝在他的枕头边,半夜里要是谢无舟翻个身,他就会立刻醒过来,凑过去用鼻子碰一碰谢无舟的脸,确认他没事,才会又缩回去,继续睡。
有次捉妖司来了个新上任的副司首,不知道谢无舟的规矩,抱着一摞文书就往无舟阁闯,刚推开门,就看见一团白影“嗖”地一下冲了过来,对着他的裤腿就咬了一口。
副司首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文书扔了,就看见谢无舟从屋里走出来,脸色冷得像冰,对着他只说了三个字:“出去。”
那天之后,整个捉妖司都知道了,无舟阁里的那只白狐狸,是谢阁主的逆鳞。谁碰谁死。
至淮对此一无所知,他只知道,谢无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。他会在冬天把他揣在怀里暖着,会给他剥最甜的栗子,会在他被别的野猫欺负了之后,不动声色地把那只野猫“请”出了整条街。
他还太小,还没学会化形,也不懂什么人妖殊途,什么三界规矩。他只知道,谁要是对谢无舟不好,他就跟谁拼命。
谢无舟也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。
他看着至淮一天天长大,看着他从连路都走不稳的小团子,长成了能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大狐狸,心里渐渐有了别的盘算。
狐族修行,三百年可化形,可至淮才来了三年,身上的灵气就已经浓得不像话,显然是天生的灵狐根骨,用不了多久,就能修出人形了。
谢无舟心里早就想好了,等至淮化形的那天,他就把攒了三年的、最纯的妖丹灵气给他,再把他送去南方的青丘,那里是狐族的地界,灵气足,没有捉妖司的打打杀杀,他能安安稳稳地修行,修成大道,长生不老。
至于自己。
他是捉妖司的阁主,手上沾了无数妖的血,这辈子注定要守着这无舟阁,斩妖除魔到死。他不能,也不该,把一只干干净净的小狐狸,困在这满是血腥气的院子里。
他早就替至淮,把后路都想好了。
可他没料到,至淮化形的日子,比他预想的,要早得多。
那天是个雪天。
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,纷纷扬扬的,把整个无舟阁的老槐树,都盖成了白色。谢无舟去司里处理一桩积压了很久的妖案,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,雪积了厚厚的一层,踩上去咯吱作响。
他推开院门,没看见往常蹲在门槛上等他的那团白影。
谢无舟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几乎是立刻就抽出了腰间的斩妖剑,周身的寒气瞬间凝成了实质,脚步飞快地往书房冲——不可能,无舟阁有他布下的镇妖阵,等闲的妖物根本闯不进来,司里的人也不敢随便来。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。
谢无舟一脚踹开门,剑刚要刺出去,动作却猛地顿住了。
屋里没有妖邪,只有一个人。
一个少年。
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,穿着谢无舟挂在衣架上的、宽大的白色里衣,衣摆拖在地上,显得空空荡荡的。他的头发还没束,乌黑的长发散在肩头,发梢上还沾着一点没褪干净的、淡淡的白色绒毛。
最显眼的是那双眼睛。
是一双极亮的桃花眼,眼尾微微上翘,眼瞳是浅褐色的,像盛了满眶的星光,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,还有藏不住的欢喜。
少年的皮肤很白,白得像他以前的狐毛,鼻尖红红的,大概是在屋里等了太久,冻的。他站在谢无舟平时放书的书架前,手指还停在一本没看完的书上,看见谢无舟进来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瞬间就亮了。
像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小兽。
“谢无舟。”
他开口,声音还有点生涩,像刚学会说话似的,软软的,带着点奶气,跟他以前发出的那些小小的呜咽声,居然有几分像。
谢无舟握着剑的手,一点点收紧。
他认出来了。
这双眼睛,这个眼神,还有看见他时,那种毫不掩饰的、黏糊糊的依赖。
是至淮。
他的小狐狸,居然就这么,毫无预兆地,修出人形了。
至淮见他站在门口不动,有点不安地咬了咬下唇,然后试探着,一点点往他这边走。他刚化形,还不太会用人类的腿,走得有点晃,像踩在棉花上,走两步就差点摔一跤,吓得谢无舟下意识地就往前迈了一步,伸手想去扶他。
就在这时,至淮眼睛一亮,借着他伸手的力道,整个人直接就扑进了他的怀里。
少年的身子很软,带着淡淡的、雪后草木的清香,还有谢无舟身上熟悉的、冷冽的檀香味道。他的手臂紧紧地圈着谢无舟的腰,脸埋在谢无舟的胸口,蹭来蹭去,跟以前还是小狐狸的时候,一模一样的动作。
“谢无舟,”至淮的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,“我化形了。你看,我变成人了,以后就能一直陪着你了,不用再当小狐狸,蹲在你笔架上了。”
谢无舟的手僵在半空中,迟迟落不下去。
怀里的人是热的,是活生生的,不是以前那团软乎乎的、只有一点温度的狐毛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少年胸腔里的心跳,跟他的心跳,隔着两层衣料,贴得极近,跳得又快又急。
他准备了三年的、要送至淮去青丘的话,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。
窗外的雪还在下,落在老槐树的枝桠上,发出极轻的声响。怀里的少年还在不安分地蹭他,像只终于得偿所愿的小狐狸,把所有的亲近和依赖,都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他面前。
谢无舟闭了闭眼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原本算好的所有后路,所有规划,全都乱了。
他养了三年的小狐狸,终于长大了。
可他却突然,不想放他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