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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我喜欢你 三月的风已 ...

  •   三月的风已经暖了,无舟阁院里的老槐树抽了满枝的新绿,风一吹,细碎的嫩叶晃得满院都是浅影。

      至淮蹲在廊下,手里攥着半块刚蒸好的蜜枣糕,却没什么胃口。

      事情是从昨天的一场宴饮开始的。

      捉妖司办春宴,往年谢无舟从来都是推得一干二净,今年却不知怎的,被司里的老吏磨了半天,最终还是松了口,把至淮也带上了。

      宴席设在京郊的别院里,来的全是三界里有头有脸的人物,有修仙门派的道长,有各府的仙官,还有几个跟捉妖司交好的妖族首领。至淮刚化形半年,跟着谢无舟寸步不离,一身月白的长衫,站在冷着脸的谢无舟身边,像团刚从雪地里长出来的云,惹得不少人侧目。

      酒过三巡,就有个跟谢无舟相熟的茅山道长,端着酒杯凑过来,笑着打趣:“谢阁主,这位小公子看着眼生得很,是你远房的亲戚?我瞧着,身上带着点狐族的灵气,难不成是阁主收的小徒弟?”

      谢无舟刚要开口,身边的至淮就先攥紧了他的袖口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人,等着谢无舟说,这不是徒弟,是我养的小狐狸,是要跟我结契的人。

      可谢无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,声音没什么起伏:“家里的孩子,不懂事。”

      一句话,就把所有的话头都堵死了。

      至淮攥着他袖口的手指,瞬间就松了。

      那道长又笑,说谢阁主真是好福气,养的孩子这么乖,不像我们家那几个徒弟,天天闯祸。又说了几句别的,就端着酒杯走了。

      后来又有几个人过来搭话,问起至淮的身份,谢无舟的说法永远都是“家里的孩子”,没有半分别的意味。席间有人起哄,说谢阁主这冷了这么多年,什么时候能喝上你的喜酒啊,谢无舟只是端着酒杯,淡淡抿了一口,没接话。

      至淮坐在他身边,手里的酒盏都快被他捏变形了。

      他从雪林里被谢无舟捡回来,三年了,从巴掌大的小狐狸,长到现在能站在他身边的少年,他黏了谢无舟三年,等了谢无舟三年,把自己整颗心都掏出来捧到谢无舟面前,连结契的事都提了无数次。

      可谢无舟,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喜欢。

      没有说过喜欢他软乎乎的毛,没有说过喜欢他蹲在笔架上打盹的样子,没有说过喜欢他凑过来蹭他的唇,甚至连刚才在宴席上,都不肯跟别人说一句,他是谢无舟放在心尖上的人。

      至淮越想,手里的蜜枣糕就越没滋味,最后干脆把剩下的半块往石桌上一放,托着腮,盯着院门口的方向发呆。

      谢无舟今天去捉妖司处理一桩妖案,说是城南的旧宅里闹了邪祟,要去看看,估摸着要晚些回来。往常至淮早就坐不住了,要去门口等,可今天,他就蹲在廊下,动都没动。

      “在这发什么呆?”

      熟悉的冷冽雪松香飘过来的时候,至淮还没反应过来,直到一件带着点外面风尘气的披风,轻轻搭在了他的肩上,他才猛地抬头,撞进谢无舟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

      谢无舟刚从外面回来,玄色的官袍还没换,袖口沾了点淡淡的尘土,看见他面前没吃完的蜜枣糕,皱了皱眉:“怎么不吃?不合胃口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至淮摇了摇头,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度,没像往常一样,看见他回来就立刻扑上去抱他,只是往旁边挪了挪,给谢无舟腾了个位置。

      谢无舟察觉到他的不对劲。

      这小狐狸,从来都是个粘人精,别说是他刚回来,就算是他只是去厨房倒了杯水,至淮都要颠颠地跟在后面,拽着他的衣角晃半天。今天这副安安静静的样子,实在是反常。

      他在至淮身边坐下,伸手,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脸,至淮就下意识地,往旁边又躲了一下。

      谢无舟的手,僵在了半空中。

      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放得更柔了,是只有对着至淮才会有的语气,“谁欺负你了?还是昨天宴席上,有人跟你说什么了?”

      至淮咬了咬下唇,抬头看他,眼睛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兽:“谢无舟,你是不是……从来都不喜欢我?”

      话刚说出口,他自己先红了眼尾。

      他憋了整整一天,从昨天宴席上回来,就一直在想,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,想不明白。他明明那么乖,明明都做到了他说的所有事,明明把所有的好都给他了,为什么谢无舟就是不肯说一句喜欢?

      谢无舟看着他泛红的眼尾,心脏猛地一缩,几乎是立刻就伸手,把人捞进了怀里,动作比平时都要急:“胡说什么?”

      “我没有胡说。”至淮靠在他怀里,声音带着点哭腔,手攥着他的衣襟,攥得紧紧的,“昨天宴席上,别人问我是谁,你只说我是家里的孩子。你从来没跟别人说过,我是你的人,从来没跟我说过,你喜欢我。谢无舟,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跟我结契,只是在哄我玩?”

      他越说,声音就越委屈,眼泪终于忍不住,掉了下来,砸在谢无舟的衣襟上,湿了一小片布料。

      谢无舟抱着他,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后背,动作又轻又缓,心里又软又涩。他怎么会不喜欢?

      从三年前在终南山的雪林里,看见这只小狐狸叼着他的衣摆不肯松爪的那一刻起,他的心,就早就不是什么铁石心肠了。他会在至淮迷路的时候,悄悄派人跟着;会在至淮趴在案上睡着的时候,给他盖披风;会在每次出去捉妖,第一时间就想着,府里还有个小狐狸在等他。

      可他从来没说过。

      他活了二十七年,执掌捉妖司五年,斩过三百多只凶妖,从来都是冷心冷情,连句软话都不会说,更别说“喜欢”这种,掏心掏肺的话。他总觉得,喜欢要放在实处,要替他扫平所有危险,要给他一个安稳的未来,等一切都稳妥了,再说也不迟。

      可他忘了,他的小狐狸,是只没什么安全感的狐妖。

      他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安稳的青丘,不是什么长生大道,他要的,就是一句明明白白的喜欢,是谢无舟亲口说出来的,只给他一个人的偏爱。

      “至淮,”谢无舟低头,吻了吻他发顶的软发,声音哑得厉害,“不是哄你玩。我没有不想跟你结契。”

      “那你为什么不说你喜欢我?”至淮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睫毛上,一眨不眨地看着他,像在等一个最终的答案。

      谢无舟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,喉结轻轻滚了滚。

      他这辈子,斩妖除魔,从来没有过犹豫,可此刻,对着至淮的眼睛,他却突然有点紧张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指尖轻轻擦去至淮脸上的眼泪,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很认真,像是要把这句话,刻进至淮的骨子里。

      “我喜欢你。”

      “喜欢蹲在我笔架上打盹,尾巴尖扫我手背的你;喜欢偷偷把别人的靴子叼去水沟,却在我面前装乖的你;喜欢刚化形,光着脚踩在我书案上,凑过来要亲我的你。”

      “至淮,我喜欢你。”

      这是他这辈子,第一次说这样的话,说得有点生硬,有点笨拙,却全是掏心掏肺的真诚。

      至淮愣住了,眼泪还挂在脸上,就这么呆呆地看着谢无舟,半天没反应过来。他等了三年的话,居然就这么,从谢无舟的嘴里,说了出来。

      “傻了?”谢无舟看着他这副样子,忍不住低笑了一声,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,“不是想听我说喜欢?现在说了,怎么不说话了?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至淮的脸瞬间就红透了,从耳尖一直红到脖子根,刚才还在掉眼泪,现在却一下子就笑了,眼睛弯成了月牙,像只偷到了最甜的糖的小狐狸,“我就是……有点不敢信。”

      他以前总觉得,谢无舟是不会说这种话的。他是京城里人人敬畏的活阎王,是斩过三百凶妖的捉妖司首,冷得像块冰,怎么会跟他说喜欢?

      可现在,这块冰,在他面前,化了。

      “那现在信了?”谢无舟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,心里那点紧张,早就化成了一滩软水。他伸手,把人往怀里又紧了紧,下巴抵在他的发顶,声音轻得像叹息,“以前是我不好,总想着等一切都稳妥了再说,忘了我们至淮,本来就是要放在心尖上哄的。”

      至淮窝在他怀里,笑得肩膀都在抖,伸手紧紧抱住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有力的心跳,声音软乎乎的:“那你以后,要天天跟我说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还要跟所有人说,我是你的人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“以后不许再只说我是家里的孩子。”

      “好。”

      谢无舟一一应着,没有半分不耐烦。别说是天天说喜欢,就算是把这句话,翻来覆去说上一辈子,他也愿意。

      风一吹,院里的槐树叶沙沙作响,落在两个人的肩头。至淮窝在谢无舟的怀里,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抬头看他,眼睛里带着点狡黠的笑意:“那谢无舟,你既然喜欢我,那我们什么时候结契?”

      谢无舟看着他眼里的期待,没像以前一样,找借口推脱,只是低头,在他的唇上,轻轻碰了一下,像一片羽毛落下来,轻得不像话。

      “等我把城南那桩妖案了结,等我把所有盯着无舟阁的尾巴都扫干净,就给你结契。”

      他的小狐狸,等了他三年,不能再让他等了。

      至淮的眼睛瞬间就亮了,像瞬间点亮了漫天的星子,他凑上去,主动在谢无舟的唇上,又啄了一下,像只偷腥的猫,然后立刻缩回去,笑得一脸得意:“那我等你。我明天就去给你准备结契要用的东西,狐族的书里写了,要准备合欢花,还要准备……”

      他掰着手指头,认认真真地数,数得头头是道,完全没注意到,谢无舟看着他的眼神,温柔得能滴出水来。

      接下来的几天,谢无舟果然忙了起来。

      城南的那桩妖案,比预想的要棘手得多,那邪祟不是普通的小妖,是百年前被谢无舟亲手镇压的一只食魂妖的余党,蛰伏了这么多年,就是为了找他报仇。谢无舟每天早出晚归,有时候甚至要在城南的旧宅里守一整夜,回无舟阁的时候,天都是蒙蒙亮的。

      至淮从来都不闹他,每天晚上,都会在书房里温着一碗甜汤,等他回来。谢无舟回来的时候,总能看见他趴在书案上,手里还攥着半本狐族的结契古籍,等着等着就睡着了,脸上还沾着点墨汁,像只小花猫。

      谢无舟每次都要蹲在他身边,看他半天,再轻轻把人抱回床上,替他擦干净脸上的墨渍。

      这天晚上,谢无舟回来得比平时早一点,刚推开院门,就看见至淮蹲在门槛上,看见他回来,立刻就颠颠地跑过来,伸手去接他手里的剑,眼睛亮晶晶的:“你回来啦!我今天给你炖了排骨汤,还热着呢。”

      谢无舟看着他跑过来的样子,突然伸手,把人牢牢地抱进了怀里,力道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。

      至淮被他抱得有点喘不过气,却没挣扎,只是伸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,软声问:“怎么了?是不是案子不顺利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谢无舟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,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就是突然想抱抱你。”

      那只食魂妖的余党,今天放了话,要他三日后,独自去终南山的雪林,拿自己的命换全城百姓的安稳。谢无舟没跟至淮说,他怕这小狐狸又要跟着他去,怕他受一点伤。

      他只是在心里算着,三日后,解决了这桩事,回来就跟至淮结契,再也不分开。

      至淮没察觉到他的异样,只是窝在他怀里,笑得一脸满足:“那你抱久一点。对了,我今天把结契要用的合欢花晒好了,就在屋里放着呢,等你忙完,我们就……”

      话还没说完,就被谢无舟低头,吻住了唇。

      这个吻跟以前所有的都不一样,带着点压抑的灼热,还有点不易察觉的珍惜,谢无舟的手扣着他的后颈,吻得又轻又缓,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喜欢,都揉进了这个吻里。

      至淮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,浑身软得像一滩水,连呼吸都忘了,只能任由谢无舟带着他,一点点往下沉。

      直到两个人都快喘不过气,谢无舟才稍稍退开一点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,看着他泛红的眼尾,轻声说:“至淮,等我。”

      “我等你。”至淮看着他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说,“不管多久,我都等你。”

      他不知道谢无舟要去做什么,也不知道这一去,会有多少危险。他只知道,谢无舟说让他等,他就会在无舟阁,守着满院的合欢花,守着温好的甜汤,一直等他回来。

      等他回来,就跟他结契。

      等他回来,就跟他过一辈子。

      夜里的风很软,吹得院里的合欢花,落了小小的一朵,刚好落在两个人的肩头。至淮靠在谢无舟的怀里,看着天上的月亮,心里满得快要溢出来。

      他终于等到了谢无舟的喜欢。

      终于等到了,要跟他共度一生的承诺。

      他的活阎王,他的谢无舟,终于完完全全,属于他了。

      他不知道,此刻谢无舟抱着他,心里想的却是。

      等三日后从终南山回来,他就再也不离开无舟阁,再也不接那些凶险的妖案,就守着他的小狐狸,在这满院的槐花香里,过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日子。

      再也不分开。

      永远都不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3章 我喜欢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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