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仙》祈雪之雨

6、我只想赢 他不想赢，

　　院门突然开了。
　　沈清欢回来了。她手里拎着一只野兔，肩上搭着外衣，额上有一点汗，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发丝，此时凌乱地贴在颈间。但她还顾不得这些。
　　她一进正屋，刚好看见这一幕。
　　迟焰伏跪在地，还没来得及起身。
　　她愣了一下，“这是怎么了。”
　　她走进来，把野兔搁在灶台上。她看了看迟焰，又看了看陌清尘。
　　她想的是，这孩子犯了错，让他哥罚跪了。但印象里，她可从未见过陌清尘有这么严厉的时候。
　　还没等她想明白发生了什么。跪在地上那孩子，突然站了起来，两步走到她身边。
　　“师姐。”
　　迟焰俯身，朝她施了一礼。他身上是陌清尘从前的衣服，穿的整整齐齐，举手投足间，有着他哥当年的气质。
　　沈清欢眼前一亮，“你叫我什么？！”
　　“师姐。”迟焰又唤了一声。
　　陌清尘不知什么时候拿来一块干净的巾，递给她，“先擦擦汗。”
　　然后才开口解释发生了什么。
　　“这村里也没个教书先生。”他说，“他还小，总得读书认字。”
　　沈清欢还在擦汗，听到这个，脸上闪过一丝意外。这孩子住在这里几个月了。她从来没听她哥提过要收徒。她以为这孩子就是个捡回来，好生照看着就行。
　　陌清尘看了眼她。
　　“你从前也是我教的，他叫你一声师姐，应该的。”
　　沈清欢看着迟焰，终于接受了自己要有个师弟的事实。她高兴极了，以后这个家，挨训的就不止他一个了。
　　她笑着，伸手在迟焰头上揉了一把。
　　“可以啊，小师弟。”
　　迟焰被她这一动作惊得猝不及防，但他到底没动，由着她揉。除了他娘，还没人这么摸过他的头。
　　陌清尘已经重新坐回案前。
　　“以后，”他开口了，“练剑，你跟她学。”
　　沈清欢回过头看他，眼里闪着光，那句“好呀好呀”就要说出口。
　　“认字读书，我教。”陌清尘说。
　　沈清欢变脸很快，她又不乐意了，撇了撇嘴。
　　“哥你说的好像我只会拿剑似的。”
　　“你就会拿剑。”
　　“我还会做饭。”
　　“做饭？”陌清尘顿了一下，“我不让你教他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？”
　　“……他吃坏了怎么办。”
　　沈清欢知道他在说那盘豆腐的事，瞪了他一眼。
　　迟焰站在旁边，没忍住，低低笑了一声，但他很快反应过来，收住了。
　　可沈清欢已经听见了，她转过头，又瞪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小迟！你在笑什么。”
　　“没有。”
　　“你明明笑了。”
　　“……没有。”
　　迟焰越答越小声。
　　……
　　那天晚上，迟焰回了自己屋里。
　　拜完师，他原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，可他心里那点东西反而更沉了。陌清尘知道他要报仇，知道他不是来学医术的，还是收了他。他想不明白这个人图什么。
　　他下了决心，他会跟着学，也会好好帮他们干活。他帮了他，他就不欠他们什么了。
　　他熄了灯，躺在床榻上。
　　陌清尘推门进来了。
　　他没有点灯，借着月光走到床边。他在门外听到了他翻身的声音，知道这孩子还没睡。
　　迟焰确实没睡，他转头，看见师父在那儿，叫了一声。
　　“师父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陌清尘应了他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才开口。
　　“今日你既拜了师，往后就是我的徒弟了。”
　　“你的心事，我知道。”陌清尘说，“你爹娘的事，你想查，你要替他们报仇。这些我都知道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。
　　“可我要和你说一件事。”
　　他坐在床边，替迟焰掖了下被子。
　　“有时候，不是只有刀剑才可以杀人。”
　　“有些东西，比刀剑更狠。”陌清尘说，“所以我才想着，让你练剑之余，也要读书。读了书，这些你以后都会知道。”
　　迟焰没说话，只是装作乖巧地点了头。他知道他从前这样做，总会给训诫他的大人留下好印象，那些人也就闭了嘴。
　　陌清尘看见了，没说什么，起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边，他停了一下。
　　“你睡吧。”
　　“明日早些起来。”
　　门合上了。
　　迟焰躺在那儿，想着那句话，其实他并不很明白。刀剑能杀人，这个他很清楚，他爹娘就是死在那些人的刀剑之下。可师父说，还有别的东西，比刀剑更狠。他想不到那是什么。他才八岁，他想到的能杀人的东西，只有刀，只有火。
　　……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迟焰躺在床上，还没醒透，陌清尘就推门进来了。
　　他的手里托着一身衣裳。
　　“该起来了，换上这个。”
　　迟焰坐起来，揉了揉眼睛。
　　他接过那身衣裳，展开一看，那是一身素白色的短衣。袖口束着，样式很利落，是练武干活穿的那种。只是袖口和衣摆处都压着一道红边，红得不艳，是枫叶那种将红未红的颜色。领口也拉着一道细红，衬在白底上，像是月光里落了一片枫。
　　他愣了一瞬。
　　他这辈子没穿过这样鲜亮的衣裳。他从前穿的都是灰的、黑的、旧的。他娘缝的那件，也是黑的。在他的印象里，黑色耐脏，才方便干活。
　　他低头看着手里这件新的衣服。他犹豫了一下。
　　“师父，这个……”合适吗？后面的话他没说。
　　“穿上。”陌清尘说。他没有多解释。
　　迟焰把衣裳换上。他站在铜镜前，看了一眼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　　镜子里那个人，不像是他。那个人站得很直，衣裳干干净净，白底红边。他的唇色本身也偏红，这样衬着，让他整个人有了生气。
　　这种陌生的感觉，让他忽然觉得有点慌。他不动声色地扭过头，不再看镜子里的人。
　　陌清尘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的样子，这衣服意外地适合他。
　　他其实不确定这孩子会不会喜欢。这身衣裳是他昨夜挑的，他在箱子里翻了很久，才翻出这一身。
　　他只是觉得这般年纪的孩子，总要有些朝气，要穿些鲜艳的颜色。可他挑完，心里也没底。他怕这孩子不喜欢，怕他觉得太扎眼。
　　此刻他看见这孩子换上了，只是愣了一下，什么都没说。他以为他不喜欢。
　　“收拾好便出来练剑吧。”
　　他没多说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迟焰很快出了卧房。
　　沈清欢已经在外头等着了。她手里拿着一把短刀。
　　“给。”
　　迟焰把刀接了过来。那把刀不长，比他的小臂还短一截，刀鞘是素的，没有花纹。他抽出来看了一眼，刀身很干净，磨得发亮。
　　他在手里掂了一下，分量刚好。
　　“你年纪还小，先拿这个。”沈清欢说，“太重了你控不好。等你长大些，手稳了，再给你换长的。”
　　“谢谢师姐。”
　　沈清欢听着这句，看见他穿着的那身新衣裳，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　　“哥给你挑的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“他挑衣裳的眼光还行。”沈清欢说，“就是不会说话。”
　　她转身往院子中间走。
　　“来，你先跟我过两招，我看看你的底子如何。”
　　迟焰跟着她走。
　　他站在院子中间。晨光从东边照过来，落在他身上。他身上那片红，在那片光里，像一团簇拥的焰火。
　　……
　　迟焰跟着沈清欢，就这么练了半个月。
　　沈清欢教他的剑，是那种硬打出来的路子。她的剑快而狠，讲究一招一式都打到敌人的要害。她教他，也只有一句话——再来。他做错了，她教他再打一遍，打到他会为止。她教得很干净利落。
　　可她只教他怎么打，不教他为什么这样打。
　　迟焰学得很快。
　　他天天练，时常练到天黑。他练得比沈清欢当年还狠。他有时候一个人练到半夜，手上磨破了，回屋拿布往上一缠，又接着练。
　　沈清欢心疼他这种不要命的练法，看见了就骂他。他不吭声，改天还是这么练着。沈清欢也没再骂，她知道劝不住，干脆由着他去。
　　那天下午，陌清尘来了。
　　他从廊下走过来，在边上看着院子里的二人。
　　沈清欢正跟迟焰对练。她向迟焰出了一剑，迟焰反应很快，拿刀过去挡。她很快又压过去，迟焰年纪小，力气不敌她，一直被逼到墙角。这时沈清欢又突然来了一剑，他后面没路了，只好硬接了这一下，他的虎口被震得发麻，短刀差点脱了手。
　　沈清欢收剑。
　　“后退什么，我压你，你就使劲挡回来。”
　　“我力气不够，打不过你。”
　　“打不过也要打。”沈清欢说，“你这样一直退，还怎么赢我。”
　　迟焰没有答，像是听懂了。他把刀握紧了，又冲上去。
　　他这次出刀很急。他急着赢，每一招都想压住沈清欢。可沈清欢终究比他稳，她立马挡了回去。他心里着急，接着又上。最后打红了眼，招式越来越乱。
　　“停。”
　　是陌清尘的声音。
　　沈清欢回过头看他。迟焰也停下了。他站在那儿，还粗喘着气，脸涨得通红。他那身衣裳都被汗浸湿了。
　　陌清尘从廊下走过来。
　　“去歇会儿。我和小迟说两句。”他对沈清欢说。
　　“好的哥。”沈清欢回头看了迟焰一眼，收起剑，转身走了。
　　院子里只剩两个人。
　　陌清尘走到迟焰面前，“你今天打得很急。”
　　这话没说错，迟焰低下头。
　　“你很想赢她？”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“为什么想赢她？”
　　迟焰站在那儿，手里还攥着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开口。
　　“我不想一直输。”他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样问。他不想赢，难道想输吗？
　　他已经练了半个月了，他本以为自己已经有了进步，但还是打不过师姐，他都有点怀疑自己了。这样下去，他真的还能复仇吗。
　　陌清尘没接这句话，他转身走到架子边，取下一把剑，回到院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