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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能和你睡吗 那场秋雨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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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来。”
“你来和我过两招。”
迟焰迟疑了一下。他见过师父练剑,可他从没跟师父比过。
他走过去,站在他对面,手心出了汗。他明白那不是方才出的。
他在紧张。
陌清尘背手而立,眉头微蹙,眼中的光凝在剑尖。他出剑不快,力道也没用尽,就这么径直向着迟焰而来。迟焰作势就要用刀往前挡。
他的刀和陌清尘的剑碰到一起。他憋得双颊通红,也没能让那剑后退分毫。
就在这时,陌清尘突然卸了力。
迟焰完全没料到,他的重心都在前面,一下子往前栽去。他就这么直挺挺地扑在地上,啃了一嘴的枯枝。
陌清尘没扶他,只看着地上那个孩子。
“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。”
迟焰扒掉脸上的碎石头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,才起身站定。他心有不服,他觉得是师父耍赖,说好的比试怎么可以这样。但他还是恭敬地躬了身:
“弟子不知。”
“因为你只想着击退我。你眼里只有赢这个字。”陌清尘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。
迟焰想驳他,不想赢为何要比。明明师姐也是这样教他的。
“方才那一下,如果是你先收刀,那倒下来的就是我。我知你心有不甘。”
陌清尘停了一下,等那个孩子听清了,才继续说。
“我只想告诉你,赢有很多种方式,不一定只能直面对手,有时以退为进,另辟蹊径,才能离赢更近。”
“赢是你的目标,不是手段。”
陌清尘一下子说了很多,他没指望这个孩子能一下子听懂,他只想先平息他心中的火。
那把火太烈,正在阻止他正常的成长轨迹,他不得不及时将这孩子拉回来。
迟焰认真听着。
迟焰想,这个人怎么总是有这么多道理,说得他无法反驳。他心底对陌清尘的敬畏又加了一分。
但他到底不露声色,只说,“弟子知道了。”
他觉得自己那点不甘的神色被他掩藏地很好,他想着这个人该放过他了,该认真教他练剑了。
可陌清尘像是轻易看穿了他,他把剑收了,接着说:
“你练剑,是为了杀人。”
迟焰没想到他这么直接。
“为了杀掉那些曾经杀害你父母的人。”陌清尘丝毫没停。
“是。”他也直接这么回答了他,眼下这个人的逼问让他说不出一个不字。
陌清尘对他的回答没有意外。
他接着说,“我没打算让你放下仇恨,我知道那些人有罪。可我要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如果一直带着仇恨练剑,你练多少天,都赢不了我。”
陌清尘知道年纪小的孩子有时总是心比天高,得顺着他的话茬,才能说服他。
“你说你要报仇,可你连我也赢不了,你拿什么去杀那些人。”
这个理由最终还是说动了他。他想,他这些天练剑确实想的都是如何复仇,如何手刃仇人。
他总会在练剑时突然想起那一天的大火。连沈清欢在他耳边说什么,他都听不见了。
迟焰第一次觉出这个人的眼光如此锐利而精准。他在他面前什么都藏不住。
可是,让他放下仇恨,谈何容易。
他甚至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想那些画面,他也尝试过,要专注于眼前,可是总有一个声音,在他耳边说,你忘了你娘是怎么死的吗,她是为了你死的。
她本来不用死的,是你的身份把她害死的。
他是妖,他果然害死了人,而且害死的是自己的爹娘。
妖果然是要人命的东西,他自己就亲手害了他们的性命。他还有什么可辩驳的。
妖,是罪恶的,妖,都该死,都该死……
迟焰听着陌清尘的训诫,思绪还是飘到了那些事里。他走着神,心中满是痛楚。
可是……好像有人对他说过,妖不是十恶不赦的。
他说,有罪的是那些人。而这个人的声音,正在他耳边响着。
他突然清醒了过来,手中的刀突然掉到了地上。他睁开眼,眼光对上陌清尘。
陌清尘看他的样子,到底没继续逼他。
“你可以慢慢来。”
“你才八岁,你的人生还有很长,没必要每一步都走得这么急。”
“你要知道,活下来的你不仅是一把火,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你爹娘让你活下来,不是希望你活成现在这样的。”
陌清尘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,但他看出那孩子累了。
“先从明天开始。”
“我还会来看你练。”
陌清尘拿着剑,走了。
迟焰回过神来,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把短刀。他弯腰把它捡了起来。
是的,他可以慢慢来。
明天,他不会再让师父看自己的笑话了。他已下定决心。
他把刀收进刀鞘,转身回了屋。
第二天陌清尘果然很早就在等着他,他道了句“师父”,就开始练了起来。
他虽然没有突飞猛进,可到底脚下的步子稳了很多。而且他被师父盯着,心里总有根弦在绷着,他不敢走神。
日子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着。
……
那之后不久,落了一场秋雨。
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。先是一阵风,把院子外头那几棵老树吹得哗哗响,接着巨大的雨点就砸下来了。一开始是一两滴,很快下成瓢泼大雨,像是有谁在屋顶上跳舞似的。
迟焰是被那阵风惊醒的。
屋里很黑,连月光都没了。雨声很嘈杂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,吹得窗纸一下一下地响。他本来就睡得浅,这么一醒,才知道外面下雨了。
外头有东西在响。他听出那不是雨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那东西好像在撞着墙,一下一下的。他还没听出来那是什么。
——然后就听见了“咔嚓”一声。
有人落在他的屋顶上了!那声音在千篇一律的沉闷雨声里显得很突兀。
迟焰的脑子翁了一下。
不会错,从前有贼人进了他家,也是这种声音,只是后来那贼在他家什么都没找到,悻悻离去。
这声音从前是贼,那现在呢,也是贼人?还是来寻他这一漏网之鱼的仇家?
迟焰屏住呼吸,小心地下了床。他的脑子都是空的,但他熟练地抄起放在枕边的那把短刀。
他躲到门边,后背紧紧贴着墙,攥着刀,等着有谁进来就给他一刀。
这些天他跟着兄妹俩练剑,多少技巧是有一些的。无论如何他都要让来人吃点苦头。
他的耳朵在认真听。那声音越来越近,越听越像脚步声。有人来了,就在他的门外!他紧张到手都开始不自觉地颤。
雨越下越大,树枝还在响。
可那脚步声突然又离远了些,让他差点以为刚刚听到的是错觉。
但他不敢松懈,他仍然紧紧攥着那把刀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听见院子里有人推门。他凝神去听。那个人的脚步声,从廊下走过去,又走到院子里。
突然。
那人出现在他的屋外,他甚至看见了那人的身影。
他握着刀的手已经举在半空,只等那人进来。他紧张到头都犯了浑,心跳在胸膛里锣鼓喧天地响。
可那人没进来,过了许久,那人说话了。
“风把院外那棵树刮折了。”他的声音在廊下响起来,“砸在你屋顶上。”
“你没事吧。”
是陌清尘。
迟焰手里的刀落了地,他第一次觉得师父的声音这么令人安心,两颗泪也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。他是紧绷太久了,眼泪在帮他宣泄压力。
陌清尘没听到回应。
过了片刻,他的门被推开了。陌清尘站在门口,他手里提着盏灯,灯光照进来,落在迟焰脸上。他被门里站着的人吓了一跳,但他很快反应过来。
这孩子赤着脚,站在门边。他的脸色白得吓人,手还在抖。
那两行泪还挂在他脸上。
陌清尘愣住了。
他没想到这孩子会是这个样子。他出来看那棵树的时候,只是担心树枝有没有可能砸坏什么。这座院子有些年头了,可能有些屋瓦也松动了。
他没想到,这声响会把这孩子吓成这样。
他站在那儿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是我。”
迟焰仍然没有动静。
“是我。”陌清尘又说了一遍,“没有别人。”
迟焰看着那个人,忽然觉得腿软,他扶着门框,慢慢蹲下去。陌清尘这才注意到他脚边的刀。
这孩子刚刚是把那点响声当做了坏人,还是把自己认成了来杀他的仇家?
陌清尘心里有些复杂。他这辈子见过很多病人,可他没有见过一个这样的孩子。沈清欢向来胆子大,她从没在他面前这么哭过。
他把灯搁在地上,然后走过去,把迟焰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“没事了。”他说。
陌清尘看着他。
过了很久,迟焰才回过神来,轻轻点了下头。
见他没事,陌清尘没再多说。他扶着他站了一会儿,等他站住了,就松了手。
“很晚了,早些睡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迟焰听着他的脚步。那人走回了自己屋里,又合上了门。
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,陌清尘刚刚带来的那点光,此时也彻底暗了下去。
雨下在外面,可他突然感觉脚上有了凉意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,又抬头看了看屋顶,他这才注意到上面在漏雨,积在檐缝的雨水开始往下淌。他想起陌清尘说的,原来是刚刚那棵树枝,在他房顶上砸出了一个洞。
那洞不大,雨也落不到他的床上,他的床铺还是干的。可他突然就不想一个人躺在这间屋里了。
这间屋子很黑,很冷,他又想起方才那一声“咔嚓”,惊得他心中一颤。
他走到床边,把床上的被子抱起来,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才走出门,穿过一道廊,走到陌清尘的屋门口。
他又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,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,可他就是想来。他抬起手,敲了两下,动作很轻。
“进来。”
他推开门,看见陌清尘坐在桌边,正解着粘了湿的外袍。他看见抱着被子站在门口的迟焰,顿了一下。
迟焰站在门口,低着头。
“师父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。
“我能和您睡吗。”
他说话全程没抬头。他只是站在门口,等着那个人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