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折仙》祈雪之雨

5、我不是你师父 “师父在上

　　迟焰跟了上去。
　　陌清尘走得慢。但他步子小，几步才赶得上他一步。他小跑着跟上去，看着脚下的路。
　　他脑子里还在想那句话。
　　妖族本身不是罪。这句话像一块石头，落进了一片很深的水里，泛起了波纹。没有响声，可它一直在往下沉。
　　他跟着那个人，走了一段。
　　他忽然开口。
　　“师父。”
　　他自己都愣了一下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出来了。他站在那儿，头埋得更低，不敢看前面那个人。
　　陌清尘闻声停下脚步，但他没回头。
　　“我不是你师父。”他说。
　　迟焰站在那儿，突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　　陌清尘没追问，只继续走着。
　　走了一段。
　　陌清尘突然偏过头来看他。
　　“你叫迟焰？”
　　迟焰抬起头，看着他，“是。”
　　陌清尘没继续说，只是带着他走。
　　他突然又开口了，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。
　　“你有什么想问的，都可以问。”
　　“我把你捡回来，就是把你当成家人了。”陌清尘说，“你无需拘谨。”
　　迟焰没有接话。
　　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家人。他刚没了家人。这话落在他耳朵里，他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　　他决定换个话题。
　　“你刚才，是在疗伤吗。”
　　陌清尘脚步未停。
　　“嗯。治疗有时需要耗费妖力。我偶尔会到这处恢复一下，不打紧。”
　　迟焰听着。他把这个人方才在亭子里的样子，和这句话对上了。那道流光，那道印，还有那张发白的唇。他没有再问。
　　他低头走了一会儿，然后抬手，摸了摸胸口的玉佩。
　　“那您知道……我的玉佩是怎么回事吗。”
　　陌清尘侧头看了他一眼。
　　“你脖子上那枚吗。”他说，“我猜，是你家人留给你的。那玉价值不菲，上面有妖族的身份标识，但我不确定具体是什么。不过它与你身上妖族印记的禁锢有关。这种禁锢，使得你不能像我一样使用妖力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。
　　“为保安全，你最好不要轻易拿这玉佩示人。”
　　迟焰抓着玉佩的手紧了紧。
　　“而且据我所知，”陌清尘的声音放低了些，“你的父母似乎只是人类，他们应该不是你的亲生父母。”
　　迟焰猛地停住了脚步。
　　陌清尘也跟着停下，转过身来看他。
　　微风里，那孩子的脸煞白得几乎透明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眼睛睁得很大。
　　愿意用生命护着他、即使贫苦也没有想过要当掉玉佩的爹娘。原来不是他真正的爹娘。
　　他站在那儿，楞了很久。他心中有震惊，也有说不清的酸涩。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问道。
　　“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。”
　　陌清尘看着他。
　　“因为你迟早要知道。”他说。
　　迟焰还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，但他把这句话咽下去了。
　　他又问了一句。
　　“我爹娘的事，您还知道多少。”
　　“不多，”陌清尘说，“我只知道，他们和你身份不同。至于你的亲生爹娘是谁，你的玉佩是什么来路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　　他顿了顿。
　　“想弄清这些，你先得让自己站得住。站得住，才走得远。”
　　迟焰认真听着这句话。
　　风从领口灌进去，冷得他一个激灵。可胸口那枚玉佩贴着皮肤的地方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。
　　他抬起头，看着陌清尘。
　　“我会的。”
　　陌清尘抬脚，落在他前面半步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　　风从林子里过，把山桃花吹落了几瓣，落在他们肩上，打了个旋儿，又落在地上。
　　回到院子，沈清欢罕见地不在。
　　陌清尘没多想，径直进了屋。
　　迟焰站在院子里，没跟进去。他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　　他想起桃花亭里那个人说的话。
　　“我是妖，和你一样。”
　　“你不必怕我。”
　　“是家人。”
　　一下知道这么多，他的思绪有些乱。
　　那个人的语气，和他周身的气质一样，没什么起伏。但就是这种语气，让他在不觉中相信了他的话。
　　他站在院子里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又想了一遍。
　　最后还是转身进了屋。
　　……
　　那天夜里，他做了一个梦。
　　梦里是那个他无比熟悉的院子。院子很简陋，后院还是那棵老树，枝干一直伸到院墙外头。他娘在灶前烧火，他爹蹲在门口劈柴。他爹娘的面目有些模糊，他看不真切。
　　他就站在院子中间。
　　他想喊他们，可他喊不出声。他想往前跑，可他跑不动。
　　他想碰一碰他们，他想抱一抱他们。他从前很腼腆，从来没这般向他们表达过感情。
　　但是此时此刻，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个院子，看着他爹娘。他就想这么做，他不知道为什么。
　　他忽然听见有人在喊，不知喊得什么。远远的，像是有很多人。紧接着，村口的方向腾起一片红光。
　　“焰儿，快跑——”
　　他突然意识到那是梦，但他醒不过来。
　　他不跑，他不要跑了。
　　他要带他们走。
　　他想喊，爹，娘！你们快走！
　　雪突然下起来，他的嗓子像被冻住了，他什么也喊不出来。
　　……
　　雪越来越厚，渐渐将他掩埋。什么火光都见不到了。
　　他只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声，还有呼啸的风声。
　　——然后有个人把他从雪里捞起来。
　　他这次看清了他的眉眼，那双眼很淡，像是覆了一层薄霜。
　　他说：“别怕，我也是妖。”
　　他猛地睁开眼。
　　屋里很黑。他躺在床板上，喘着气。他躺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觉出自己在哪儿。
　　窗纸外面有一点月光，照进来一小块。他顺着月光看出去，外面还是深夜。
　　他把手伸到脖子上，摸到那枚玉佩。他把玉佩从衣领里拽出来，拿在手心里。他的手心是湿的，玉佩是凉的。他握了一会儿，那玉佩慢慢热起来。
　　他把玉佩拿到眼前，借着那点月光看玉上那点纹路。他看不懂。
　　他闭上眼睛，又是那晚的火。他想起那把弯刀，想起刀鞘上那两把交叉的刀。
　　他记得那个图案。他的手攥得更紧了。
　　他爹娘是为了护着一个妖，才死在了那伙人手里。
　　他突然感觉眼角有点凉，但他的胸膛在烧着。
　　他要活下去，他要把那些人找到。他要把这笔账算清楚。
　　他翻了个身，面朝着墙。又想起了今天在桃花亭的那个人。
　　那个人说他是妖。他还说他把他当家人。
　　他刚刚才失去一个家，他自然不会奢望这种东西。
　　但他想，也许那个人可以帮他复仇。那个人知道他的身世，还救了他。他还会医术，会剑术，而且在人族里把自己掩藏得很好。
　　而且他现在无处可去。他也认同他说的话。想弄明白这些事情，他要先自己强大起来。
　　他想了很久，一直想到天亮。
　　……

　　第二天，他起得很早。
　　他起来的时候，院里还没有人。往常陌清尘都是起的最早的，但这会他还没起。
　　像往常一样，他先去后头把水挑了，又把院子里掉下的几片叶子扫了。他一边做着这些事，一边想着昨天的事。
　　桃花亭里那几句话，那道印痕，那枚玉佩。
　　他想了一夜，想到最后，心里只落下一个念头。
　　他扫完院子，把那把扫帚搁回墙角，然后转身，进了正屋。
　　陌清尘已经起来了，他坐在案前，正在翻书。
　　他听见动静，抬起头。
　　迟焰走进去，站在他面前，心里却有些忐忑。他站得很直，但捏着衣角的手出卖了他。他其实并不平静。
　　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　　“师父。”
　　他最后还是叫了这两个字，叫得比昨天慢，但比昨天坚定。
　　陌清尘有些意外，没有说什么，只是看着他。
　　“我想拜您为师。”迟焰见他没答他，接着说，“是真正的拜师，不是昨天那种，我要跟您学。”
　　他抬眼看着他，眼神很坚定。
　　陌清尘看了他一会儿，终于问出口。
　　“你跟我学，是为了什么。”
　　没等迟焰回答，陌清尘接着说。
　　“你学这个，只是为了报仇。”他从这个孩子的眼里看到了一把火，毫不留情地点破他。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没有否认。
　　“是。”
　　他只说了这一个字。
　　陌清尘看着眼前的孩子。这孩子才八岁，站在那里，还没有他腰高。可他那双眼睛里那点东西，藏都藏不住。他昨天在亭子里就看见了。
　　他知道这孩子心里那把火，从那个雪夜里就烧起来了，从来没熄过。
　　他若收了他，就是把这把火接到自己手里。
　　他若收了他，这孩子这辈子，也许会走上一条复仇之路。
　　陌清尘看着他，心里又出现了别的念头。
　　他想起那天夜里的火。他赶到的时候，火已经烧起来了。他什么都来不及做，只从雪地里捡回了一个孩子。
　　这个孩子，是那户人家用命护下来的。
　　他若想报仇，他拦不住。因为他今天不收他，这孩子明天也会去找别人。这孩子心里怀着的仇，不会因为他一句话就消失。
　　罢了。
　　他坐在那儿，想了很久，然后他开口了。
　　“好。”他说。
　　“我收你。”
　　迟焰愣住了。他都以为眼前的人要拒绝自己了。他也许会说，我把你救回来了，你不要再去惹什么麻烦。
　　但他听见他说，好。
　　他看了他一会儿，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真的。然后他退后一步，端正地跪下去，规规矩矩地行了三拜之礼。
　　他其实不知道怎么算拜师，他只知道从前他的爹娘，就是这么拜仙的。
　　“师父在上，受徒儿一拜。”
　　陌清尘站了起来，他没拦他。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，从前也有很多人这么求他。
　　他知道这孩子拜的不是他，而是他心里复仇的火焰。他收的也不是这个徒弟，而是那户人家最后的一个人。
　　他要替那户人家，把这把火看住。
　　哪怕这把火，早晚会烧到他自己。
　　他比迟焰大了整整一轮。从这天起，他既是他的师父，也是他的长辈。今后他会好好教导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