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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他也是妖 他的同类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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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之后几天,迟焰小心地戴上斗笠,一大早上山去了。
他要去找他娘最后留给他的那件黑色外衣。
雪已经开始化了,再不去拿,恐怕就再也找不到了。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东西,玉佩由他贴身收着,外衣却一直留在雪里,他心里始终记挂着这件事。
他当时做了记号,一棵歪脖子老松,树根底下压着几块他亲手垒起来的石头。
他当然知道独自出门有风险,那些人也许会再次找上他。
求助陌家兄妹,或许是更稳妥的法子。他虽然怕,可他不想再麻烦他们了。药钱还没还上,人情却已经欠下不少,他开不了这个口。
前几天他问过陌清尘救他回来的路,他装作随意一问,陌清尘答得也随意,好像没看出他想的什么。
上山要经过哪片林子,哪个岔路口怎么走,他在心里盘算了一遍。他想着,自己小心些,快去快回,应该不打紧。
他醒后,沈清欢给他找来了几件衣服,说是她哥十二岁穿的,她特意给他改小了些。
他低头看了看,那衣服虽然旧了,但洗的很干净,也保存得很好,只是衣服上有药气,而且很浓。
陌清尘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学医术了吗?
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。
他原本想撕下一块布来,最终还是没敢动。
他找出他之前穿着的旧衣裳,撕了一角,围在肩上,低头恰好能盖住他大半张脸。
那布条是灰黑色的,旧得看不出本色,上面还有几个补丁。
他把斗笠压得很低,专门挑着人少的小路走,脚步不快,像个寻常上山拾柴的孩子。
按照设想中的路线,他很快找到了那件外衣。
雪已经化了很久了,衣服一半埋在枯枝和泥土里,只漏出带着补丁的一角。是夜里他娘就着微弱的烛光,一针针缝上去的。
因被暴雪掩埋了许久,布料已经冻得发硬,边角也起了毛。
他把那件衣服抱在怀里,没有多留,很快沿着来路下山了。
……
下山时,迟焰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味——桃花香,还有淡淡的药香。
眼前是几棵山桃树,在春夏之交开得正盛。他上山时只心念这那件衣服,现在才留意到。
他被这山间的景致吸引,脚步不自觉地往深处走去,桃花深处是一个凉亭。
走近了,才发觉亭中有人。
石台上摆着简单的书墨,收拾得整整齐齐。风过桃林,落了几片花瓣在石台上。
那人正闭着眼,安静地坐着。
清冷的气息从他眉宇间淡淡漫出来,流光从旁边的桃树渡到他身上,白衣长袍似染了一层薄粉。墨色长发在背后垂落,发梢落在地上,衬得他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。
迟焰看得一怔。
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人讲过的桃花仙。用在眼前,再合适不过。
陌清尘察觉到有人靠近,睁开了眼。
目光落在孩童身上,那里面有尚未收起的疏离,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——他没想到荒山野岭的,这孩子会出现在这里。
迟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看了他好久。
想了半天,才开口,
“你也是妖吗。”
声音不大,可在这片寂静的桃林里,听得很清楚。
他昨天看见了他眉间那道印痕,他从没见过别人身上有什么纹路。他想了一夜,惊觉那分明是同他一样的妖纹。此刻他又看到刚才的一幕,才鬼使神差地问出来了。
陌清尘抬眸,看了他片刻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他。他只是坐在那儿,看着这个孩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样子有些警惕。
陌清尘知道,这孩子定然是将方才那场景看在了眼里。他无从遮掩。
“嗯,我是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好像没什么情绪。
迟焰看着他,他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就认了。他反倒不知如何接话。
他站在那儿,把这个人和那个字放在一起看。
这个人一身白衣如雪,坐在这片桃林里,哪里像什么妖的样子。可他曾亲眼看见了那道印,和他腕上那道,是一样的。
意识到这一点。
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他自己都没有想到,自己为何要退。他反应过来,他害怕的不是这个人,他怕的是和他自己一样的妖。
原来在自己的潜意识中,自己也是怕妖的,自己也认为妖是穷凶极恶的。
他一边担心着眼前之人会不会因为他知道了他的身份,对他下手,一边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。
“和你是一样的。”
陌清尘又说。
迟焰心中咯噔一下。
这个人知道他是妖。
他忽然想起他醒来那天。这个人救了他,还给他喂了粥。他那时候以为,这个人只是路过,才顺手救了他。
这些天来,他也没问过他的来历。
他以为这个人不知道他是什么。可原来这个人知道,从第一天起就知道。
那他救自己,究竟是巧合,还是别的什么。
当时这么大的雪,会有人刚好出现在山上吗。
才八岁的他已经经历了许多,这些经历,让他不得将心思沉下来。
因为不多想,就会丧命。
陌清尘看着又退了几步远,神色有些紧张的孩童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,”他点破了他的心思,“你想问,我为什么救你。”
“你腕上那道纹,我看见了。你我本是一样的人。不必怕我。”
像是怕他还担心什么,陌清尘接着说道,“如果我想害你,那天就不会救你回来。”
迟焰怔怔地看着他。
他想起自己那些年——腕间那块怎么也洗不掉的妖纹,村里孩子追着他喊的“妖种”,娘把他护在怀里,一遍遍说“这是胎记”。
可他心里清楚,那不是。他就是妖。
他以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是异类,只有他一个人要藏着掖着活一辈子。
可眼前这个人,说他也是妖。
而且这个人说得那样坦然,不躲不藏,像是不觉得这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,也丝毫不担心自己会说出去。
陌清尘像是看穿了他心里翻涌的东西,又开口,声音仍是淡的。
“我从不觉得妖族是十恶不赦的。”
“我平日不轻易告诉旁人,只是因为,这个世界对妖的恶意还很大,说出来只会徒增麻烦罢了。”
迟焰站在那儿,看着他。
他听懂了后半句,因为他从小就在那些恶意里长大。
可他没有听懂前半句——
他从不觉得妖族是十恶不赦的。
这句话,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。他娘说“这是胎记”,是在替他瞒;他爹不说话,是在护着他。
他当然知道他爹娘不会怎么看他,但当他们听说妖族作恶的时候,神色也会不自觉紧张几分。
他从前一直以为,自己生下来就是个错。他还连累了自己的爹娘,那是对他最好的人。
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,妖族本身不是罪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。
陌清尘没有再说别的。
他站起来,把石台上的书墨收了,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这个孩子把那句话消化掉。
迟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,抱着那件黑衣,一动不动。
“走吧,”陌清尘说,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他转过身,往亭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