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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苦瓜豆腐 为了活,他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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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里又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躺在那儿,还没有睡意。他把手伸到脖子上,摸到了那枚玉佩。玉佩是凉的,是他娘临走前塞给他的。他把它握在手心里,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安心。
也许实在是太累了,困意重新缠上他,他才沉沉地睡去。
……
接下来一个月,他留在这处屋中养病,逐渐可以下地走路了。
他四处逛了逛,想熟悉一下自己生活了几个月的地方。很简陋的竹屋,物品不多,除了些必要的生活用品,就是各种药物,打理得很整洁。屋子平日里很敞亮,阳光会从各个窗子透进来。院子外也晒着各种药材,因此屋里屋外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。
他仍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要救他。或许是因为他看起来很乖吧。
还有——他低头看了眼腕间的妖纹——他没被发现的身份。
他们没有要赶走他的意思。
他确实是妖族。
从小,爹娘就发现了他与旁人的不同。他们在他腕上发现了那道纹,他们知道那从来不是胎记。那纹路像藤蔓,盘伏在腕骨内侧,颜色比皮肤略深一点,不细看很难看出来。他爹娘没说什么,只让他别让人瞧见了,夏天也让他穿长袖。
他小时候不懂,只知道爹娘对他好,他听他们的。
妖族被人们认为是不祥的。
他自己从小,也没少听妖族伤人之事。说书的讲,妖人会在夜里吃人心。甚至连年的大雪,也有人说是妖道盛行、得罪了仙家所致。他那时候听大人讲这些,从不敢接话。他默不作声,只低着头听他们讲,垂着眼的样子,像是在认真听。
可他的爹娘从来不会另眼看他。
有一回,他在村口井边打水,袖子被他撸了上去,恰好被一个半大的孩子看见了。那孩子顿时后退了两步,指着他大喊:“他腕上有东西!他是怪孩子!他是妖!”
他吓得忙把袖子往下拽,桶都掉了。
他娘听见动静,从院子里跑出来,一把将他护在怀里,冲着那孩子,破口大骂:“你乱说什么!什么怪孩子,这是他的胎记。再胡说,我就到你家去,让你娘好好教导你!”
那孩子被她骂得脸涨通红,悻悻地走了。他娘抱着他,摸了摸他的头,说:“没事。”
可那天回去之后,他娘把他那几件衣裳的袖子都缝紧了。
从那以后,他知道了两件事。第一件,那道纹是不能让人看见的。第二件,无论他是什么,都有爹娘护着他。
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直到后来那场火,把他的一切都烧了。
他从小家里穷苦,有的东西不多,他想,他拥有的只是爹娘的那点疼爱,可这点疼爱都消散在火里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他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。
他住的这间屋子,在村子最里头,挨着一片竹林,屋子不大,干干净净的。
陌清尘似乎不总在家,五天里总有三四天要出门,应该是给谁看病。可他每次出门前,都会把吃食做好,把药汤煮上,然后细细地跟沈清欢说一遍,哪副药是几时吃、要喝几口,说完才走。
所以这几个月,迟焰能接触到的人,几乎只有沈清欢。
沈清欢平日除了给他哥打下手,就是在院子里练剑。她从不像世人刻板印象中的女子,喜欢什么便去做了,丝毫不在意旁人是否觉得女子就该有大家闺秀的样子。而且正如她所说,如今这世道,多学点招式防身总是好的。
至于厨灶上的事,这姑娘在这几个月间大有长进,开始学着做一两道菜。
“就没有我学不会的事。”沈清欢很高兴,兴奋地端着一盘苦瓜豆腐,招呼迟焰过去品尝。
“好吃吗?”少女目光奕奕地看着他。
好像是忘记放盐了。豆腐本就微苦,还有豆腥味,做菜时可以用盐压制。然而这盆苦瓜豆腐,除了苦什么都没有。经常食不果腹的,从不浪费粮食的迟焰都没想到,食物还能这么难吃。
“……”
迟焰看着她的样子。她没催他,就端着那盘菜,等他回答。她那副兴奋的样子,像是真的觉得自己做了一道好菜。
他又夹了一筷子,放在嘴里嚼了嚼,然后尽量不动声色地咽了下去。
“嗯。”
他没说好吃,也没说不好吃。然后他放下筷子,把碗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沈清欢什么都没有看出来。她很高兴,把那盘菜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“好吃?那你多吃点!”
迟焰看着那盘菜,又夹了一筷子,放在碗里。然后他端起碗,喝了一口粥。
少女神采飞扬,充满了自信,“等哥回来我一定要让他尝尝!”
“尝尝什么?”
陌清尘一身浅绿色长袍,简单地挽了个低发髻,倒扇型的翠色发簪别在脑后,三千青丝垂落至腰间,缓缓走进屋中。他风尘仆仆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。
迟焰听见那个声音,第一件事是把碗搁下,然后坐直了些。
“哥你来尝尝我做的菜!小迟也觉得好吃。”
稀碎的豆腐,切得厚薄不一的苦瓜,卖相也不怎么样。
陌清尘吃东西的样子不似沈清欢那般随性。他只是浅尝了一口,很快放下筷子。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迟焰身上。
迟焰只是低着头,看着自己碗里那点粥。他其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,但他不知道那目光是什么意思。可这个人每次看他的时候,他都想把自己缩得再小一点。
“很有进步,但是给病人吃可能不太合适。”陌清尘实话实说——菜熟了,而且能吃,确实进步很大。
只是难为这孩子,不知从前吃的都是什么,才会觉得好吃。陌清尘心里这么想着。
“哪里不合适了!”沈清欢立刻不服气了,大声嘟囔着,“他都吃了好几口了,小迟你说,好不好吃?”
迟焰被这兄妹俩同时看着。
他坐在那儿,手里还捏着筷子,他先看了眼沈清欢,又看了看陌清尘。
他不知道这家里谁说了算,也不知道他一个外人,该不该开口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他不好拂了少女的好意。
而且他心里还装着别的事。
“沈姐姐。”他放下筷子,声音还有些大病初愈的沙哑,却比前些日子稳了不少,“这些日子……多谢你们照料。我的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不能再白吃白住下去。”
沈清欢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:“你要走?”
“我想寻个去处做工,先把药钱还上。”迟焰低着头,手指不自觉地抓上了胸口的衣料。里面是那枚玉佩,玉佩的轮廓隔着布硌着他的掌心,“欠你们的,我以后会还的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我爹娘的事……我得弄清楚。”
“做工?”沈清欢把盘子往桌上一搁,激动起来,“你才多大?这村里村外的,你上哪儿做工去?再说了,谁要你还药钱了?”
迟焰被她这么一说,没敢出声。他知道也许沈清欢说的只是客套话。
他习惯了不欠人,更不习惯有人对他好而不图什么。他已经准备好明天一早就走了。
陌清尘一直没出声。
他端起桌上那杯凉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他的目光越过茶盏的边缘,落在迟焰的手上。
那孩子的手指收得很紧。
半晌,他才开口。
“留下吧。”
声音不大,却让屋里一下子静了。
迟焰抬起头,看了那个人一眼。那个人却没有看他,只是搁下茶盏。他的语气很平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,你的仇家应该还在找你,出去也是送死。”
迟焰的手指紧了一下。
仇家?他没有跟任何人提过仇家,这个人怎么知道他还有仇家。他心里生出了警惕。
“药钱不急。”陌清尘说,“等你养好了再说。”
沈清欢立刻附和道:“就是就是!哥都这么说了,你就留下吧。”
迟焰张了张嘴,他想说,他不能白吃白住,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还他们。或者说,他不敢信他们。
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。他在那坐了一会儿,最后点了点头。
他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可他没闲着,第二天一早,他天没亮就起来了。他去后院帮着劈柴。他身上那点力气还没有养回来,他劈了几根,就开始喘气,他扶着斧子站了一会儿,又接着劈。
沈清欢起来的时候,看见院子里那堆摞得像小山一般的,劈好的柴,愣了一下。
“你劈的?”
“是。”迟焰停下手里的动作,看着她。
“你还是个孩子。”她说,“这些活让我来就行。”
“我能干。”
他说完又拿起斧子,接着劈。
沈清欢看他固执的样子,没再拦他。她转身进了灶房,过了一会儿,她端了碗水出来,搁在他手边。
“歇会儿,累了吧。”
他把那碗水喝了,又继续去干活了。
玉佩的事,他始终没有头绪。
那兄妹俩救他的时候,肯定都看见了他脖子上挂的东西。可他醒来之后,谁都没问过他一句。他有时候想,他们是不是不知道那是什么,或者他们是不是知道,只是没说。
他想问,又不敢问,怕问出什么不好的。
他只有一日一日地,先好好活下去。每日他把那些柴劈好,把院子里的水挑满。他在这个院子里做着那些他能做的事。他等着自己长大些,等着自己有能力了,再去查清楚。
他每做一件事,就在心里记一笔。他在心里想,他欠这家人的,他早晚会还的。
……
一日,迟焰挑完水,累得沉沉睡去。
不知哪户人家的公鸡不知疲倦地打了几次鸣,天光终于大亮。
“砰砰砰——”院门被敲响了。
迟焰猛地睁开眼。
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,立刻翻身坐起,赤着脚躲到卧室门边,屏住了呼吸。
他感觉有人来了,他得躲起来。他站在门边,小心地听着外头的动静。
他听了一会儿,才听出那不是追杀他的人,那是来求医的人。
不多时,有人从偏房走出来,开了门,和屋外的人低声说了几句,是陌家大哥的声音。隔着几道墙,他听不太真切,只隐约听见“溺水”、“高烧不退”几个字。
“快进来。”
来人被请进了正屋。沈清欢很快也梳洗完毕,脚步匆匆地跟了过去。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。
迟焰没敢出去。
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往外看了一眼。正屋的屏风已经被拉开了,将床榻那边挡得严严实实。陌清尘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,很低,却又很稳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沈清欢守在屏风另一侧,手里端着一盆热水,时不时往那边递些什么。
迟焰把门又掩上了。他靠在门边,那边时不时传来声音。
过了许久,屏风后终于安静下来。
几个时辰后——
“谢谢陌大哥。”
沈清欢按着陌清尘的嘱咐,领那几个人去偏房拿药。来人千恩万谢,扶着那个溺水的人离开了。
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,迟焰才敢从房里出来。
正屋的门敞着,屏风已经被重新推了回去。
陌清尘坐在桌边,一只手撑着桌沿,像是在歇息。他平日桃红的唇色此刻有些发白,额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,眉间有一道极淡的印痕,很浅,却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分明。他确定那是平日里是没有的。
迟焰看见了。
他忽然想起,陌清尘每次出门回来,脸色也总是白的,但他不会过多解释,只说无碍。
而现在,那个人方才在屏风后面做了点什么,之后,就变成了这个样子。
他的虚弱和那道印痕有关系吗?
迟焰这么想着,刚好愣在原地。
陌清尘听见动静,抬眼看他。那点痕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。
“醒了?”他神色如常,声音比平日低一点,“坐下吃饭吧。”
桌上摆着温好的粥和几碟小菜,和往常没什么两样。
迟焰想开口问些什么。他想问那道印是什么,想问您是不是不舒服,想问他在屏风后面做了什么。
可话到嘴边,又被陌清尘平淡的眼神挡了回去。
他坐下来,拿起筷子,没敢开口。
陌清尘起身,从架子上取下那件鸦青色的外袍披上,理了理袖口。
“我出去一趟。”他说。顿了一下,又补了半句,“晚上不必等我了。”
说话间,他已经推门出去。他的脚步很快,鸦青色的衣摆很快消失在院门外。
迟焰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小迟?在想什么。”
沈清欢很快收拾完,也来桌边吃饭。她看见迟焰皱眉沉思的样子,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陌大哥……他是不是不太舒服。”
“他身体总不太好,是小时候落下的病根。可邻里有时找他看病,他也从不拒绝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又出去了。不休息一下吗?”迟焰想起他额间的汗和苍白的唇,又问道。
沈清欢沉思了一下,才说:“哥他医术很好,名气也大。宫里贵人时有病痛,也会召他去看。”
迟焰没再追问。
他想起这屋里的陈设——那张梨花木的案几,案上那只釉色温润的瓷瓶,还有窗边那架他叫不出名字的熏炉。寻常医家哪里用得起这些。
想来,是少不了宫里的赏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