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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桃花粥 他还差点被 ...

  • 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树上下来的。
      天亮的时候,火已经灭了。
      他光着一只脚从树上下来,站在雪地里。他家的院子没了,院墙也塌了一半,正屋烧成了黑架子,那棵老树也焦了半边。地上铺了一层雪,雪里有红色的痕迹,他不敢细看。
      他把那件黑色外衫脱下来,藏进了雪里,用几个石头做了记号。
      然后他转身,往村外走。那伙人也许还会回来,他不能留在这了。
      雪埋到膝盖。风刮在脸上像刀子。他光着一只脚,走了一天一夜。走到后来手脚都没了知觉,走到后来连怕都忘了,累得只想找个地方歇着。
      他失去了知觉,不知道倒在什么地方。
      他以为他要死了。
      后来有一个人从雪里走来,把他抱了起来。
      那人身上是暖的。那只手托着他的后颈,他的胸膛很宽。他记得那件白衣贴在脸上的触感。那衣裳外头还罩着一层厚袍,袍领上有一圈毛,蹭在他脸上,又软又暖。那个人低下头,把他往怀里拢了拢,那圈毛就贴着他的额角。风还在刮,可他忽然不冷了。
      再往后的事,他就不记得了。

      ……
      ……
      他睡了很久很久。
      梦里辨不出日出日落,只有失去家人那天的梦魇,反反复复,一遍又一遍地碾过他。
      二月纷飞的大雪渐渐远去,和煦的春日一扫萧瑟,深埋地底的草芽从融化的雪水中探出头来。这时正值寒食节,家家户户禁烟火、吃冷食,也有人家忙着祭祀、踏青。
      孩童在温暖的床榻中惊醒。
      映入眼帘的,是木制的床顶,覆着鹅黄色的纱帐。窗外有鸟雀扑棱棱掠过檐角,带起一阵细碎的风,吹得窗纸轻轻鼓动。屋里有淡淡的药味,混着木炭将熄未熄的暖意。
      他竟然还活着。
      记忆的碎片涌入脑海。燃烧的大火,绝望的哭喊,然后是——他一时想不起来。
      他不知道这是哪,他不知道爹娘在哪,他不知道自己是死是活。
      喉咙干得发紧,他不自觉地咳了一声。
     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他的动静。
      “诶!你醒了!”
      少女的声音在屋里响起。他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。他把两只手都收进去,攥住了那枚玉佩。他一听见有人,第一个念头就是藏起来。
      迟焰转过头。
      他看见一个少女朝他走来。很干净的脸蛋,简单的发髻挽在脑后,梳得整整齐齐,一丝碎发也无。利落的装扮让她柔美的长相透出三分英气。
      她越走越近。
      他的身子绷得很紧,脊背贴着床板,像是随时准备起身。他那双眼睛看着她,那里面没什么东西。可他在观察,在等这个人先做什么。
      “太好了,可不算浪费我那些灵药,总算把你救过来了。”
      少女说着,把他扶起来,让他靠坐在榻上。
      他的身子顿了一下,他本以为她要对他做什么,好像是他多想了。
      他由着她把他扶起来。他的手在被子底下,一直攥着那枚玉佩。
     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,等着这个人再说下一句。对他来说,这里是完全陌生的环境,眼前是完全陌生的人。
      忽然——
      珠帘挑动的声音响起。
      一缕淡淡的桃花香飘过来了。
      “哥,你来了!这孩子终于醒了。”
     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入屋中。
      迟焰的身子又绷紧了一分,他缩在被子里,只露出半张脸。他盯着那个走进来的人。那个人很高,比他见过的人都高。他穿着一身白衣。那件白衣的料子很软,很轻,上面一点灰都没有。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衣裳。他从前见的衣裳,都是粗的,旧的,是打了补丁的。这个人身上这件,像是从来没沾过烟火。
      他的目光往上移。
      那个人清瘦,身量颀长,墨发如瀑,长及腰际,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绾着。眉眼疏淡,似覆了层薄霜。可当他垂眸望过来的时候,那点霜底下的东西松了一下。唇色桃红,衬着冷白肤色,不显半分女气,反倒如雪中一点寒梅。
      迟焰认得这个人。
      不是认得这张脸,是认得那个味道。认得那个人从雪里走来时,那件贴在他脸上的白衣,还有那只托着他后颈的手。那时候他快死了,他忘了自己有没有睁眼看过他,他什么都不记得。可他觉得那个人就是长这样的。
      这个人,就是那个救了他的人。
      他不敢出声,只是一直看着那个人。他在想这个人是谁,这个人为什么救他。
      “睡了许久,是口渴了吗。”
      那个人的声音清冽如泉,不疾不徐。
      迟焰张了张嘴,但没能发出声来,他的喉咙干得厉害。
      “清欢,你先去把粥拿来吧。”
      少女挑动珠帘出去了。
      屋里只剩两个人。
      迟焰缩在被子里。
      那个人站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,安安静静的。他在看别的地方,仿佛在由着那个孩子,慢慢地,把他打量一遍。
      然后,那个人突然走近了他。
      他走得很慢,脚步也轻。迟焰的身子,随着他的动静又绷紧了一分。他看着那个人走到床边,弯下腰,一只温凉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。
      那只手很凉,凉的不像活人。
      那个人没有说话。他只是这么按着他的额角,按了一会儿,又往下移了移,像是要探清他身上的热度。他做这些的时候,没看迟焰的眼睛,他只看他的额头,还有颈侧那一处。
      他清澈涤荡的眼底,倒映着孩童的一头黑发。
      孩童约莫八岁的年纪,生得极清秀,肤色白皙,衬得眉眼格外干净。只是太瘦了些,下巴尖尖的,腕骨从袖口里支出来。看着是个乖巧的。可那双眼睛抬起来时,里面却没有孩童该有的懵懂。那双眼睛是静的,沉的,像是压着些什么。
      迟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。
      他说不清为什么。这个人一句话都没说,一件事都没做。他只是把一只手搭在他的额头上。可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,松了一点。这个人好像有种能力,让他轻易感到安心。
      他不敢把那点心思露出来,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床上。
      那个人收回手,直起身。
      “烧退了。”他说。
      少女又走进来,端来一碗粥。
      “你在雪地里受了冻伤,昏迷了两月……刚醒只能吃点清淡的。今天是寒食节,按习俗这算寒食粥的一种,能滋补脾胃,对恢复有好处。”
      少女喋喋不休地介绍着,舀起一勺还冒着热气的粥就要往男孩嘴边送去。
      寒食粥本应是凉的。可沈清欢平日没干过这种活,习俗之事也鲜少经手,竟忘了把粥盛出来放凉。
      男孩刚从昏迷中苏醒,手脚还不受使唤,一时竟躲避不得。
      他缩在那儿,眼看着那只勺子凑过来。他没有力气躲,他只能看着那点热气一点一点逼近。
      眼看热粥就要入口,汤勺被一双指节修长的手接了过去。
      “我来吧。”
      声音里夹着淡淡的无奈。
      他深知少女十指不沾阳春水,平时只知舞弄刀剑。让这位祖宗伺候人,才是真的灾难。
      面前的男子舀起一小勺粥,轻轻晃了几下,凉了才送到他嘴边。
      迟焰顺势喝下。
      入口是淡淡的桃花香。桃汁温润入喉,是他许久没有尝过的甜味。他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,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人,像是想从那张清冷的脸上,看出什么端倪来。
      可他没能看出什么。
      那人脸上什么都没有。他喂他,一勺一勺,不紧不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可他做的每一勺,都是先晃凉了,再送到他嘴边的。
      迟焰喝到第三口的时候,忽然停了一下。
      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样的东西了。他从前喝的是白粥,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。他家里没有桃花,没有桃汁。他娘做粥的时候,只会把仅有的那点菜夹到他碗里。
      他忽然想起他娘。
      他低着头,把那口粥咽下去了,喉咙里有酸涩的味道。
      桃花粥很快见了底。孩童抿了抿嘴,沉默片刻,才哑着嗓子开口。
      “你们是谁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救我?”
      他嗫嚅着嘴唇,睁着一双眼睛看他们。在他不多的人生里,陌生人不会无故救人,更不会无故对人好。他见过太多人,嘴上说着善意的话,转身就能为了半块饼,就把他推进雪里。
      这话一出口,屋里的气氛微微静了一瞬。
      陌清尘没说话,只是将空碗搁在床头,动作很轻。瓷碗碰着木沿,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响。他垂着眼,看不出什么情绪,像是早就料到这孩子会有这么一问。
      倒是沈清欢先开了口,语气坦然,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意思。
      “我叫沈清欢,这是我义兄陌清尘。他是附近有名的医者。”她说,“我们是这村里的人家,自幼没了双亲,兄妹俩相依为命。后来世道乱了,便躲进这村中度日。”
      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。
      “碰巧那日兄长上山,救了你。也算是这个家多了个人。”
      她说得轻巧,仿佛捡回一条命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。
      迟焰没接话。他的手指在被褥底下悄悄攥紧了。
      他观察过他们的穿着,其实并不像穷苦人家。那件白衣的料子,那个少女袖口上压着的纹路——那不是村里人穿得起的。可人家好心救了自己,他不好多问。
      沈清欢也不在意,她自顾自地又说下去。
      “你可不知道,兄长可闷了,半天不了一句话。只有我整日叽叽喳喳说个没完。”她笑了笑,“你可别嫌我烦啊。”
     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歪头看他。
      “对了,你叫什么名字呀?”
      男孩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      久到沈清欢以为他不愿说,才听见被子里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带着几分干涩的回答。
      “……迟焰。”
      “迟焰?”沈清欢念了一遍,笑得眉眼弯弯,“名字真好听。我以后叫你小迟了。我比你大,你叫我沈姐姐吧。”
      迟焰嗯了一声,把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。
      那碗桃花粥的甜味还留在舌尖,淡淡的,压住了喉咙里那股发苦的涩意。
      “久病初愈之人不宜太劳累,你先好好休息。”
      沈清欢将碗筷收走。然后兄妹二人很快离开了。
      门合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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