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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大雪 那场大雪掩 ...

  •   传说世上有仙。
      仙人居于九天之上,动动手指,便可使天下太平,万民安乐。人们潜心敬仙,将其当做心中的信仰,向仙族报以各种愿望。可仙终究只存在于口耳相传里,谁也没见过。
      直到那个人被抓住,他们才知道,世间真的有仙。
      可惜造化弄人。他们发现的,偏偏是世间最后一位仙人。
      说来也是。若不是仙族遭遇灭顶之灾,他们如何能捉到这一位落单的孤仙。恐怕仙族永远只存在于传说里。他们本想借仙族之力,满足自己所有的愿望。可惜这最后的仙人,已经在那场灾祸中失去了大半法力,根本没有什么用处。
      因此仙人被抓到后,并没有被高高地供起来,而是被囚禁起来,当了玩物。
      人们似乎想以此泄愤。他们付出了这么多,只换来一具没用的躯壳。好在仙人的清姿超凡脱俗,气质不染尘世,人也长得极美,便沦为了权贵的玩物。
      听闻伺候那仙人的侍女,端水进去的时候头都不敢抬。帐子里的人不出声,偶尔漏出一两声极轻的声,哑得不成样子。那双手从前是拿琴的,如今只攥着帐子,攥得指节泛白。有人说,那位仙人是不肯的。可也有人说,肯不肯的,到了这一步,还有什么分别。
      说书人合上扇子。
      满堂的茶客都静着,等着他再说一句。他却只是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喝了一口。
      “就这么多了。”他说,“那位最后怎么了,谁也不知道。有人说他死了,有人说他还活着。有人说他被一位大人物接走了,可这话没人信。那种人物,怎么会要一个被人用过的东西。”
      底下有人啧了一声,有人摇头。
      “可惜了。”有人低声说,“仙啊,那可是仙。”
      “仙又怎么样。”说书人放下茶盏,“仙落到人手里,也就是这么回事。”
      他说完,起身收了扇子,往台下走。茶客们还在议论,有人添了茶,有人叫了瓜子。谁也没留意,靠窗那张桌子旁,坐着一个穿白衣的人。
      那人一直没说话。他听着,从头听到尾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。他手边搁着一枚极旧的铜环,摩挲了很久。
      ——
      这些,都是别人说的。
      我姓顾。那年的事,从头到尾,不是这么回事。
      ——
      从他出生起,这世间的冬季便一年比一年漫长。
      这一天的雪,也下得格外大。
      瑞雪兆丰年,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。可他没见过丰年,他见过的只有连绵不绝的雪,一年比一年厚,一年比一年冷。绿意凋零,河水冻结,柴火和食物一天比一天紧缺。田里颗粒无收,地里刨不出东西,连山上的野菜都被挖绝了。
      村里的人先是吃糠,糠吃完了吃树皮。树皮剥完了,就有人往村外走。
      走出去的人,有的回来了,有的没回来。回来的人说,路上有冻死的,倒在道边,没人管。开春雪化的时候,路边的尸首才露出来,一个挨着一个,被雪压了一整个冬天,脸都认不出了。
      那一年,村里埋了十几个人。
      村里有老人说,这是仙族降下的惩罚,因为人间敬奉得不够勤了。
      可也有人悄悄说,这雪来得蹊跷,跟妖族脱不了干系。
      这话他没听大人当着他的面讲过。是夜里隔着墙听来的。他们说,妖祟作乱,才惹得天地失序。妖藏在人堆里,看着跟常人一样,谁知道哪家的媳妇、哪家的孩子是妖变的。后来又有人说,镇东头有个货郎,被人看出腕上有妖纹,一夜之间全家都没了。
      没人说是谁动的手,可人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      他那时候还小。他不懂什么叫“妖”。他只知道,大人们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会压低,面色会变。
      他也不知道,自己腕上那道浅浅的纹,到底是不是大人说的那种。
      他只是默默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      母亲刚从庙里回来。
      敬奉仙族是他们的习俗,人间的百姓始终相信,仙人能救他们于水火。这连年的雪天,兴许是谁触怒了仙族降下的惩罚。从前他们敬奉得愈发勤快,总信着心够诚,便能打动仙人。
      可这两年,肯去庙里的人越来越少了。有人说仙也不灵,拜了这些年,雪没少下,日子没见好。母亲却不听这些。她仍是一趟一趟地去,拿着家里省下来的那点东西,恭恭敬敬地摆在仙像前。
      迟焰坐在桌前,面前只有一碗白粥,和一碟几乎尝不出盐味的野菜。但他吃得很香,因为父母总是把不多的菜夹到他碗里。
      妇人坐在他对面,鬓角早早生了白发,眼角细细的纹路里嵌着常年操劳的痕迹。
      “还在长身体呢,多吃点。”妇人看着眼前瘦小的孩子,对他露出温和的笑。
      “娘,明天雪这么大,你别去了行不行?”年幼的孩子嚼着几粒米,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。
      “这哪成啊。”妇人说,“现在祭仙的人少了,咱更加不能不去。”
      “明天换我去。”父亲的声音不容置喙,“你娘在家歇着。”
      到了傍晚,雪下得愈发大了。
      家家户户门前都堆了几尺深的积雪,道路尽数掩埋在白雪之下。天很快暗了下来。
      迟焰躺在床上,冰冷的寒意让他久久无法入睡。深夜冷得睡不着时,母亲会把晚上煮粥剩的炭火放到他房中。可此刻已是深夜,炭火早已熄了。
      世间真的有仙人吗。
      他们这样困苦,从不见哪个仙人来救济,反倒要他们日日辛勤地去庙中供奉仙身。
      他又想起白天在村口听见的那些话。说妖族招了这场雪,说妖该死。八岁的他不知道什么叫该死。他只知道,他手腕上那道纹,他从来不敢在人前露出来。
      可村里人不这么想。
      雪一年比一年大,日子一天比一天紧。拜仙的人少了,可怨气没少。怨气没处去,就顺着风,落到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身上。
      那天他去村口打水,正撞见几个孩子在墙根底下玩。有个大点的孩子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圈,说:“这就是妖穴。”旁边几个孩子立刻围过去,拿石头往圈里狠命砸,一边砸一边喊:“打死妖人!打死妖人!”
      他提着水桶站在那儿,没敢动。
      那个大点的孩子回过头,一眼看见了他。那双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又往他腕上瞟了一眼。他吓得赶紧捂着手腕,提着水桶转身就走。背后传来一阵哄笑,还有个声音喊:“你跑什么,你也是妖啊?”
      他没敢回头。
     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,那只是开始。
      到了第二年,镇上真出了事。
      一户人家的牛夜里死了,被剖开肚子,说是中了妖气。没几天,又有人家的小孩发高热,说梦话,喊“妖来了”。镇上的老人们一合计,说是妖祟作乱,得请人来看看。
      来的是个游方的道士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,手里拿着一把剑,在村口摆了个坛。他烧了几道符,又念了几句咒,然后指着村东头一户人家说:“那家,有妖气。”
      那家人当天夜里就被赶出了村子。
      没人管他们是不是真的妖,也没人问。
      迟焰躲在自家院门后头看着,看见那户人家的男人背着包袱,女人抱着孩子,一步一步往村外走。雪落在那孩子脸上,孩子冻得直哭。没人送他们,也没人拦着这件事。
      然后村上的门一家一家关上了,灯也一盏一盏地灭了。
      他忽然觉得冷。
      后来他才知道,那家人根本不是妖,只是那家的男人跟镇上的谁有过节。
      可那时候,“妖”这个字,已经变成了一把刀。谁想用,就往谁身上砍。你辩不清,也不敢辩。一辩,就更要被怀疑。
      他开始越来越小心。
      注意着自己腕上那道纹不被发现,洗澡的时候关紧门窗,不让任何人进来。有一回他跟村里的孩子玩闹,跑急了摔了一跤,袖子翻上去一截。那个孩子愣了一下,问:“你手腕上是什么?”
      他赶紧捂着手腕,说是胎记。
      那孩子盯了他一会儿,没说信,也没说不信。可从那以后,就再没跟他玩过。
      迟焰那年八岁。

      ……
      那天夜里,他被母亲从睡梦里推醒。
      “焰儿,起来,快!”
     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,可手是抖的。他睁开眼,屋里没点灯,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,照见母亲的脸,白得吓人。她正手忙脚乱地往他身上套衣裳,一件黑色的外衫,扣子都没系全。
      “娘……”
      “别出声。”
      外头有声音。远远的,像是有人在喊什么。紧接着,村口的方向腾起一片红光,把半边天都映亮了。有人在跑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“救命”。狗一开始叫得厉害,叫了几声,忽然又没了。
      父亲不在屋里。
      “你爹在门口拦着他们。”母亲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也是抖的。她把一件东西塞进他手心,凉凉的,是一枚玉佩。
      “拿好它,什么都别问。穿上这个,快从后院走。”
    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抱起来的。母亲把他夹在腋下,几步蹿出屋子,绕过正屋,往后院跑。他扒着她的肩往回看,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      是他爹。
      他爹手里攥着一把劈柴的斧头,背对着他们,站在门口没动。
      “快!”母亲把他往上托。
      后院有一棵老树,枝干一直伸到院墙外头。
      母亲把他抱上树杈,让他抓着树干,自己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他。
      “快爬上去,躲在上面别出声。等他们走了,有多远跑多远。”
      “娘——”
      “你是爹娘的宝贝。”母亲说,“娘和你爹,永远爱你。”
     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      然后她转身,朝前院跑了回去。
      他趴在树上,死死咬着嘴唇。火光从院墙那边透过来,把整个后院照得通红。他听见有人在喊“包庇妖族,死有余辜”,听见斧头劈在什么上的闷响,听见母亲的声音尖了一下,又断了。
      他咬破了嘴唇,血混着眼泪往嘴里淌,可他一声都没出。
      后来有人放火。火从正屋烧起来,又烧到厢房,最后烧到后院那棵树的枝叶。他缩在最高的那根枝干上,火苗从他脚边擦过去,烫得他鞋底都化了。他不敢动。他听见底下有人在笑,有人在说话,说的是“一个都跑不了”。
      他趴在树上,借着火光往下看。
      为首的是个高大的男人,手里提着一把弯刀。刀鞘是黑的,鞘身上刻着一个图案——两把交叉的刀,黑红色的漆,在火光里反着光。那人把刀抽出来,刀刃上沾着血,往雪地上一甩,甩出一道红印子。
      后来那人又说了句什么,旁边的人递过来一块铁牌。铁牌也是黑红色的,正反两面刻着同样的交叉纹。那人把铁牌别在腰上,转身走进了火里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1章 大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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