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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吾我 想抱你一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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谭舒张了张口。
从哪儿来?
他一时不知从何说起,想了想,才道:“我是一千年以后的人。”
“一千年……以后?”
“嗯。”谭舒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天我还在宿舍床上睡觉,再睁开眼,就看见你了。”
说到这里,他笑了一下:“所以我才当是在做梦。”
沈孚看着他,眸中波光纷乱。
谭舒等了片刻,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。“老沈?”
“我听着。”
“吓着你了?”
“有些。”
“其实我也吓得不轻。不过那时候还挺高兴的,做梦也好,不用考研了。”
“你们那里也要考试?”
“是啊,天下苦考试久矣!”谭舒感慨道,“我们那边从小到大全是考试,小升初中考高考大学毕业了还要考研,”他往椅背上一靠,“可是我大学摆太狠了,现在根本学不进去,每次跟家里打完电话都好焦虑。”
“家里逼着你学?”
“也没有。他们对我挺好的,生活费给得够,花完了撒个娇又给了。”谭舒叹了口气,“我倒好,坐一天,书也看不了几页。”
“看不懂?”
“也不是,看着倒是都懂,结果隔几天再看,跟没见过一样。”他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,“也不知道天天坐在那里干什么。”
沈孚没笑:“你学这些法术并不慢。”
谭舒听了只觉得感动,沈兄还是那么善解人意,这种时候也能找到理由夸他。
“那不是有你教么。我自己学的时候,差点把整排书架搬下来。”谭舒往案边挪了挪,“我有个朋友才厉害,什么都学得好。我就没见他为这些发过愁。”
“你先前提过的那位?”
“嗯。人也好,谁见了都喜欢。”他笑了一下,“我哪有他那个脑子。”
“你们后来不在一处了?”
“早不在了。我们学校隔得远。
“不过他应该也挺忙的。我就不大争气了,念了这么久,还是这样。
“怎么说起别人了。我本来是夸你来着。”他拿起电池,起身要走,“你去忙你的吧,不用管我,我随口说说。”
却听见身后沈孚道:“我从没觉得你不争气。”
谭舒喉头一哽,忙抿住了嘴。
“我也不总是这么想……”他缓了缓,才回过身,“做出东西的时候,还是挺得意的。你又不是没见过。”
沈孚点头,屋里静了一会儿,谭舒开口道:“老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其实……一点也不想回去。”
话一出口谭舒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。
“我先回屋了,这个还得再看看。”
没等沈孚接话,他便匆匆出了门。
刚才到底在说什么。
人家只是问他从哪里来,他倒好,东拉西扯,最后还说出那样的话。
老沈以后会怎么看他啊。谭舒脚下又快了些。
回到屋里,他把电池搁在桌上,盯了一会又觉得做的实在简陋,拿去给思维吃用不知道可以撑多久,锂电池的结构是什么样的,他想不起来,其实以前也没有留意过,还有充电,祢常姐替他充了这回,下回呢?总不能天天抱着电池去找她吧。
如果是沈济舟呢,人家会怎么做?
他想了想,传讯给祢常姐明天去找她。
第二天下值,谭舒抱着电池去了雷电司。祢常还埋在一摞册子后头,听见他来,才抬起头来。他朝案上看了一眼,没找到能放东西的地方,只得继续抱着:“这么晚了,你还没忙完?”
“忙完才怪呢,补飞升、核原录、对水情、查雷劫跟涁河的牵连,理袁神留下的差事,接这几日新来的活,再把雷电司上上下下、里里外外从头捋一遍。还有不忙的可能吗?”祢常往案上一点,堆着的册子便向两旁移开。
“电池拿来。”
谭舒忙将电池搁上去,祢常问往哪儿充,他指到一半,祢常盯着电极: “正负是什么?”他解释了几句,又把自己绕了进去,只得借张纸,将铜和锌分别画出来,对着图说了半晌,纸上的箭头改过两回,谭舒道:“要不你先随便试试?”
这一试,铜片反倒厚了些,不过怎么是原电池反应啊,他忙叫停祢常,让她换个方向,祢常不解:“这不是已经有反应了吗?那你要什么反应?”谭舒只好将记得的电解、化学能和放电的原理翻来覆去讲了一通。再试,待铜片渐薄、蓝色深起来,另一侧也附起一层灰白,他指给祢常看,这回才对。
祢常一脸无语,问:“那我若是把你刚说的盐电解完了,只剩下水,水也能电解吗?”谭舒却顿时来了精神:“孺子可教也!换个合适的接法,能电出氢气和氧气。”她抬头看他:“那是什么?”
谭舒只好另抽一张纸,从水分子开始讲。祢常照着图试了起来,见水里冒出气泡,引出一点火星,往一边靠近,火光骤亮,又往另一边凑,果真有“噗”的响声。
“这个就是氢气?”她问。
“对,另一边是氧气。”
祢常又兴致勃勃地试起别的。谭舒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问:“姐,你跟别人表白过吗?”
祢常盯着水里的气泡:“你要跟雨神表白了?”
“我没有!”他顿了顿,又急忙补充道,“沈孚也没有!没有人表白,我就问问。”
“哦。”祢常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罐子,“没表白过,不懂。”
“姐,你说那些表白的人,是怎么知道自己喜欢对方的?”
“不知道,可能是闲着没事找乐子吧,或者别有目的什么的。”祢常想了想,“不过,你要跟雨神谈恋爱的话,要不先考个神官?”她边说边往水里倒东西。
“啊?”
“免得以后吵架的时候,对方突然冒出一句‘我身为神官,这样对你已经够好了’,多憋屈。”
“我真的没有喜欢他啊!等一下,你在干什么?”
“加了点盐,你刚说的这个可以电解吧?”
谭舒盯着还在冒的黄绿色气泡,片刻后拉着祢常跑出里间:“那是□□啊!有毒的啊!”
走的时候他还对祢常三令五申,以后要电解什么一定要先问过自己。
回了归去来,满屋却不见沈孚的踪影,莫非出去了?
不该啊,出去了总会跟他说一声,让他自己去花桥吃饭的。
他又沿廊往后找,转过屋角,果然看见沈孚立在桂下,正从空中的曲水里引出一线,细细浇过阶前的兰草。
“老沈,原来你在这儿。”
沈孚回过身来,水流随之收细。
谭舒下了廊阶,嘴上还想说自己找了他一圈,却想起祢常那句话,耳根不由发热。
自己同沈孚在旁人眼里,竟是那样的吗?
可昨晚说出那种话,沈兄往后肯理自己就不错了。
沈孚这时朝他这边走过来。
“怎么了?”谭舒问。
“想抱你一下,可以吗?”
谭舒张了张嘴,鬼使神差地点了头。
沈孚的手落在他腰侧,弄得他痒痒的。谭舒下意识一缩,想躲,可肩背那里还有一只手,他只好往前挤了挤,脸颊擦过衣领,埋到了沈孚颈边。
桂枝在两人头顶轻晃,细碎的花影从沈孚肩上移过。鼻尖抵着温热的皮肤,呼吸间都是衣领里透出的气息,混着近旁的桂香。他原想稍稍抬头,脸颊才动,便又蹭过那人的颈侧,顿时连这点动作也不敢有了。
胸口咚咚直响。他悄悄屏住气,那声音却越发清楚,震得耳根都热了。腰后的手仍稳稳拢着他,花香一阵阵随风送来。
沈孚不会也听得见吧。
等沈孚稍稍松开,他才发觉自己居然攥紧了人家的衣摆,忙将那一点褶皱抚平。
夜里,谭舒躺在床上,又忍不住回味起方才被抱住的感觉,印象里竟找不出一次相似的可以比对,小时候肯定被抱过,可早不记得了,再往后跟别人的肢体接触少的可怜。中学时期倒是有过几次表白,他答应过一次,可没过多久就分手了,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亲密接触。他对人就是没有感觉,这大概很不正常,答应那天他问人家要谈多久,人家一脸诧异,早知道自己当时就该说得再清楚些,自己不过是想力所能及助人为乐,当个暑假工,或者充其量是个视频会员包年套餐,对方玩玩乐一下就行了,可他当时没说,后来分手那天人家带着哭腔问能不能不要分手,他也哭了,边哭边说对不起都是他不好,可心里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他从没想过结婚,凭什么要盼望他走进那个她想要他不想要的未来,那不公平。更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越陷越深,人不应该是喜新厌旧的吗?分手借口是胡乱找的,至于喜欢是什么感觉,他好像根本生不出那种感觉。可方才被老沈摸了一下怎么就浑身酥麻了,难道自己真就那么好色?床上空荡荡的,连个抱枕都没有,老沈此刻应该也就寝了,嘴上说着喜欢,为什么不来陪自己睡呢?
此后几晚,他总不大安分,躺着躺着,手便拢到腰侧,仿佛还想找回那日被抱紧的滋味。白日里见了沈孚,却又不好意思挨得太近。
这天,谭舒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册子直犯困,沈孚俯身取图册,衣袖轻轻擦过他肩头,他下意识缩了一下,抬眼问:“去哪儿?”
“涁河,地神约我看堤坝和水情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他已经搁下了笔。
沈孚浅笑:“正要叫你。带上笔,帮我做记录。”
到了涁河,河水已经退下许多。谭舒望了一圈,沿河的稻子大多已立了起来,几个农人正弯着腰,从稻丛间拔除稗草,风吹过去,稻叶沙沙地响。只剩几片田还伏着,其中站着个戴草帽的神官,正是那日在堤上见过那个。
他赤脚蹚在水田中心,十指交扣,将双手拢在胸前,微微低头,像在默祷。随即两手按落至腰间,四周的水面一荡,伏倒的稻子纷纷抬起,叶上的水珠接连落回田里。施法结束,他收回手,在田里转了一圈寻还没站起来的漏网之稻,扶起一株,松开手,那株便立住了,他再去扶下一株。
起死回生?谭舒回过头,才发现沈孚正看他,视线相碰,沈孚轻咳一声,往稻田那边走去。
“这位是谷神何光。”
那人抬起帽沿,笑着同他们招呼。脸生得白净又斯文,倒显得那顶草帽像是临时借来的。谭舒问了声好,又指了指田里:“死了的也能复活吗?”
“没死,”何光笑道,“倒了而已。发水那天我一直拿法力护着,眼下扶正就成。”
沈孚问起田里的水情,谭舒抱着图册四下张望,一旁有人喊金珠,谭舒一转头,小姑娘正抱着篮子往娘亲身边跑,她爹也在田里,见了谭舒,笑着招呼了一声。
金珠顺着望过来,脚下转了方向,跑到谭舒跟前,仰脸瞧了瞧他,又往沈孚那边看。
“你也会飞吗?”
谭舒笑了:“会啊。”
“那你——”
“金珠!”她爹叫道,“快回来,别打扰人家办事。”
谭舒的笑僵在脸上,见金珠回头应了一声,正要往回走,他脱口而出:
“没打扰!”
金珠爹笑道:“这孩子,看见什么都要问——”
“真的没有。”谭舒蹲下身看着她,郑重道,“你没有打扰我。”
金珠眼睛一亮,问:“那你飞到天上,往下看,人是不是只有蚂蚁那么大?飞起来好玩吗?你会害怕掉下来吗?”
“比蚂蚁还小呢。飞起来可好玩了,就是头一回怕掉下去。”谭舒笑了笑,“好在有人拉着我。”
他说完回过头,发现程恪已走到田边,沈孚正迎过去,赶紧跟金珠道别,跟了上去。
程恪问起修堤的地段,沈孚俯身看图,谭舒跟在旁边记录,待何光说起田里的情形,程恪问:“还有一事,上回那几道雷,究竟怎么引出了那么大的雨,后来查明白了么?”
沈孚道:“前些日子雷神说,她还在查。”
“查了几日,也该有些眉目了吧。”
“我传讯问问。”沈孚道,片刻后说,“她让我们过去。”
程恪立刻说:“那便走吧。”
何光回头看了眼稻田:“我就不去了,还有几片没扶完。”
几人到了雷电司里间,便看见墙边摆着一个大玻璃缸,里面蓝汪汪一片,祢常闻声起身,朝沈孚颔首,目光在他和谭舒之间转了一圈,唇边渐渐带了笑。
谭舒正想着说些什么,身后程恪竟先开了口。
“你弄这么多胆矾做什么?”
祢常唇边的笑停了一瞬。
“祢常姐在帮我试电池呢。”谭舒对他的感激溢于言表,忙抢着答道,又问祢常,“姐,试的怎么样了?”
“闲时试了试,有点头绪了,我之后跟你说。”祢常转身走到案前,“涁河的事已有眉目,几位请看。”
案上已经放好了几本原录。祢常翻开其中一本,推到沈孚面前。
“近一年的明镜记录,我都对过了。天雷落在哪里,方圆百里的云便往哪里聚,待人飞升才散。袁问道说那日接连挪了两道雷,姬晓却始终没有飞升。”
祢常又翻开另一册。
“六百年前,同一月里一地有两人飞升失败,那里阴雨了整整六个月。”
“六个月?”沈孚将那册旧录移到近前,看了片刻,“那日也是,我移开一片,别处便又聚来,始终没有停的迹象。”
“不过旧例没有骤成暴雨,应是云气散得开。这次两道雷都落在姬晓一人身上,前头聚来的云还没散,后头的又压上来。”
“是不是积得太密,到了临界点?”谭舒停了笔,抬头看她。
“这回的云,确实比旧例密得多。”
沈孚问:“若往后一地接连有人渡劫不成,即便无人挪雷,也可能再有这样的水患?”
“有这个可能。往后记下渡劫未成的地方,那里的云还没散,附近若再有天劫,便先将雷移开。”
沈孚没有立即接话,仍看着摊开的旧录。
谭舒原以为事情已经说清,把笔搁下了,见他如此,又拿起来等着。
沈孚却只是说:“若再发现这样的聚云,劳烦早些传讯给我。”
程恪道:“也传讯给我,我也好及时赶到。”
“自然。”祢常将旧录收回,“袁问道经手的天雷,我会逐笔核清。”
既已查清,沈孚向二人行礼告辞。程恪仍在翻看旧录,闻言抬头应了一声。谭舒跟着沈孚往外走,路上才想起给祢常传讯,说晚些再来试新电池。
两人走出雷电司,恰好吹来一阵风。谭舒将吹起的袖子压住,走出几步,才问:“老沈,你方才想到什么了?”
沈孚停下。
“那本旧录,你看了好久。”
“我想起发水那日。”沈孚道,“陆栩说河湾还有几户没撤出来。
“我当时便想,再移开些云,下面也好快些接人。”他道,“谁知移走一片,又来一片。后来开了河道,可到了夜里,云还在聚,雨也停不下来。
“那时候不知道缘故,也不知道它还会来多少。”沈孚的声音低了些,“陆栩每回来讯,我都盼着他先说,人已经都接出来了。”
风将他的衣袖拂了过来,轻轻碰在谭舒手背上。谭舒把图册换到另一只手上抱着,空出一只手拉住那节衣袖。
“老沈,”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高情商安慰话术,却发现好像都不是很适合用在这里,只好说,“你想喝点甜的吗?我请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