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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初治蛇毒 初治蛇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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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连翘把这些看在眼里,人心之毒,有时候比蛇毒还要狠三分呐。
敦实汉子转向她,拱了拱手:“这位娘子,方才多有冒犯。还请娘子出手救命,出了事我赵二柱一力承担。”
陈连翘点头,卷起袖子重新蹲到那镖头面前。
他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些,额角沁着冷汗,嘴唇开始发紫。她伸手搭上他的腕脉,指腹下脉管满实鼓指,跳得又急又重,一息间竟有六至有余。
这是她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么重的蛇毒,有些棘手。
说不紧张,那是假的。
陈连翘默了片刻,随即从挎包中取出针灸包,“嗤啦”一下展开,里头排着十几根大小不一的银针。
她拈起第一根最长的针,稳稳刺入了他右小臂内侧的“内关”穴,入针半寸,拇指轻轻一捻。
第二根针,刺在肘弯处的“曲泽”穴上,针尖斜斜朝下。
第三根针,则直接扎在他伤手同侧的脚踝内侧“三阴交”穴上。
众人看得面面相觑,心说这手上的蛇毒,怎么扎起脚丫子来?
旁边有人嚷嚷开:“哎,你会不会治蛇毒啊,第一次见这么医治的,不是应该把毒吸出来?”
“你来,用什么吸?”
“难道,不是用嘴吸?”那人小声说道。
旁边的人拉了拉他袖子,示意他紧要关头就别添乱了。
陈连翘又拿出一根骨针,在受伤汉子的手臂伤口周围刺了几下,挤出几滴紫黑的血。
之后她将心神重新落回那三根银针上,指尖轮流捻动针尾。
半盏茶的功夫,陈连翘将银针取下。
她解释道:“现在蛇毒已经蔓延到了他血脉下游,一昧只堵上游没有用。我这三针同下,一针截住毒势不令其攻心,一针引毒下行,一针从足下将余毒往外拽。这样散开的毒气才能收拢。”
说完这几句,她也不管别人他们能否听懂,从药囊里摸出一只青瓷罐,揭开盖子,里头是墨绿色的药膏,浓烈的药草气立刻散开。
她用竹片挑了一大块,厚敷在那镖头手背的伤口上,再用干净布从手腕往肘弯一圈一圈裹紧扎好。
随后起身走到毛驴面前,从行囊中翻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三粒褐色的药丸,交给赵二柱:“一天一粒,服用三天。”
赵二柱立刻拔出腰间水囊,半跪下去,托起沈振威的头,将一粒药丸送进他嘴里,又喂了口水。
做完这些,众人都不说话,蹲在旁边一起守着。
陈连翘刚废了不少心神,找了个阴凉地坐下休息。
她环顾一周,发现那个三角眼叫吴六的汉子眼神有些躲闪,不过这是别人的事情,与她无关。
又埋头收拾银针,将其一根根擦净收回针灸包中。
但此刻她的手还有点发抖,方才下针的时候没功夫害怕,这会儿才觉出一丝后怕来,庆幸刚没有出什么意外。
大约一炷香的功夫,那镖头原本青紫的皮肤边缘开始褪色了,肿胀的轮廓变软,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。
他睁开眼,有些不可置信:“我还活着?”
陈连翘走上去搭上他的腕脉,片刻后,“无碍了,接下来好生歇息便可。”
其余镖师见状,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。
见效了,真的见效了!大家此时看陈连翘的眼神都变了,隐隐地有了一丝敬畏。
那镖头撑着树干坐起来,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消了些肿的胳膊,又抬头看她,眼眶都有些泛红:“这位娘子,救命之恩,我沈振威没齿难忘!”
陈连翘摆了摆手,心里其实很想多站一会儿,听听人家夸她,但面上还得端着江湖医婆的淡然。
她站起身,背上药囊,准备走了。
刚走出去二十来步,身后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上来。
“陈娘子!留步!”陈连翘回头,看见沈镖头正撑着赵二柱的肩膀,跟过来。他脸色虽比方才好了些,但毕竟失了不少气血,嘴唇仍有些泛白。
她方才还没来得及报姓,大约赵二柱是从她药囊上绣的那个“陈”字认出来的。
沈振威走到她面前,先弯腰喘了两口气,然后直起身,目光落在她身上,认认真真道了句谢:“陈娘子,我现在感觉好多了。”
他再次匀了匀气,继续道:“承蒙陈娘子出手相救,活命之恩,我沈振威没齿难忘。这诊金该给多少,就是多少。”
诊金。
陈连翘心脏“咚咚”地跳了几下。
这还是自己头一回单独收诊费。
父亲在世时,在医馆里她只管递针调药,偶尔听见父亲跟病人说“加上药材统共八十文”,“手头紧便先付一半”之类的话。
陈家医馆开了百年,镇上人都晓得陈家看诊实惠。只是再实惠,父亲治个跌打损伤也要五六十文,治个风寒加上两剂药就得上百文了。
如今眼前这桩事儿,她扎了针,又至少用了半罐祖传的青玉化毒膏,三枚熬了两锅药材才制成的归元消毒丸。
陈连翘心里头盘算一圈,怎么都不能比父亲从前治的那些轻症便宜吧。
她努力端出大夫的沉稳:“一两银子便够了。”
话一出口感觉又有些不妥,她只得在心里安慰自己:沈镖头这伤换在县里那些大医馆,人家怕是要收三两五两的,她报一两,不算多。
沈振威却咧嘴一笑,把钱袋子直接抛给赵二柱:“二柱,给陈娘子拿三两。“
陈连翘一愣,比出一根手指头:“沈镖头,我说了一两……”
沈振威摆摆手,一脸理所当然:“陈娘子救我一命,这蛇毒如此凶险,如果不是恰好遇到你,我现在哪能和你站着说话。我是知晓行情的。三两,刚好。”
随后他忍不住多问了陈连翘几句,得知她要前往临安府城。
他沉吟片刻,正色道:“前面要穿过一处山谷,那里常有盗匪出没。陈娘子一个弱女子孤身前往,到底不安全。若信得过我沈某,不妨与我们一路同行,我们镖局总店恰好在临安府,到了城门口我们再各自分开,你看如何?”
陈连翘绷紧了脸,她心里其实是警惕的。
七八个陌生男人,荒郊野岭的,她一个独身女子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但沈振威方才那些话说得诚恳,她也确实听路人说起过前面山谷有些不太平。
于是她点了点头:“那就劳烦沈镖头了。”
一行人简单吃了个干粮,重新整装上路。
沈振威伤了胳膊,走不快。赵二柱和另一个镖师把货物重新堆了堆,腾出一块板车,铺了条旧毯子,让沈振威半躺上去,由马拉着走。
众人前行速度便慢下来,直到戌时三刻,天色黑透了,才赶到平怀县的一家客栈。
沈振威一行人帮陈连翘付了房费。
陈连翘道过谢后,要了一碗素面端回房里,没去大堂凑热闹。
跟一群陌生镖师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免不了要被别人打量盘问,能省事就省了吧。
夜宵吃罢,陈连翘点起油灯,翻开祖父留的手抄本,在空白一页上,提笔记下今日的医案:“昌平二十七年,孟秋甲申月,初五,途遇镖客沈某,中蝮蛇毒,毒势甚烈。以三针截、引、拽之法,辅以青玉化毒膏外敷,归元消毒丸内服,约一盏茶工夫,毒退,人活。”
写到这里,她停了笔,看着纸上自己微微发抖的字迹。
她心里其实知道,今日是运气好。第一次独自治蛇毒,旁边围了七八个壮汉,万一失手,后果不堪设想。
今后须有七八分把握,且能保全自身,再出手不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