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茶摊女医官》昆仑雪姑

6、其名连翘 其名连翘

　　离开汤口镇后，阿南趁着夜色赶了约莫两个时辰的路。待天边泛起鱼肚白时，她已经离镇二十余里开外了，这才在路边一棵大榕树下歇脚。
　　阿南喝了口水，心里想着小草此时应当顺利脱身了吧。
　　她放下水囊，从行囊里翻开祖父留给她的手抄本，打开来，只见扉页上面写着“赠予吾孙陈连翘。”
　　陈连翘。
　　阿南看着这三个字，一时有些恍惚，她都快忘记自己的大名了。还是祖父取的。
　　听父亲讲，她生于三月三，上巳日。
　　父亲当时跟祖父一块儿上山采药，时值连翘花开遍山野。听到罗大来报魏氏提前发动，平安诞下女婴的喜讯。
　　彼时，祖父手中正铲起来一株上好的药苗，他看着一旁开得明黄喜人的花骨朵儿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：“就叫连翘吧。”
　　于是，陈连翘这个大名就这样被祖父定下来。
　　阿南，原是母亲老家那边的方言，他们管小丫头叫“阿囡”。
　　母亲哄她睡觉的时候会哼老家的歌谣“阿囡困，阿囡困”，“囡”字拖得长长的，听着像“阿南”。
　　祖母听母亲这么叫，也跟着叫。后来陈家上下都叫顺了口，“阿南”就成了她的小名。
　　反倒是祖父取的大名“陈连翘”，除了写在家谱上，也没几个人记得。
　　阿南这个名字，就留在昨天吧。
　　往后，她叫陈连翘。
　　第二天傍晚，她路过一个镇子，花三两银子买了一头灰驴。那驴贩子收了钱，在草契上画完押，给她指了往临安府方向的大路。
　　有了驴，行囊搭在驴背上，人也轻省了些。只是这独自出门还是头一回，这两日为了跑路，走得急，膝盖和小腿都有些酸痛。
　　啃完炊饼，陈连翘收拾妥当，开始继续赶路。
　　林间的风带着秋日特有的干爽，心情也松快起来。
　　陈连翘正盘算着天黑前能不能赶到下一个镇子。
　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和马匹的嘶鸣，隐约夹杂着惊慌的叫嚷。
　　她加快步子绕过一个弯，便见官道边停着三辆镖车，七八条汉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，手忙脚乱地围着一个人。
　　陈连翘把驴拴在路边一颗小树上，走进人群一看，心猛地一跳。
　　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，生得虎背熊腰，一张脸却白得没有血色，右手小臂裸露在外，从手腕到肘弯肿得发亮，青紫里透着乌黑，皮面上已经冒出了好几个水泡。
　　荒郊野岭的，抬去医馆恐怕来不及。也不知道是什么蛇，毒性这么大，一咬就把人给毒得神志不清了！
　　她定定神，走上前蹲下身，伸手去搭那男子的腕脉。
　　“站住！”
　　一个人影猛地跨到她面前，嗓门大得震耳朵：“你是什么人？哪里来的妇道人家，怎么随随便便就敢动手？”
　　陈连翘指尖一僵，缩回来。她抬头看去，是一个三角眼的汉子。
　　此人嘴上喊得凶，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太自然的得意。
　　不过，她没工夫琢磨这个，直言道：“小妇略懂医术，各位若是信得过，我可以看看。”
　　旁边一个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搓着手凑上来，语气犹豫：“这位娘子，不是我们不信你，实在是沈爷这伤耽误不得。”
　　“咬人的蛇呢？打死没有？”
　　“在这呢！”
　　有人立刻就拎出一条被打死的蛇，大大的三角头，非常醒目，浑身成枯黄色，背部遍布着很多斑块，褐色的尾巴又短又粗。
　　“这是蝮蛇，俗称狗乌扑！”陈连翘看了眼道。
　　“娘哎，难怪这么毒！”几个汉子议论开了。
　　“方才你给他喂了一粒解毒丸？”陈连翘盯着账房先生问。
　　那账房一愣：“是，是的，太乙解毒丸，里面有雄黄、五灵脂、射干这些。”
　　“他蛇毒已入厥阴经，可你这解毒丸走的是阳明胃经，只能解普通蛇毒，路子不对，药力到不了该到的地方。吃了也白搭。”
　　陈连翘嘴上说着，心里却在打鼓。
　　她方才虽匆匆搭了一指尖那男子的残脉，跳得又快又乱，确如医书上描述的厥阴入毒之象。
　　账房一脸错愕，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　　三角眼又跳了出来，不依不饶：“呵！说得头头是道，谁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江湖骗子！你个妇道人家，不在家奶孩子，跑这儿来招摇撞骗！”
　　陈连翘皱了皱眉头，这口气让她很不爽。
　　这话她从前在镇上也听到过，那些闲汉总说：“陈家那丫头片子能顶什么用”，每次听见都恨不得把药囊摔人脸上。
　　这时，一个敦实的汉子忽然开口：“吴六，你够了！”
　　他盯着那三角眼，目光沉沉的：“你是不是没安好心，沈镖头刚要不是为了救你，能被蛇咬到？况且你刚才蹲在草边系了半天鞋带，手还往里头拨拉。我可瞧得一清二楚！“
　　三角眼的脸色一下子变了，嘴唇哆嗦了两下，强笑道：“赵二哥，你这话……”
　　“吴六，你要是再拦着，不如你先说说，你左脚边黄澄澄的粉末是什么！”敦实汉子指着他脚底下。
　　这话一出，周围几个镖师的眼神全变了。
　　那叫吴六的人后背一僵，嘴唇翕动了半晌，没敢再吭声，缩着脖子往后退了两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