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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皇子棋局 冷宫的清晨 ...

  •   冷宫的清晨来得比别处晚。太阳已经升到宫墙之上了,光线却要绕好几个弯才能落进这个偏僻的院落。顾星澜坐在廊下,面前摆着一张矮几,几上铺着一方素绢,绢上纵横十九道,是一局棋。

      他自己跟自己对弈。

      黑子落在星位,白子应在小目。落子的声音极轻,像雨滴敲在薄冰上。他执黑时攻势凌厉,执白时防守绵密,仿佛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在同一个棋盘上厮杀。苏晚晴站在廊柱旁,看着自家殿下左手跟右手下棋,下的还是一场难解难分的死局,忍不住开口:“殿下,您这局棋,从昨晚下到现在了。”

      “快了。”顾星澜头也没抬,白子轻轻一靠,黑子的大龙断了。

      苏晚晴凑过去看,棋盘上黑白交错,看似势均力敌,但仔细一看,白棋早就在不知不觉中把黑棋所有的活路都堵死了。黑棋看上去张牙舞爪,其实已经死了。她倒吸了一口气,抬头看顾星澜。顾星澜拈着一枚黑子,在指尖慢慢转动,目光落在棋盘上,像在思考,又像在出神。

      “殿下在想什么?”

      “在想一个人。”顾星澜将黑子放回棋盒,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,“晚晴,昨晚陆府那边,有什么动静?”

      苏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条:“正要跟您说。陆辰渊回府之后跟陆霆在书房谈了大约半个时辰,出来的时候脸色看不出什么,但他回房之后做了两件事。”

      “哪两件?”

      “第一,派人查您。从小到大的所有资料,事无巨细,包括您在冷宫的日常起居、宫中的人际往来、读过的书、见过的客,甚至包括您哪年哪月哪日‘偶感风寒’这种边角料,全要。”

      顾星澜听到这里,唇角微微弯了一下,没有意外。

      “第二件呢?”

      “第二件,”苏晚晴顿了一下,“他让人把盛典当日的座次安排调了出来。他的位置在武将首席,您的席位被安排在——”

      “皇室末席。”顾星澜替她说完,“离他最远的那一桌。”

      苏晚晴点头。

      顾星澜将棋盒盖上,双手拢在袖中,望着院中那株老梧桐。叶子几乎落尽了,只剩几片枯黄的还挂在枝头,在风里摇摇欲坠。

      “离我远,说明他现在不想接近我。查我,说明他对我好奇。”他轻声说,“一个厌恶被安排的人,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远离‘安排’本身。但如果这个‘安排’本身有让他看不懂的地方,他就会忍不住去拆开看看。越远,越看不清,就越想知道。”

      苏晚晴抿了抿唇:“殿下,您这一步一步算得这么准,可万一……陆辰渊的反应不在您的预料之内呢?”

      顾星澜沉默了片刻。他偏过头,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透出来,在他脸上落了一层浅淡的金色。那张脸依旧温润无害,但眼底有某种极深的、连他自己可能都没有完全看清的东西在浮动。

      “你说得对。”他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,“万一他不在预料之内呢。”

      这话让苏晚晴愣了一下。她跟了顾星澜三年,第一次听他说出这种话。以往每一次布局,他都会把所有人的反应推演到极致,不说“万无一失”,至少也是“八九不离十”。但这一次,他用了“万一”。

      “殿下……”

      “没事。”顾星澜很快恢复了平常的神色,站起身来,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,“陆辰渊的资料还在查,他那边查我的资料也在路上。我们都在读对方,就看谁先读到最后一页。”

      他转身往殿内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
      “晚晴,盛典当日的衣服备好了吗?”

      “备好了。素白的那套,您去年做的,只穿过一次。”

      “换成那套月白的。”顾星澜的声音从殿内传出来,淡淡的,“领口绣银线的那件。”

      苏晚晴应了一声,心里却微微一紧。那件月白礼服,是顾星澜所有衣服里最挑眼的一件。看起来素净,但银线在光下会折射出极淡的流光,衬得人像从月里走出来的。穿那件衣服出席盛典,等于把自己放在了聚光灯下。一个冷宫皇子,在那种场合穿得比大部分妃嫔皇子都醒目——这不符合顾星澜一贯“不起眼”的作风。

      她忍不住往殿内看了一眼。顾星澜已经坐回窗边的位置上,重新翻开那卷书,侧脸安静得像一幅画。阳光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指上,修长、白皙,稳得没有一丝颤动。

      苏晚晴退出殿外,轻轻合上门。

      殿内重归寂静。顾星澜翻了一页书,目光停在某行字上,很久没有动。那页书的内容跟他的思绪毫无关系。他在想一件事,一件他刚才没有对苏晚晴说的事。

      昨晚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有人站在一片灰白的雾里,面目模糊,但气息清晰得可怕——雪松,冷铁,硝烟。那人向他伸出手,掌心有一道陈旧的伤疤。他伸手去握,指尖碰到的一瞬间,雾散了,那人也散了。他醒来时,枕下的银簪不知什么时候滑到了手边,簪头的白茶花贴着他的手腕,凉得像一滴冰水。

      顾星澜合上书,抬手按了一下眉心。

      “巧合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
      但那个声音太轻了,轻得连他自己都不太信。

      午后,苏晚晴从外面回来,脸色有些微妙。她进殿之后先把门关严实了,才走到顾星澜身边,压低声音:“殿下,盛典的宾客名单正式版出来了。还有一件事——”

      “说。”

      “陆辰渊今早通过军方渠道调了您在冷宫这十年的所有记录,包括那些年您‘生病’的请医记录、内务府发放的炭火明细、甚至……您生母德妃娘娘去世时的卷宗。”

      顾星澜拿着书的手顿住了。很久。

      他没有说话,脸上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。只是那只握着书卷的手指,极缓慢地、极轻微地收紧了。书页被捏出一道细细的痕。

      苏晚晴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,继续说道:“殿下,他在查德妃娘娘的事。要不要把那条线上的痕迹先抹掉?”

      “不用。”顾星澜开口,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,温和平静,“他查不到的。那条线我早就清过了。”

      “那——”

      “晚晴,”顾星澜将书合上,抬起头,对苏晚晴露出一个柔和的笑,“你出去的时候帮我把院门开着。”

      “开着?”苏晚晴一愣,“冷宫的门从来都是关着的。”

      “今天开着。”顾星澜起身,走到窗前,望向院门外那条长长的、通往外界的宫道。深秋的风从门外灌进来,带着皇宫里其他地方烧秋炭的气息。他站在风里,月白的长衫被吹得微微翻动,整个人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白茶花。

      “他查我母亲的事,说明他已经不满足于‘资料’了。他想知道为什么。”顾星澜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“那我就给他看一点。一点点。”

     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,忽然觉得今天自家殿下的身形比平时单薄一些,也沉一些。像一幅画被水洇湿了边缘,轮廓不再那么清晰凌厉。

      她退出殿外,将那扇常年紧闭的冷宫院门,缓缓推开了。

     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响,像一声尘封已久的叹息。顾星澜站在窗前,望着门外那条空旷的宫道。路的尽头是皇宫正殿的方向,隐约能看到飞檐翘角和金瓦琉璃。而更远的地方,帝都的轮廓在午后的薄雾中若隐若现。

      他抬手,慢慢抚过窗台上那片昨天夹进书里的梧桐叶。枯黄的叶脉在他指腹下发出极轻的碎裂声。

      “陆辰渊,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落轻声说,“你到底会看到什么,我也不知道了。”

      风卷着落叶从敞开的院门外灌进来,在他脚边打着旋儿。有一片叶子被卷到半空,飘飘摇摇地越过宫墙,飞向了他看不到的、属于陆辰渊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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