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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那便试上一试 不过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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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片刻,吕府后宅。
吕臣瞧龚朗刻意黑着脸的样子,挥手示意闲杂人等退下,而后笑了笑:“你这老家伙,端着架子做什么?”
龚朗冷哼一声:“我在扬州辛辛苦苦蹲了一个月,路上遭了三次截杀,你们花酒喝的倒是开怀!”
吕臣还在找着借口:“那不是有小尾巴吗?你来了就说明小尾巴也被收拾掉了。”
龚朗是真不理解,吕臣自己不会清吗?这么懒是怎么当上千户长的?
吕臣仿佛看出他心里在想什么:“物以类聚。”
发泄完不满龚朗甩出账本:“臭小子,瞧瞧!”
几人坐下,正色起来,账本摊在桌上,沈雁归手指一顿,狼毫笔在“扬州盐引“四个字上洇开个墨团,一笔笔银钱竟然流向北戎。
龚朗将手中密函往桌上一拍,眉头拧成了死结:“本想着顺藤摸瓜查高丽,谁料摸到北戎窝里去了!”
吕臣捻着茶盏沉吟,陈砚负手踱步,沈雁归更是抓耳挠腮,四人面面相觑,满室烛火都跟着晃了三晃。
半晌,沈雁归一拍脑门:“两条路。其一,高丽罪证是饵,有人刻意引咱们去咬太后与高丽;其二,罪证是真,高丽藏着比北戎更大的祸心,太后宁可北境露馅也要烧了它。”
陈砚摇头:“说不通。以太后与苏家今日之势,悄无声息抹去高丽痕迹,何须搭上北境?”
吕臣猛地击掌:“除非——这是两股势力!一拨在明,一拨在暗,太后烧的,未必是她自己的尾巴!”
四人同时噤声,窗外风声骤紧,烛影里仿佛有另一双眼睛,正冷冷盯着这间屋子。
“如果真是与北戎勾结,那么北戎破京,于宫里而言有何益处?”
龚朗说:“在码头上截到三船精铁,北戎的精铁,带棱纹的那种。”
他用刀尖挑起案上一张纸,“这是苏府连夜抄的货单,'松江布'底下压着'玄铁三千斤',这不是通敌是甚?”
沈雁归:“损人不利己的事,太后不会做。”
“除非......她是被逼到了绝境,不得不孤注一掷。”
“绝境?“龚朗目露赞赏,“你说说,太后的凤印能调半个京城的兵,能让言官闭嘴,她能有什么绝境?”
“问题,或许出在陛下身上。”
陈砚突然翻开手边的另一本账册,泛黄的纸页间飘出片干枯的红蓼花。
“侯爷,吕叔,这里有笔蹊跷的银子。”他指着“永安县捐官银”那栏,
“去年三月,苏丞相的私库往永安县拨了五万两,可永安县志上没记这回事。”
吕臣凑过去看:“这钱怕不是捐官,是封口。”
“陛下病重多日,连朝都难以支撑,如何能逼得太后狗急跳墙?”
“正是因为病重,才更可疑。”沈雁归顿了下,
“太后掌权多年,若陛下只是寻常病重,也可继续垂帘,永保权势。可她偏偏选择在此时勾结北戎,不惜毁了江山社稷,这说明陛下一定在暗中做了什么,让她的地位岌岌可危,甚至可能危及性命。或许,不是病呢?”
桌上的账本露出几行密麻的小字:“苏丞相往扬州盐运司拨了三笔款子,前两笔记的是'河工银',第三笔却写着'北境粮草'。”
龚朗:“这三笔银子根本没进国库,全转去了北戎商人的户头。”
他的指尖停在某一页,“每笔银子过账时,都盖着内廷司的印,那是太后管着的。”
“内廷司的印?”吕臣凑过去,粗粝的指腹蹭过朱红印泥,“太后的人亲自盖印,说明她至少是知情的。”
“不止知情。”沈雁归拿起账本,借着烛光细看,
“苏丞相的银钱,一部分用于资助北戎,另一部分......”他翻到末页,那里密密麻麻记着一串人名,
“这些是京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数目不等的银钱。吕叔,这些人里有几个是你的旧部?”
吕臣眯眼扫过名单:“左都御史周明远,去年在兵部跟我喝过酒;大理寺少卿张怀安,上个月还来镇北军送过犒军物资......“他突然顿住,
“不对,这些人都是陛下的人,怎么会收苏丞相的钱?”
“收买京中官员、豢养死士。”沈雁归合上账本,“太后敢如此行事,定是察觉到陛下在布局,要收回她的权力,甚至可能要清算她过往的罪证。
她狗急跳墙,便是想借北戎之手打乱朝局,趁乱彻底掌控政权,甚至......取而代之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雁归将密信塞进烛火,看着火星子吞噬墨迹,“我们手中有扬州账本、小太监的供词、被篡改的文书,这些足以将他们钉在耻辱柱上。”
吕臣指尖摩挲着账本封皮,指节泛白:“证物确凿,可递上去的人,便是与太后一系不死不休。”
龚朗佩剑撞在桌腿上,发出沉闷的响,目光扫过三人,最终落在沈雁归身上,声音淬着锋芒:“沈家小子,你想不想像你父亲一样?”
沈雁归垂眸,他仍是礼部一个无权无势的主事,父亲兄长困守南境音信寥寥。
沈雁归没什么大志向,可这团圆饭一直吃不上总不是个事儿啊,况且高丽国那边还不知道到底与中宫有什么联系,父兄待在南境安危也是个问题。
可如果他们回来,南境怎么办?谁去守?
沈雁归支着脑袋,一片愁云惨淡。
吕臣说:“太后经营多年,宫内宫外遍布眼线,谁递上这份折子,怕是没等圣意下达,就先成了刀下鬼。”
陈砚颔首:“龚侯爷手握飞渊骑,尚可自保,我身无实权,一旦出事便是万劫不复。”
沈雁归抬眼,眸中翻涌着暗潮。
今晚黑衣人的试探便成了最好的证明,走到了这一步,怎么可能全身而退?如果…如果他能够代替父兄去南境…
“我去。”俩字从齿间挤出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陈砚眉头紧锁:“你可想清楚?太后若狗急跳墙,哪怕是在宫门前截杀,也绝不会让这份折子落到陛下手里。”
沈雁归眼底是孤注一掷的疯狂:“那便试上一试。”
龚朗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看了看吕臣,二老忧心忡忡,沉声道:“放心,飞渊骑和千户所便是你的后盾。”
陈砚也点头:“我会暗中联络御史台,随时准备接应。我爹虽在吏部,可管着京中官员的考评,要查那些收银子的官员,我能帮上忙。”
吕臣附和:“不用那么麻烦,我宫中尚有旧部,可替你疏通门路,直达御前。”
沈雁归拿起案上的证物,小心翼翼收入怀中。
鎏金殿门“吱呀”洞开,沈雁归怀揣证物。
昭阳殿内烛火摇曳,玄明帝半倚在榻上,昨夜起了烧,太医忙活了一宿,待帝王退了热才回去。
玄明帝额角浸着薄汗,苏妃跪坐一旁,手中帕子轻轻拭过他鬓边,动作柔缓,却藏不住眼底那丝惶惑。
殿外低语不断,卓大监的声音不疾不徐:“柳妃娘娘,陛下龙体欠安,实在不便见人,娘娘请回吧。”
柳妃的声音便急了,带着颤:“卓大监,本宫只求见一面,哪怕……”
卓公公仍是那副笑模样,身子却纹丝不动:“娘娘折煞老奴了,陛下有旨,任何人不得入内。”
苏妃指尖一顿,帕子停在帝王额角。
柳妃今日这般低声下气,倒叫她看不懂了。
她微微侧首,目光探向玄明帝,苏妃年方十五,尚带稚气的眼正静静望着帝王。
“想知道?”玄明帝声音低哑,带着病中的倦意。
苏妃心头一紧,忙垂下眼,将帕子叠了又叠:“臣妾不敢妄测。”
“你倒谨慎。”玄明帝轻笑一声,那笑意未及眼底,
“十五岁……朕记得你入宫那年,才十三。”
正是含苞的年纪,却被送进这四方城里,日日惶惶,此时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意味。
苏妃指尖攥紧了帕子。
这话她不敢接,帝王今日的怜悯来得蹊跷,她只觉脊背发凉,才低低道:“臣妾福薄,能侍奉陛下,是臣妾的造化。”
玄明帝没再追问,只将目光移向殿门方向。
外头柳妃的声音已带了哭腔:“卓大监!求陛下开恩,莫要迁怒柳家……”
卓大监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听不出半分真心:“娘娘慎言,陛下对娘娘是看重的,何况圣意难测,就算陛下恼了谁,那便是谁的不是。娘娘还是请回吧。”
柳妃终是被挡了回去。
卓大监眯眼瞧着她踉跄的背影,嘴角那抹笑慢慢收了。
正此时,回廊尽头转出一道身影,李权公公袖着手,步子不急不缓地来了。
“李公公?”卓大监迎上去,笑意重新挂上脸,“您不在太后跟前侍奉,怎的来了昭阳殿?”
李权微微欠身:“卓大监,太后娘娘惦记陛下,命咱家送些补品来。”
卓大监侧身让路,眼底却闪过一丝精光:“李公公请。”
殿内,玄明帝正拉着苏妃的手,见李权进来,手上力道微微一紧。
苏妃只觉那掌心干燥而凉,她不敢抬头,只听得帝王道:“你先去歇着吧。”
苏妃起身,垂首退下。
经过李权身侧时,她分明觉出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苏冉不敢与其对视,李权已恭恭敬敬弯下腰去。目光里的担忧,竟读懂了三分。
殿门合上,李权才直起身,低声道:“陛下,果然如您所料。沈雁归……似乎不止表面上那般。”
玄明帝想到那日朝堂上少年人的呆愣模样陷入沉思。
此人功夫不浅,脑子却未必不好使,可是在太后‘看顾’下还能习得一身功夫,这事怎么想也不是没脑子能做到的。
玄明帝靠在引枕上,指尖轻轻叩着榻沿:“沈雁归……”
他沉吟片刻,忽而叹口气,“朕身边,竟真没别人了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忽起一阵骚动。
李权神色一凛,旋即恢复如常,重新弯下腰。
玄明帝抬眼望向殿门,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,藏着这深宫之中无人能解的倦与谋。
卓大监想要拦下不懂事的侍卫,李权刚送完赏赐,殿门大开,扮做侍卫的沈雁归一溜烟跑了进去,卓大监追上两步,忽觉李权纹丝不动,俩太监目光相触瞬间,卓大监不紧不慢挪回原位,甚至贴心的关上殿门。
李权躬身行礼:“卓大监,太后娘娘心意咱家带到了,就先回去复命了。”
卓公公点头回敬:“李公公慢走。”
“沈雁归,你好大胆子!”
玄明帝已坐起身来,龙袍松垮披在肩头,沈雁归俯首跪地,将龚朗查来的账本密信高举于头顶,姿态虔诚。
玄明帝目光落在那摞纸册上,这帮人查来的东西,身为帝王如果一无所知岂不太过废用?即便不用看也知道这是什么东西!
只是眼下太后把持朝纲,六部里尽是她的耳目,就算把这账本翻个底朝天,也不过是砍掉几棵墙头草,动不了根基。可若借着彻查之名,把水搅浑,倒能分散太后的心神,趁机把禁军里几个关键位置换回来。
这样一来,便与撕破脸无异。而他日日喝那药,太医署的方子治标不治本,药引子还捏在太后手里。
玄明帝忽然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殿宇里荡开,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狠厉。
他实在不想再喝那药了,太苦了啊……
或许是被操控得太久,连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意,与其这般苟延残喘,不如鱼死网破。
他审视沈雁归良久,目光如刀,一寸寸刮过那低垂的眉眼:“沈雁归,你可知罪?”
“臣知罪。”沈雁归声音平稳,额角却渗出细汗。
“朕问你,为何偏要蹚这浑水?”玄明帝语气淡淡,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:“想好再答,否则便是欺君之罪!”
沈雁归伏地叩首:“臣不敢欺君。臣只想……与父兄吃顿团圆饭。”
玄明帝一怔,随即了然。
前些日子沈家被构陷谋逆,沈雁归母子四处奔走无门,如今他父兄还在南境。
他哪是要什么公道,不过是想用这账本当做投诚,换父兄一条命,换一顿寻常人家的年夜饭罢了。
这账本一旦接过,往后便没有退路了。
玄明帝最终挥手:“呈上来。”
沈雁归膝行上前,将密信高举。
玄明帝装模作样翻了几页,指尖摩挲着扬州账本,眸中寒芒渐盛。
“陛下三思!”
凤辇碾过金砖的声响由远及近,苏正明紧随其后,躬身而入,李权迎主子进了殿,贴心关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