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4、南北两境 一谈到 ...
-
一谈到打仗便绕不开粮饷,户部尚书赵珵在心中捻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:“京营粮草刚拨了十万石,够三万兵马一月用度。尚书若去,臣可再调二十万石,三日内到居庸关。”
话说这户部不是太后和苏家的钱袋子吗?如果北境真出了问题,听这话的意思是支持的?
灯下黑?
“赵大人好大方,京营是护驾的,若全调去居庸关,京城空了,万一有人趁乱生事……可如何是好?”
“柳大人这是信不过陛下的禁军?”苏辽拍了拍腰间横刀,“末将愿领三千禁军守京城,保万无一失。”
苏正明看向帘子后的太后,后扶了扶乌纱帽,说话四平八稳:“臣以为沈主事说的没错,国难当前,当以战事为重。尚书若能解居庸关之围,便是大功;若不能……”他看了眼皇帝,“自当按律处置。”
玄明帝仿佛看了场猴戏,比起戏文更让他感兴趣的还是刚刚那个口出狂言的少年,叫啥来着?
帝王余光瞟过去,沈雁归看看这个又瞅瞅那个,疑惑明晃晃写在脸上,一副呆愣样。
帝王心中泛起了愁,空有志气,缺少磨砺,这样的人,能用吗?
心下暗自权衡一番,好像除了他敢说让兵部尚书以死谢罪的话,也没别人了。
金銮之上不缺聪明人,缺的是能办事的人。
嘶……可真是难办……要不凑合凑合?
“陛下!”兵部尚书瞧见苏正明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,当即会意,重重叩首,“臣愿领旨!但求陛下准臣调晋州百户乌肃的‘铁山营’——那支边军在晋州守了十年,熟悉北戎战法,若能来援,必能事半功倍!”
乌肃是太子李承稷一手提拔,咋还扯上太子的事了呢?
柳观攀咬苏家,苏家反而推出太子爪牙?这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啊!
沈雁归想破脑袋没想通,下意识抬手想抓抓脑袋,被脑袋上官帽挡着,伸到一半又缩回去。
玄明帝眼角抽了抽。
那时漕运码头,粮袋堆叠如小山,户部亲自监发,各州府调运的军粮按册分配,发往西南、东南诸军的粮车陆续驶离,车把式清点时,麦粒饱满干爽,无半点瑕疵。
沈雁归记得,在晋州没人带他练武,刀枪更是以怕伤着为由不让沈雁归碰,沈雁归无聊的紧,仗着自己身子小,钻了不少狗洞,爬了不少墙头,从军营偷溜出去时,发现京畿到晋州的粮车,在最后卸车分发时,被乌肃悄悄换了批次。
负责押送北境粮饷的校尉曾特意抽查了几袋,指尖刚探入粮袋,便触到一片黏腻的潮湿,掏出的麦粒发黑结块,还带着股刺鼻的霉味,混着些碎石子与糠皮。
校尉曾质问乌肃,乌肃只说什么路途遥远,些许受潮在所难免,不影响食用。
“其他军的粮都是新收的好麦,为何偏偏北境军粮用这等废料?”
乌肃也不好面上闹得太僵,支支吾吾说不出缘由下,只能反复强调是“批次调配失误”,还暗示他“别较真,免得惹祸上身”。
所以是乌肃挡了苏家的财路?想要将人除去?
今日高丽国的事没说出口反倒被另一波人牵出北境朔州一事。
沈雁归脑子不太够使,就走神这一会儿功夫,御座竟然拍了案:“准奏,即日启程;晋州乌肃部,限十日内抵达居庸关。”
沈雁归:???
吕臣:!!!
陈砚:?!?
玄明帝:……
散朝钟声方歇,六部廊庑间便活泛起来。
陈砚揣着袖子,笑眯眯踱过吏部值房,耳朵却竖得比兔儿还尖。
那边厢主事们正压低嗓门:“听说了么?二殿下前些日子往太后跟前凑的勤啊。”
陈砚凑过去搭腔:“兄台,这是何意啊?”
猝不及防后脑勺挨了一巴掌,一回头刚要讨个说法,就见自家老爹陈俞黑着脸,原本气势汹汹的人立马蔫吧:“爹。”
陈俞眉峰一压:“你喊我什么?”
陈砚立马改口:“陈侍郎。”
陈俞压低声音:“横竖咱们吏部只管考功,你给我安分点。”
陈俞身为吏部侍郎,父子二人一起当值,陈砚上头还有俩素未谋面的哥哥,在陈砚出生前就死了个干净,陈侍郎谨小慎微惯了,就剩这一个不省心的儿子,好不容易拉扯长大,关键这小子心思太过活络。
陈砚瘪了瘪嘴,在老爹威压之下安分了不少,心一直往外飘。
礼部清吏司里,沈雁归对着满屋子《会典》直叹气。
隔壁老郎中捧着茶盏念叨:“主事,您这折子第三行漏了两个字,不合体例啊。”
沈雁归赔笑:“是是是,这就补上。”
心里暗骂着:满屋子老学究,连咳嗽都带着洪武年的规矩,打听个消息比登天还难。
正巧尚书大人一阵风似的刮过廊下,脚步都透着急色,沈雁归望着那袭绯袍消失在月洞门外。
好容易熬到申时下值,铜壶滴漏仿佛都走得快了。
陈砚第一个从值房窜出来,正撞上沈雁归撩袍疾走。
两人眼神一对,就像对上了暗号,一溜烟脱了官袍寻花问柳去了。
陈砚搓着手:“快说说,你们礼部听见什么了?”
“我们那儿?除了‘之乎者也’,就剩‘太后万安’‘陛下圣明’了。”
话未说完,窗外传来脚步声,两人立刻抓起茶碗假装品茗,吕臣也来了:“就知道你俩臭小子坐不住!”
“吕叔!”
“吕叔也来了!”
三人没过多寒暄,当即交换着消息,连夜开了个小会。
太后掌着禁军、握着粮草,柳观要把水搅浑?让太后的人投鼠忌器?
陈砚摸着下巴:“听说二皇子前几日在太液池设宴,邀了太子府的清客。”
太后真从京营调了兵去庸关,京城防务空了,柳观是否在试探太子态度?
若太子也反对调兵,二皇子便可与他联手制衡苏家?若太子支持,那柳观这“保京“的话,倒成了二皇子的政治资本。
还有户部,拨给禁军的粮秣总比别的军多三成。
这话说白了,兵部的人带着粮草去了庸关,打输了,太后的兵权就要被分走;打赢了,立军功的却是太后的人,威望更盛。
太后要保根本,军权和粮草,缺一不可。
苏辽作为太后表亲,掌着禁军,今日却反问柳观“可是信不过禁军能力“。怕是要坐实“禁军能守京城“的说法,堵了柳观的嘴。
尚书接到调令,苏辽的禁军就能名正言顺接管更多防务,到时候京城的刀把子,可就更紧地攥在太后手里了。
吕臣摸着大刀:“那兵部为何转头就说‘庸关缺将,不如调晋州乌肃’?”
沈雁归脑袋硬生生被自己挠成了个鸡窝:“有没有可能,太后准了乌肃调兵,太子便在庸关插了旗子分走太后的军功;若太后不准,“畏战“的骂名就扣在太后头上?”
吕臣往人脑袋上赏了个铁掌目露赞许:“有可能,她准人挂帅,是要让乌肃做这个“恶人”——庸关胜是太后用人得当;庸关败乌肃自然要背锅。只是不知道乌肃能不能出得了晋州城门。这“畏战“的脏水,会不会泼回去谁也不好说。”
沈雁归捂着脑袋呲牙裂嘴:“吕叔,我猜对了你还打我干嘛?”
只是太子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?为什么突然被牵扯进来?谁也说不好。
吕臣老脸一扬,略微抱歉:“不好意思,顺手,习惯了。”
沈雁归:……
三人叽里咕噜好一阵。
扬州城内,龚朗裹着粗布短打,推着辆吱呀作响的货郎车,车架上堆着针头线脑、胭脂香粉,车把上挂的铜铃铛随着脚步轻晃,在城南的巷子里荡出细碎声响。
“大娘,这新到的头油可香了,抹了头发乌溜溜的,您瞅瞅?”
不一会儿龚朗蹲在聚财阁斜对面的槐树下,给个买菜的老妇递了包桂花头油,眼角却瞥向街对面那间“瑞锦斋”。
“瑞锦斋绸缎庄”门廊下立着两个汉子,腕子粗得像舂米的棒槌。
他捏着铜铃铛晃了晃,余光见那两个汉子交换了个眼神,其中一个转身进了铺子。
不过片刻,后院的角门开了条缝,出来个穿灰衫的,夹着个青布包袱,脚步匆匆往码头方向去了。
龚朗指尖在车板上轻叩,都一个月了,每日申末酉初,瑞锦斋总会往码头送“货物”。
码头上的船家都说,那船卸的是北戎的皮毛,装的却是封得严严实实的木箱。
木箱里装的什么,着实让人好奇。
月上柳梢头时,龚朗蹲在城外破庙的草堆里,就着月光擦他的匕首。
刀刃泛着冷光,映出他眉骨处那道旧疤。
“大人,码头的人说今夜有船靠岸。”暗卫从梁上翻下来“聚财阁的护院换了班,后墙的巡更间隔半个时辰。”
龚朗把匕首往靴筒里一插,草屑从他肩头簌簌落下:“去把那船截了,我去会会账房先生。”
子时三刻,扬州城的更夫敲过三更。
龚朗贴着瑞锦斋后墙的阴影,脚尖点着墙根的青石块。
后墙足有两丈高,墙顶还上着铁蒺藜,他却早备了块浸过油的厚布,往铁蒺藜上一铺,借力翻了过去。
东厢房亮着盏灯,窗纸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,透出里面人影晃动。
龚朗贴着廊柱挪过去,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瞧,正中间摆着张酸枝木书桌,桌上堆着半人高的账本,封皮都是深褐色的,边角磨得发亮,显是常翻。
桌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瘦子,戴副铜边眼镜,正捏着算盘拨得噼啪响,算盘珠子上沾着茶渍,袖口还沾着墨点。
“周账房,您这算盘珠子可金贵得很。”
龚朗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,周福的手一抖,算盘“啪”地摔在桌上,惊得他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。
等他转头看清来人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活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。
龚朗身穿夜行衣,面蒙黑巾,只露出双眼睛。
“爷...爷是哪条道上的?”周福抖着手去摸腰间的旱烟袋,却摸了个空,不知什么时候,对方的匕首已经抵在他后颈,刀刃压得他头皮发麻。
龚朗伸手扯下黑巾,露出眉骨处的疤痕:“定北侯龚朗,周先生该听过吧?”
周福的脸瞬间白得像张纸。
他在苏府当差十年,自然知道这位定北侯的名头,北境杀出来的活阎罗,连北戎可汗的箭囊都挂在他帐前。
他喉结动了动,声音发颤:“侯...侯爷这是?”
龚朗扫了眼桌上的账本和密信大吃一惊,北戎?
不是高丽国吗?怎么会是北戎?方向错了?
他指尖敲了敲最上面那本,压着满肚子疑惑:“苏丞相在扬州的银钱,北戎的密信,都在这儿吧?”
周福额角的汗大颗大颗往下掉,滴在账本上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,默默权衡着活下来的可能性。
“周先生在苏府当差,一年能拿多少例银?”龚朗突然问,匕首轻轻压了压,
“听说苏府的账房先生,月钱是五十两,年底还有分红。可要是这些账本落在陛下手里...”
他顿了顿,“苏府的人大概不会在意少个账房先生,但周夫人和小少爷在城外的庄子里,听说那庄子靠着运河,水势可急得很。”
周福猛地抬头,眼底的惊恐几乎要溢出来。
他这些年给苏府管账,手脚不干净,早把私房钱存到了城外庄子的地窖里,夫人和八岁的小儿子也在那儿住。
这些事,连苏府的人都不知道,眼前这人却了如指掌。
“侯爷要什么?”周福认了命,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龚朗指了指账本:“抄一份北戎的密信,标清楚银钱的流向,还有苏府在扬州的暗桩名单。”
他从怀里摸出个瓷瓶,往桌上一放,“这是安神散,喝了能睡四个时辰,足够你抄完。”
周福盯着瓷瓶看了片刻,笑得肩膀直颤:“侯爷好手段,我周福在这行混了二十年,头回见这么利索的。”
他抓起瓷瓶灌了一口,辣得直咳嗽,然后掀开账本,蘸了蘸墨,笔走龙蛇地抄起来。
龚朗靠在门框上,听着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,目光落在周福微驼的背上。
这人生得瘦小,此刻却坐得笔直,像是突然有了脊梁。
“周先生可知道,苏丞相送的不止银钱?”他突然开口,“还有二十车精铁,上个月过了黄河。”
周福的手顿了顿,墨点在纸上晕开个小团:“怪不得...怪不得这个月的账对不上。”
直到龚朗望着周福抄完最后一页,将纸页叠好塞进怀里,这才把匕首收进靴筒:
“周先生明日带家眷去金陵,我让人在码头备了船。”
周福抬头,镜片后的眼睛闪了闪:“侯爷不怕我跑?”
龚朗笑了,眉骨的疤痕跟着动了动:“你跑了,谁给我作证这些账本是真的?”
东方泛起鱼肚白时,龚朗翻出后墙。
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“天干物燥,小心火烛”的吆喝在巷子里荡开。
他抬头望了眼瑞锦斋的招牌,朱漆在晨光里泛着淡红。
“大人,码头的船截了。”暗卫从街角转出来,手里提着个绣着北戎图腾的布袋,
“里面是密信和地契,还有箱金叶子。”
龚朗把纸页塞进阿九手里:“差不多了,回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