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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第 3 章 礼部值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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礼部值房的窗棂半开着,几案上堆叠的文书被穿堂风掀起一角。
沈雁归指尖按在那摞泛黄的纸页上,来回翻了三遍,眉心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。
去年高丽国递来的那份谢恩表,明明就搁在这格柜子最底层。
他记得清楚,表文里最后一句竟被改成“伏惟太后万寿。”的那份错误文书不见了。
按规矩,这等错漏文书该在库房留档一年,待今岁秋末集中焚毁。
可眼下,那册子竟不见了。
“今日谁来过值房?”他掸了掸衣袖,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问。
几个同僚面面相觑,都摇头。
“不曾见人。”
“沈主事可是寻什么要紧文书?”
沈雁归嗤笑一声:“能有什么要紧的?前日借了本《高丽风土记》,想翻翻罢了。”
“哦对了,沈主事,今晨起李公公来过,说是太后娘娘想瞧瞧,解个闷,就将去年的文书带走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沈雁归听罢便走,步子迈得散漫,心头却像被人攥住,一寸寸往下沉。
太后,昨夜才说起的事,今天就将文书拿走了?
也对,太后背靠苏家,他要拉苏正明下马,怎么也绕不开太后这一层。如今该传的都传开了,刚好新仇旧恨,一起吧。
只是今日取走文书,那吕臣和陈砚那边……
醉仙楼的雅间里,炭火盆烧得正旺,三人围坐,显然气氛很是凝重。
沈雁归解了外袍,随手搭在椅背上,端起酒杯却没喝,只拿眼梢扫过吕臣铁青的脸和陈砚并不好看的脸色。
陈砚将吏部文书押在枕头底下,吕臣更是将千户所拦下的文书带回府。
虽说陈砚看起来不是那么靠谱,但吕臣在军中多年,不可能毫无警觉,任人悄无声息从府中带走什么东西。
他们三人手中的东西,一夜之间,丢了个干净。
“吕叔,陈三。”沈雁归扯了扯嘴角,把酒杯在指间转了个圈,“东西丢了,连个响都没听着?”
陈砚“嗤”地笑了一声,歪在椅子里,拿筷子敲着碗沿:“响?响倒是响了,听听——这声响够不够大?啊?”
他顿了顿,又灌了口酒,“沈二,你那份高丽谢恩表,怕是也飞了。”
沈雁归瞪了他一眼。
吕臣自问从未遇到过这种事,吕府三步一哨五步一岗的,从未有过丢失,更何况他还放在最保险的暗格里,活了四十多年,头一遭:
“我放东西的地方,除了我自己,鬼都找不着,长翅膀飞了不成!”
那些东西即使搬不倒苏正明,也能将兵部尚书咬下来。
太后与苏正明把持着兵部与户部,龚朗还在扬州查盐引一事,他们只需要在大朝会上削掉兵部势力,怎么着也算是伤筋动骨。
可现在,那些能拿出来的东西就这样没了。
虽说是有密报吧,但密报这东西谁家都有,谁又能堂而皇之拿出来?
真在朝会上拿出密报当证据,那跟自戕有何区别?
谢恩表是去年的,封存入库集中销毁,可吏部和千户所的文书确是刚呈上来就被二人拦下,压根没带到宫里,这事没道理啊!
要真是太后和苏正明的手笔,也不可能在吕府和陈府悄无声息将东西带走。
三人沉默片刻,炭火噼啪炸了个火星,一只老鼠窜出来蹦上烛台,沈雁归脸色黑了又黑,跟老鼠有多大仇似得,忽然开口:“吕叔,陈三,你们府上……有老鼠洞吗?”
吕臣脸色更黑了,只当他是胡言乱语。
陈砚却“哈”地笑出声来,拿筷子指着沈雁归:“怎么,难不成是老鼠将东西叼走?还同时叼了重要证据?”
沈雁归没笑,反倒攥紧了拳。这话说出来,他自己都不信。
“行了。”吕臣一拍桌子,震得杯盏乱跳,“东西没了就是没了。只能等龚朗回来,从盐引上做文章了。”
醉仙楼外头传来歌姬的琵琶声,咿咿呀呀唱着什么“太平年”,听得陈砚烦躁地推开窗,冷风灌进来,吹得烛火乱晃。
大朝会当日。
文武百官着绯紫青皂各色朝服,如两列凝固的潮水,将丹墀前的空地挤得密不透风。
一个,两个,一排,两排,看不清脸,只见朝服上绣着的飞禽走兽栩栩如生,似要冲破桎梏。
玄明帝面有倦色,病容难掩,倚着明黄靠枕,喉间不时溢出压抑的咳嗽,苍白的指尖扣着御案边缘,指节泛青。
侧殿珠帘轻晃,太后端坐在湘妃竹椅中,珠钗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众臣早已习惯珠帘后有个妇人在此,照常跪拜山呼万岁,前排一老头只微微欠身行礼以示尊敬。
沈雁归在后排见到的便是苏正明微微弯腰的背影,持笏的手紧了又紧,呼出口气垂下眼,不再多看。
帝王瞧见那人正是左相苏正明,见怪不怪抬手示意众卿平身。
卓大监拂尘一挥,尖细嗓音响起:“有事启奏,无事退朝!”
话音方落,沈雁归和吕臣再有不甘,没证据的情况下也只好憋着一肚子话,老老实实站那。
“陛下!”柳观甩动腰间巡城三营的玉牌,率先打破朝堂上的寂静,
“臣有本启奏!兵部尚书身掌兵符却治军怠惰,北戎八月犯边至今,三城失守,百姓流离,晋州门户居庸关如今只剩三日粮草——此其一罪!”
他袖中抽出一卷明黄奏折,“更有人来报,尚书去年主理的北戎互市,暗中以精铁换劣马,以盐茶换残甲,助北戎养得兵强马壮!其子出使北戎时,马车上的‘贡品’,实则是北戎可汗亲赐的玄铁匕首、夜光琉璃盏!”
话音落,沈雁归吕臣陈砚三人心里都打了个突,眼神来回寻摸着。
怎么回事?不是说等龚朗回来吗?
柳观身为二皇子母族的人,怎么突然跳出来攀咬兵部了?谁安排的?
显然,在三人目光相触的瞬间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不解,揣着满肚子惊涛骇浪,又将脑袋缩回去。
柳妃与二皇子李承昌最是胆小,就算是有人授意也绝不敢让柳观在朝会上做出这等举动,除非被逼到绝境。
可谁逼他们呢?那人又怀着什么样的目的?
沈雁归装鹌鹑,那双眼滴溜溜乱转,试图在朝臣身上捕捉到什么。每个人脸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,有些人忍不住交头接耳。
都在好奇,二皇子跟苏家对上能讨到什么好?
玄明帝垂眼轻咳,好似对所有事怎么发展,谁与谁是一党的,全部漠不关心,倒是太后在珠帘后看向柳观的目光,藏都藏不住,苏正明腰也弯的低了些,并不打算插话。
“放肆!”兵部尚书踉跄出列,绯色官服上的云雁纹都在发抖,
“柳大人血口喷人!互市是为羁縻北戎,朝廷每年拨银三十万,臣何尝敢私挪半分?小儿带回的不过是番邦礼节,若论罪,难道我大楚与外邦往来,都要算通敌?”
他转身对御座叩首,“陛下,臣自中进士入兵部,二十三年来未敢懈怠,北境防线哪道关卡不是臣亲手画的图?三城失守是边将轻敌,与臣何干?”
柳观不依不饶:“边将轻敌?尚书大人,晋州守将上月递的塘报,他说北戎商队连续三月运送皮货,车辙深达三寸。
皮货能有多重?在下才疏学浅,倒想请教大人,这塘报经兵部手,说‘商队无异常’。尚书大人,您掌管的兵部,连塘报都能改?”
沈雁归垂手立于丹墀之侧,耳中却嗡嗡作响,如闻北戎铁骑踏破冰河。
晋州?高丽?
他几乎要冷笑出声,却硬生生将唇角压成一条平直的线。
八载晋州风雪,他日日登城北望,看的是黑水靺鞨的狼旗,听的是角声满天的烽燧。
北戎小股游骑年年秋后必至,抢粮掠民,来去如风,守将却总以“上头心疼沈小将军”为由,将他按在城中,连一次像样的厮杀都不曾许他。
八年,足够把一头狼养成一条狗。
可如今柳观参的是兵书尚书,查的却是北境那边罪证。
高丽在南,隔着整片渤海,与晋州一南一北,相距何止千里。
他们几个宫外人,都能翻出高丽国的罪证,证据不翼而飞,显然惊动宫中之人。
柳观身在宫中,苏相耳目遍布禁掖,他又是如何越过重重监视,摸到北戎那里的?
别说沈雁归,就连吕臣也是心头一凛,冷汗自脊背渗出。
若真如此,那高丽国的罪证,怕是有人故意递到他们手里的。
为的是什么?
是让他们咬住高丽不放,好遮掩晋州真正的勾当?还是说,有人在下饵?
如果是的话,为什么又要盗走罪证?
显然不会是太后和苏相所为,他们没必要让自己置于这种险境。
除了他们,这朝堂之上,谁有本事将南北两桩案子拧成一股绳?
谁又能让柳观在苏相眼皮底下暗度陈仓?
沈雁归缓缓抬眼,望向龙椅之侧那抹端坐的明黄色身影。
北境商队,晋州,北戎,高丽。四条线在他脑中骤然交于一点。那个人的目的,恐怕不止一个兵书尚书。
或许……这么大手笔,不止一人所为?
兵部尚书额角的冷汗滴在青砖上,“塘报每日数十封,难免有疏漏……”
“疏漏?”柳观不急不缓,呈上证据,卓公公躬身接过时,边角那一点司礼监封蜡还没抹干净,暗骂不仔细的东西,走路时指腹刮下封蜡才敢呈到御前,心中一片惊涛骇浪。
“这是去年十月初八的急报,说北戎在鸭绿江支流囤积船木;这是大同镇十二月的塘报,原写‘北戎商队三百辆,载精铁’,却被改成‘三十辆,粗铁’。”
“改日期、改数量、改物资——若不是这些被篡改的文书,朝廷早该在八月前调兵!如今居庸关告急,北戎骑兵离我大楚边境不过三日路程!”
“柳大人好手段。”苏辽冷笑,他是太后的族侄,玄甲上的兽首吞口泛着森然寒光,掌宫中禁军:“管巡城三营便罢,何时管起兵部塘报了?莫不是故意构陷忠良?”
“塘报经六科给事中抄录,每份都有六科印鉴。我能拿到,只能说明”他目光扫过兵部,“有人心虚,想捂盖子。”
“够了!”
太后一声厉喝,帝王这才抬眼:“母后息怒,莫要气坏了身子。”
太后情急之下没考虑那么多,此时才惊觉僭越,声音平和下来,“陛下莫怪,哀家记得,尚书当年随先帝北征,曾在雪地里跪了三天三夜,为大军求来粮草。这样的忠臣,岂会……”
说起这个,沈雁归坐不住,他爹何尝不是随先帝打江山之人?凭什么要无故遭构陷?太后要保尚书,他必然不让人如愿。
“太后娘娘,忠奸要看事功!如今居庸关守将急报,说北戎前锋已到怀来县,百姓正往关内逃。若尚书大人真是忠臣,何不以戴罪之身挂帅?领三万京营,星夜驰援居庸关——若能击退北戎,洗清冤屈;若退不得……”
他顿了顿,“便以死谢罪!”
殿中霎时安静,玄明帝掩唇咳了几声,趁着低头的功夫,审视起不懂藏锋的少年。
他沈雁归,倒是真敢说啊。
只可惜年少气盛,不是什么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