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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回上海 四月二十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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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七号,星期六。
船七点四十开。沈晚坐在靠窗的位置,把背包放在腿上。海面上的雾比前两天薄,岛的轮廓还在后面。
八点十分,手机响了。
是护工。
“沈姐,你今天走啊。”
“嗯,上船了。”
“阿婆今天早上醒得早。”护工说,“她不吃饭,说要等你。”
“你跟她说过我今天走吗。”
“说过。”护工说,“她不信。”
“……你把电话给她。”
那边一阵窸窣,是手机被递过去的声音。
“阿婆。”
没有回应。
“阿婆,我是阿囡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过几天回来。”沈晚说,“我给你买糖。”
那边很久,才有声音,很轻。
“路上小心。”
沈晚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。
“好。”
“船上有风。”外婆说,“你把衣服拉上。”
电话被护工接回去了。
“听到了吧。”护工说,“她今天清醒的。”
“嗯。”沈晚说,“我过几天就回来。”
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放进包里,闭上眼睛。
船到沈家门,换车,换飞机。下午两点半,飞机落在虹桥。
三点半,她回到公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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办公室在写字楼的十七层,落地窗,外面是灰色的天。她一进门,小何的工位上没人,桌上压着一张便签:姐,我留岛上了,有事微信。
沈晚把文件夹放在桌上,去茶水间接了杯白水。
她把杯子放在窗台上,往外看。十七层下面是一条高架,车流不断地走,红尾灯连成一条线。
在岛上待了半个月,她已经不太习惯这种声音——不是安静,是吵得整齐。
“沈晚。”
陆平站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
她把门带上。
“报告我看了。”陆平把打印出来的稿子放在桌上,“写得不错。评估结论那一栏,理由我改了一个字。”
“哪个字。”
“‘交付风险’改成‘权属瑕疵’。”陆平说,“风险是我们的,瑕疵是他们的。这样写,将来出问题,责任清楚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另外。”陆平把另一份纸推过来,“明天上午十点,董事会那边要过一遍海岛项目。裴总会来。”
沈晚拿起那张纸。
纸上是一份参会名单,第一行是“裴照”。
“他是股东方代表。”陆平说,“海岛这个项目,他上个月自己飞了一趟舟山,去了两个岛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他没跟我们说。”陆平说,“他昨天才把行程调出来。”
沈晚看着那个名字。
“陆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不是在查我。”
“他不是查你。”陆平说,“他在算钱。这一轮集团要开的门店一共十一家,他能批的就那么多。海岛首店要是出问题,他得从别的项目里挪。”
“那方案没问题。”陆平顿了一下,“你的人在不在问题上,我不知道。”
沈晚抬起头。
“你母亲是鹤屿人。这件事,今天上午有人在群里说了。”陆平说,“群里消息多,没几个人注意。但是我注意到了。”
“谁说的。”
“不重要。”陆平说,“重要的是一旦有人拿这个说事,你得有一句能站住的话。你现在有没有。”
沈晚想了一会儿。
“有。”她说。
“说说看。”
“我的意见里,三号铺面不纳入的理由是权属瑕疵和交付风险。”沈晚说,“这两个理由,我五月一号之前拿不到产权方授权书就能证明。拿得到,说明我判断错了,我认。拿不到,谁来了都是一样的结论。”
陆平看着她,看了几秒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明天你自己说。”
沈晚站起来要走,陆平又叫住她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小何前天交材料,把你四月二十号那天记成了在岛上。”陆平说,“实际上你那天下午就在公司了。我不管她是有意还是随手,你去说一句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别骂她。”陆平说,“骂完了她以后什么都不敢写。”
沈晚从陆平办公室出来,先去了茶水间。小何正蹲在地上翻打印机的纸盒,看见她进来,站起来了。
“沈姐。”
“你前天交的材料,四月二十号记错了。”
“啊。”小何的脸一下子红了,“我……我当时是按你说的四天算的。对不起沈姐,我这就改。”
“改就改。”沈晚说,“下次记不准的日子,就空着,别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沈晚往外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
“小何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那份公房租金表,你算得对。”
小何愣了一下,低下头去,又把纸盒翻了一遍,这回是在藏脸上的表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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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八号,星期日。上午十点。
会议室在二十六层,长桌,八个人。裴照坐在靠窗那侧,穿一件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。他问话之前会先看一眼面前的电脑,问完再抬一次眼。
汇报只有十五分钟。
沈晚讲完,董事会那边两位顾问问了补贴口径和开业时间,她答了。
最后是裴照。
他没有问米铺。
他把一张折起来的图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上个礼拜我去了一趟舟山。”他说,“不是去看米铺,是去看港。”
图上是一片海涂,一圈红线画着岸线,标着“鹤屿港区(一期)”。
“县里在做港区规划,一期明年动工。”裴照说,“老码头那片,正好在二期的岸线里。”
会场上有人动了一下椅子。
沈晚看着那张图。
“按规划,老码头这一段要做码头前沿,沿街的建筑要退让。”裴照说,“退让时间是两年,也可能是三年。没有正式文件,还不能对外说。”
“那三号在不在退让范围里。”
“在。”裴照说,“二号,三号,四号,整段。”
“那我们还做首店?”
“做。”裴照说,“正因为要做,才要现在做。”
他把图折回去。
“我们租五年。”他说,“如果三年内动迁,赔偿按我们的装修投入和停业损失算,这块钱是县里出。如果不迁,这五年的租金是现在这个价。两头都不亏。”
“那三号保下来,对我们有什么好处。”沈晚问。
“三号保下来,这条街就是完整的。”裴照说,“完整的一排铺面,跟中间夹着一个每天卖三十斤米的铺子,谈赔偿的时候是两个价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沈晚这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她保住三号。
不是因为米铺。
是因为赔偿要按整排算。
“所以你让我重做评估。”她说。
“对。”裴照说,“你把三号写进方案,哪怕只是加一句「保留其经营现状,纳入本项目形象管理」。这一句就能让我们的整排认定成立。”
“陈国梁知道这件事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照说,“镇上也没几个人知道。”
“他的房子在退让范围内,你们不告诉他。”
“规划没有正式批文,我们不能说。”裴照看着她,“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沈晚把那支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。
“裴总。”她说,“如果我按您说的写,三号保下来,但那是为了让公司的赔偿谈判更有利。米铺本身只是顺带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那我在报告里就不能写「为了保留老码头的生活业态」。”她说,“我得写「为满足整排认定要求」。”
“对。”裴照说,“写清楚,对你更好。”
“那我需要一份东西。”沈晚说,“港区规划的情况说明,哪怕是内部口径。不然我今天写的这句话,三年以后没人认。”
裴照看了她两秒。
“这个我给你。”他说,“你写在附件里,注明来源是我。”
会散了。
其他人走了。会议室里只剩三个人:她、裴照、还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陆平。
裴照把电脑合上。
“沈晚。”他说,“这件事,除了你和我,公司里只有陆平知道。这句话你烂在肚子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他把那张折起来的图又拿出来,放在桌上,“你要是决定留在鹤屿,提前告诉我。不是感情的事,是账的事。”
“什么账。”
“项目驻场的人,跟我们雇一个当地人,成本不一样。”裴照说,“你要是留在那儿当运营,我要提前重算一遍人工和社保。这笔钱不小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我不希望到时候临时改。”
他把图收回夹子里,出门了。
陆平从角落里站起来,走过她旁边,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这张图别拍照。”他说,“拍了我保不住你。”
“我没拍。”
“行。”陆平说,“那你现在告诉我一句实话——你是为了那个米铺,还是为了这笔赔偿。”
沈晚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我要是说两个都有,您信吗。”
“信。”陆平说,“两个都有最麻烦。你分不清自己站在哪边的时候,别人也分不清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陆平说,“总部那边给你的期限,我只能拖到五月底。六月一号之前,三号要是还没有书面安排,海岛首店这一批就撤了。这句话我不写邮件,你自己记住。”
“撤了以后呢。”
“以后就没有海岛首店了。”陆平说,“这两年老码头那片地要动,公司宁可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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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沈晚回了出租屋。
她把那份报告摊在桌上,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,然后在附件里加了一页:
“附件三:关于老码头片区规划情况的说明(来源:股东方代表裴照,四月二十八日会议口头传达,未获正式批文)。”
写完她给小何打了个电话。
“小何,问你个事。”
“沈姐你说。”
“你昨天跟陆总报进度的时候,说我几点睡的。”
那边顿了一下。
“我说你十点半就睡了。”
“我那天写材料到两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小何说,“我怕他骂你。”
“以后不要替我报假的。”沈晚说,“你报一次假,我以后每次都得记着你哪句是真的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。
“知道了,沈姐。”
“早点睡。”
挂了电话,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是陈粟。
一张照片。
照片里是半山腰那间老屋的屋顶。瓦被重新码过,压着几块新砖,砖的颜色比旁边的深。屋前的草被修短了,石阶上扫得干净。
下面一行字:
“下雨怕漏。你外婆那屋的门框有点烂。修不修,你说。”
沈晚看着那张照片,看了很久。
她回了一句:
“修。钱我出。等我回去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