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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划掉 四月二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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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九号,星期一。
早上九点,沈晚去了镇上的老码头。她前天下午从上海回来,住的还是海石花酒店。
她先去的是经发办。窗口里的女同志翻了半天,把一份表推出来。
“老码头二号到四号,产权登记是一个人的名字,陈国梁。”她说,“这三间是九几年镇里批的自建房,后来□□的时候合在一起了,算一户。”
“有没有份额转让的记录。”
“没有。”女同志摇头,“我们这儿没有这种记录。他们家的事,是他们家里的事。”
“村委那边呢。”
“村委的章,在他们自己那张纸上。”女同志说,“那个我们不能给你出证明。”
沈晚从经发办出来,站在台阶上,把这三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台阶下面是一条小路,路边停着两辆电动车。一个穿制服的男的拎着一袋菜走过去,看见她,点了下头。
“□□啊。”
“问点事。”
“问事的走错门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这儿只管盖章。”
他上楼去了。
沈晚在台阶上又站了半分钟。她拿出手机,给小何发了一条消息:“经发办没有登记记录。你那边问到的口径一致吗。”
小何过了几分钟才回:“一样。他们说字据在他们自己手上。”
“好。”沈晚回,“你把刚才那个话原样抄进材料,注明时间,地点,接待人。”
“要不要录音。”
“不用录音。”沈晚说,“把每一次问话的经过写清楚就行。将来有人问,我们拿得出过程。”
“沈姐。”小何又发来一条,“我今天把镇上的铺面全走了一遍。老码头那排,只有一家门口有烟火气。”
“哪家。”
“米铺。”小何发了一个笑脸,“其他都锁着。”
没有登记记录。没有镇上的证明。唯一的证据,是陈国梁抽屉里那张纸——三个手印,一个村委的章。
她拿出手机,给陈国梁打电话。
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陈总。我今天要定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国梁说,“我昨天想了一晚上。”
“您签不签。”
“不签。”
沈晚站在台阶上,风从海那边来,把路边的树吹得响。
“陈总。”
“你听我说完。”陈国梁说,“你要的那张纸,我不是不给你。我是不敢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们家这事,纸在我这儿。”他说,“我一签,这纸就出了我家的门。以后谁拿着它,说是我同意把铺子租给你们的,我就得认。你明白吗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你要真想要,我给你一个别的。”陈国梁说,“你让公司的人来,我跟他当面说,说完按个手印在你们的会议本上。不上纸。”
“这个法子我们公司不认。”
“那就没办法了。”
他那边有车子进出的声音,是建材店门口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沈经理,我劝你一句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这份报告早点报上去。”他说,“你们公司这么大的摊子,少一间铺子,不算什么。你要是为了这一间,拖到后头,把整条街丢了,那才叫亏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别不高兴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沈晚说,“我谢您。”
挂了电话,她站在台阶上站了两分钟。然后她打开手机备忘录,写了一行字:
“四月二十九日,上午九点二十,电话沟通,产权方拒绝出具书面意见。已尽告知义务。”
她截了图,存进文件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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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,酒店房间。小何把电脑打开。
“真的报吗。”
“报。”
小何把手指放在键盘上。
“沈姐,我们还有两天。”
“再等两天,电话还是这个电话。”沈晚说,“我昨天在公司把话说死了,五月一号之前拿不到授权,就按我写的报。”
小何看她一眼。
“那三号……真的划掉?”
“划掉。”
“那个卖米的,”小何小声说,“他知道吗。”
“他不知道。”
“那我们告诉他一声吧。”小何说,“他要是不愿意,我们就再看看。”
“不能告诉他。”沈晚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们不是跟他谈。”沈晚说,“我们谈的是产权方。我们绕过产权方去跟他通气,就是把矛盾引给他。他现在什么都不用做,什么都不用说,他只要开着门,就还是这家店。”
小何似懂非懂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我现在报。”
“报。”
晚上十点十二分,电子邮件发出去。收件人一栏有十一个名字,附件是那份调研表和评估意见。
发出去的头一分钟,小何盯着屏幕没动。
“发出去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沈姐,我干这行一年。”小何说,“这是我头一次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手有点抖。”
“为什么抖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小何说,“我就是觉得……那家米铺门口那台秤挺好看的。”
沈晚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以后会按很多次。”她说,“按多了就不抖了。”
“那是不是说明我变坏了。”
“不是。”沈晚说,“说明你知道了每一封邮件后面是谁。”
小何哦了一声,把电脑合上,套上外壳。
“明天我干点什么。”
“去镇上把这三家的水电过户材料拿全。”沈晚说,“另外把一号五号的公房合同抄一份给我。”
“好嘞。”小何站起来,“沈姐,你今天吃饭了吗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小何说,“我给你带了一份粉干,放你房间门口了。”
沈晚把邮件截图发给了陆平。
陆平回了一条。
“收到。我明天上会。”
她又坐了一会儿,点开手机相册。
前天夜里发来的那张照片还在——半山腰老屋的屋顶。她把照片放大,看那些新压上的砖,一块一块码得很齐。她想起他写的那句话:下雨怕漏。
那天她回的是“修。钱我出。等我回去看。”
他一直没有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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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三十号,星期二。
她今天没有船要赶,也没有回上海的理由。
上午她又在老码头走了一趟。五间铺面一间一间看过去:一号的门轴锈死,二号的后墙返潮,四号的地面裂了两道缝,五号最好。3 号照常开门。
她没进去。
下午三点,沈晚的手机响了,是一个本地号码,她没接。过了一会儿,对方发来一条短信:
“我是陈国梁。我侄子今天来找我了。”
沈晚捏着手机,站着没动。
第二条跟着进来:
“他问我房子卖不卖。你要是有空,过来一趟。”
她给陈国梁回了电话。
“他人在哪儿。”
“走了。”陈国梁说,“上午来的,站了十分钟。”
“他跟您怎么说的。”
“他说要买。”陈国梁说,“他说按现在的价,他出,出不起就分期,先付一半。你说他这是干什么。”
沈晚没有说话。
“我问他,谁给你出的主意。”陈国梁说,“他说没人的主意。他还说了一句话——「叔,这房子卖给我,你还是我叔」。”
“您怎么答的。”
“我说我再想想。”陈国梁说,“沈经理,我跟你说一句心里话。我这个侄子,从小心就重。他爸在的时候,他什么都不说;他爸走了,他什么也不说。他今天来跟我说这个,我晚上睡不着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“你要是有空,去看看他。”陈国梁说,“他那个铺子今天没开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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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四点,沈晚去了老码头。
3 号的门是关的。
不是锁着走人的那种关——门口那台老磅秤还在,麻袋还在墙角,那两块塑料布叠好了压在麻袋上。门板上贴着一张纸,用透明胶带粘着,纸是从柜台底下那个便笺簿上撕下来的,横格,角上撕得不齐。
上面用黑笔写着七个字:
**本店盘货,明日照常。**
她站在门口,看了很久。
她转身往修船铺走。阿康正蹲在门口,拿一把刮刀刮铁锈。
“陈粟呢。”
“上午去镇上,回来就关门了。”阿康说,“我问他,他说盘货。”
“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。”
“后山。”阿康说,“他上午回来的时候,车斗里装着一把锯。”
沈晚站在原地。
她拿出手机,找陈粟的号码。号码是她回上海前从老周那儿问来的,一次都没拨过。
手指停在上面。
她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把手机收回去。
她走回米铺门口,又站了一会儿。
斜对面,海角七号的灯亮了。林小满从里面出来,锁门,收招牌。
她看见了沈晚,走过来。
“他不在?”
“不在。”
“他这两天怪。”林小满说,“昨天下午,他在我家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进来。我问他干什么,他说看看我家的院墙。”
“院墙。”
“我家院墙去年塌了一块,用石头垫着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说明年春天给我砌。”
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。
“沈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们公司那个事,定了吗。”
“定了。”
“三号呢。”
沈晚看着那扇门。
“定了。”她说,“我今天早上回来的。方案明天过会。”
林小满盯着她看了两秒,没有再问。
“你住酒店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今天早点睡。”林小满说,“风又大了,气象台说这一波是东南风,明天可能又要停航。”
她拎着招牌往巷子里走。
沈晚一个人站在 3 号门口。
那张纸被风吹起来一角,又贴回去。门缝里面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她伸出手,把那张纸的角按了一下。
纸很凉。
她又按了一下,把它按平,指腹从左到右压过去。压完才发现纸上有字,是铅笔写的,字很小:「盘货。早上开。」
不是给外人看的通知,是给他自己看的一句话。他写的时候大概想着第二天早上开门就能撕掉——他把这一句写出来,是怕自己忘了。
沈晚把手收回来。
她转身往酒店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回头看那扇门。
今晚这条街上只有两个地方亮着:海角七号的门牌灯,还有修船铺门口那盏。修船铺里有人还在干活,敲打声一下一下传过来。她想起今天下午阿康说的话,说休渔前这一阵最忙,一个月能赚上半年。
她想起自己在上海的房间。那个房间晚上也是这么安静,只是安静里没有风,也没有敲打声。
走了十几步,她拿出手机,给小何发了一条消息。
“明天早上七点的会,材料你带两份。”
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那一晚她睡得不深。三点多醒过一次,听见外面有风,窗户响了一阵,又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