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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、林小满 林小满的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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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小满的家在镇东头,一栋两层的自建房,门前有一小块水泥院子,院子里摆着两个泡沫箱,里面种着葱和韭菜。
“进来坐。”她把菜往厨房一放,“鞋不用换,反正要拖。”
屋里不大,客厅一张方桌,桌上铺着一张塑料台布,角上压着两个碗。沙发是布艺的,套子上有洗旧的褶。墙上挂着一个很旧的挂历,还停在二月。
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我爹妈在县里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妈血压高,去年搬去我弟那边住了。这栋房子空着,我住着看家。房子得有人开窗通风,不然潮气进墙,两年就发霉。”
“看家。”
“岛上房子没人住就烂。”她在厨房里说,“你外婆那间就是这样。”
“那间有人看。”沈晚说。
“谁看。”
“米铺那个。”
林小满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,又缩回去了。
沈晚坐在桌边,看着对面墙。
墙上有两张奖状,是小学的,名字写着林小满,年份是一九九九年和二〇〇〇年。
奖状旁边钉着一个塑料挂钩,钩上挂着一串钥匙:院门的、屋门的、学校的、还有一把小的,是信箱的。
“那是我的。”林小满端着两碗粉干出来,“我妈不舍得扔。她说家里就这两个东西是全的。”
粉干很烫,里面放了咸菜、肉丝、一点点虾皮。
“岛上就这几样东西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从小吃到大,吃了三十年。”
“你自己做?”
“一个人吃,懒得做。”林小满说,“今天是因为你来。平时我下碗面,或者去我妈那边吃。”
“你妈不是搬去县里了。”
“县里是住,一个月回来两趟。”林小满说,“她回来就收拾屋子,晒被子,给我带一箱子菜。我说不用带,她说县里的菜便宜。”
她坐下来,自己也吃。
两个人吃了一会儿,谁都没说话。
“岛上买菜方便吗。”沈晚问。
“早上有船就有菜。”林小满说,“船不开就只能吃冻的。你要是不爱做饭,最方便的是他家。”
“他家?”
“米铺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那儿代收快递。”
“代收快递?”
“对。”林小满笑了,“岛上快递只到镇上的驿站,两点半以后就关门。上班的人赶不上,就把地址写成‘陈记米铺,代收’。他一天要签十来个包裹,堆在货架最上面那一层,谁来谁拿,不要钱。”
“为什么不收费。”
“他说收费就不叫代收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去年驿站的人还来跟他吵过一次,说抢生意。他说那你把时间延到六点。人家没延。”
沈晚想起米铺里货架最上面那一层——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就看见了,上面堆着的不是米袋,是纸盒,大大小小,用记号笔写了名字。
当时她以为是杂物。
“他这人。”林小满说,“你要说他傻,他精得很;你要说他精,他做的全是亏本的事。”
“那你们岛上的人怎么说他。”
“说他怪。”林小满低头吃了一口,“说他三十一了还不结婚,说他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还死守着爹留下的店面,说他要是出去,在宁波画图,一个月一万多。”
“他自己怎么说。”
“他什么也不说。”
沈晚低头吃粉干。汤还热,咸菜的酸味在嘴里压了很久。
“沈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上海住哪儿。”
“静安,租的,一室一厅。”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七千八。”
林小满的筷子停了。
“一个月?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我一个月工资四千二。”林小满说,“在这个镇上算高的。”
她低头吃了一口。
“我们班八个人。”她说,“出去的四个,回来的两个——一个是我,一个是陈粟。还有两个在县里。”
“你为什么回来。”
“我妈那年动手术。”林小满说,“二〇一六年,我大四,回来待了一个学期。后来就回来了。”
“念的什么。”
“师范。”她说,“本来可以去市里。”
“算上今天,学生十一个。”林小满说,“一年级四个,二年级两个,剩下的都是三四年级。五六年级要到县里读,家长就得陪读,所以岛上到四年级就差不多走完了。”
“两个老师。”
“一个校长,一个我。”她说,“校长教数学和体育,我教语文。午饭是镇上送的,一个保温桶,我给孩子分。”
“你自己吃呢。”
“我回家吃。”林小满说,“所以今天有粉干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她说,“我妈现在能自己下楼买菜,能打麻将,过年还能包粽子。这个我要是不回来,就没有了。”
沈晚没有说话。
“我说这个不是让你觉得我可怜。”林小满看着她,“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陈粟他爸那年做手术,是二〇一二年。”林小满说,“正赶上他高三,成绩在我们那届是头一名。老师去他家里劝过两回,他爸躺着,他妈哭,他自己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后来他报了宁波。”
“报了宁波。”林小满点点头,“报完他跟我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他说,「远的地方我妈一个人扛不住」。”
沈晚握着筷子,停在那里。
“他妈呢。”她问,“我来了这么多天,没见过她。”
“在宁波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爸走了以后,他把他妈接过去住过一阵。宁波的房租贵,他一个月画图挣的钱,交完房租剩不下多少,他妈住了半年,自己回了娘家那边,后来又找了个伴儿。过年回来一趟,住三天。”她说,“他妈姓方,方阿姨,人不坏,就是在这岛上过不下去——你外婆那辈人还好,到我们这辈,岛上就没人了。”
“那他一个人在岛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一个人守那间米铺。”
“他自己要守的。”林小满说,“去年镇上招人,房管那边要一个会看图纸的,一个月六千,他去了两回,人家要,他没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那铺子没人接。”林小满说。
她把碗收走,端了两杯水回来。
“沈晚,我问你一句实话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们公司那个方案,三号铺子,到底要不要。”
沈晚看着桌上那两碗水。
“不要。”她说。
林小满点点头。
“他知道了?”
“我没跟他说。”沈晚说,“前天我把五块钱还给他,什么都没说。他也没问。”
“他会猜到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不问不代表不知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能在报上去之前,跟他说一句,他会记你一辈子。”林小满停了一下,“你要是不说,他也记你一辈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会记。”
“我认识他二十三年。”
沈晚没有接话。
“有一年台风,我家院子里进水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跟我妈舀了半宿。第二天一早,他来了,站在院门口看了一眼。”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问,米有没有进水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他借了一台抽水泵给我,自己走了。”
林小满笑了一下。
“他就这样。”她说,“他从来不当面跟人吵。他要是心里不服,他就……不知道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干什么?”
“有一年有个旅游公司要租他铺子做民宿,出价很高。”林小满说,“他没吵,也没答应。第二天早上那家公司的人来谈,发现铺子门口摆着一台磅秤。”
“摆着磅秤?”
“他半夜把磅秤搬到门口,坐在那儿称米。”林小满说,“从早上六点称到晚上八点,给谁称都不要钱。人家在门口站了两个钟头,走了。”
沈晚看着手里那杯水。
“那是因为那天是个集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
“那天是农历初三。”沈晚说,“逢三有集,岛上的人都来赶集。”
林小满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小时候在这儿待过。”沈晚说,“我外婆那天会去菜场。买三斤五花肉,一斤葱,回来的路上会给我买一个糖糕。”
她说完,自己也有点怔。
“我以为我忘了。”
林小满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那你什么都记得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。”沈晚说,“我记得的都不是要紧的。要紧的一件都不记得。”
“哪件。”
“一件别人替我记了二十一年的事。”她说。
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林小满站起来,把窗开了一条缝。外面的风进来,把挂历的角吹得翘起来。
“沈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以后还想来岛上,别只来看你外婆。”她说,“岛上还有别的人。”
“谁。”
“我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们这种人,也不容易遇到一个愿意坐下吃碗粉干的人。”
沈晚端起杯子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两个人把水喝完。沈晚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
院子里那两箱葱在风里轻轻晃。她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林小满站在门口,抱着胳膊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林小满说。
“嗯。”
沈晚往酒店走。走出十几步,她听见身后有人喊。
“沈晚!”
她回头。
林小满站在院子里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我本来不想告诉你。”林小满说,“但我想了想,还是得说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她说,「阿慧,你回来啦。」”林小满把葱叶上的水甩了甩,“然后她说,「那小子还在门口坐着呢。」”
“她认错人了。”林小满说,“你别当真。”
沈晚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小满说,“你外婆这半年,老说这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就那句,那小子还在门口坐着呢。”林小满说,“我头一回听见还问她,哪个小子。她说不上来,就笑。”
沈晚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她八岁那年的五月,镇上还没休渔,码头上有船。外婆把她从老屋带下来,走到老码头买东西,让她在街边等着。她记得自己坐了很久,坐到腿麻。后面的事她想不起来。
“林小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小时候见过我在米铺门口坐着吗。”
林小满看着她,想了几秒钟。
“见过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你穿一件蓝的褂子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我还回去跟我妈说,那个上海来的小孩又来了。”
“又来了。”
“对,来了好几回。”林小满说,“你那时候总一个人。”
风把院子里的葱叶吹得响。
沈晚没有再问。
“你回去睡吧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林小满退回院子,把门虚掩上,“路上慢点。”
沈晚往酒店走。走了一段,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握着那个装虾皮的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