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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、米铺的活法 四月二十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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四月二十六号,星期五。
船开了。早上七点四十那班,人多,码头上排了一条队,都是回县城上班的。
沈晚没有走。
她在候船室外面站了一会儿,看着船离岸,往沈家门的方向去。风小了很多,海面上有一层亮,像有人在远处铺了一块布。
码头边上有几个人在补网。网摊在水泥地上,一铺就是七八米,两个人各占一头,手里拿着梭子,梭子上下走,网眼一个一个过去。谁都不说话,只有梭子碰到网的沙沙声。
一个老太太坐在小马扎上,替他们理线。线团放在腿上,一头绕在手指上,另一头牵到网上去。
“阿婆,这网什么网。”沈晚问。
“拖虾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五月一号就停了,趁还没停,补好。”
“停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到九月十六。”老太太说,“中间这几个月,船不出海,人就在岸上。”
“那您们靠什么。”
“靠攒的。”老太太说,“也靠出去打工的往家寄。”
“沈姐。”
小何在后面喊她。小姑娘拖着那个登机箱,箱子上贴了一张酒店的标签还没撕。
“你不回?”沈晚问。
“陆总让我留下。”小何说,“他说你一个人在这边,要是有个文件要盖章,要跑腿,得有个人。”
“……他没这么说过。”
“他原话是「留个人在那儿,别让她自己瞎顶」。”小何说,“我觉得差不多是一个意思。”
沈晚笑了一下。
“那你住哪儿。”
“还是那家。”小何说,“我跟前台说续了三天。”
两个人往回走。走到主街口,小何忽然停下。
“沈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陆总说那几句,我听见了。”小何说,“你母亲是这个岛上的人,你怎么从来没说过。”
“说了有什么用。”
“也没什么用。”小何说,“我就是有点意外。你平时不像有老家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就是……”小何想了想,“你像个从一开始就在上海的人。”
沈晚没有接话。
她们走到酒店门口分开。小何去房间补材料,沈晚一个人往老码头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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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点半,米铺。
门开着。陈粟在里头跟人说话,说的是本地方言,语速很快,听不出情绪。沈晚站在门口没进去。
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,穿一件深灰的外套,手里捏着一张纸。
“……两袋,你先记着,月底给你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儿子那个铺子,下个月要装一下,你先别送那边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女人出来的时候看了沈晚一眼,走了。
沈晚走进店里。
老周坐在藤椅上,今天没剥花生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秤。
“他一天到晚就这么几句。”老周朝里头努努嘴,“早上就这一阵,来的都是老户。”
“来的老户,他记得住?”
“记得住。”老周说,“谁家几口人,谁家老人牙不好要吃软米,都记着。他脑子好,就是不用在嘴上。”
“用在哪儿?”
老周把抹布抖了一下。
“用在账本上。”他说,“他爸那本,还有他自己那本。”
“他自己还有一本?”
“有。”老周说,“从他上初中开始记的。他爸不管他记什么。”
沈晚看了一眼柜子底下那层。
“那本能看吗。”
“不能。”老周说,“那本谁也不能看。他那本不是账。”
沈晚没有再问。
“她欠你多少。”她转头问陈粟。
“不多。”陈粟说,“两袋米。”
“你记在账上?”
“记在脑子里。”
“不用记账本?”
“她那种,记也行。”陈粟把柜台上的灰擦了一下,“她儿子开汽修,去年车祸,手还没好。这种账记下来,她以后来买会不好意思。”
沈晚站在柜台前,看着他。
“陈粟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如果有个公司,愿意出钱,把你这个店重新做一遍——货架、灯、地面、冷柜,都换新的,招牌还是你的,账还是你的。你干不干。”
陈粟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公司要干这个?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沈晚说,“我在想别的办法。这条街不做首店了,可以做别的。”
“什么别的。”
“比如一间粮店,加一间小超市。”沈晚说,“面积够,位置好。”
陈粟把抹布搭回墙上。
“你为什么要替我想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
“因为你欠我五块钱?”他说,“账上记着,不用还。你要是还了,我就得把它划掉。”
沈晚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“我不干。”陈粟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你看着改了好看,账还是那些账。”他说,“岛上那些人不是来买东西的。张阿婆逢三逢八来,我给她称五斤,她自己拎不回去,我送。她要是看见店里摆着一排货架,门口一个扫码的牌,她就不进来了。”
“可以送得更方便。”
“送得方便,人就不来了。”陈粟说,“人来了,才有力气。”
他把一把米从米桶里舀起来,又让它落回去。
“我爸在的时候,这店里有一个长凳。”他说,“后来那张凳子坏了,是我扔的。扔完以后有半年,来买米的人都说不上话,买了就走。我后来才发现,是没地方坐了。”
沈晚看着那把藤椅。
“这张是你爸的。”
“是他坐的。”陈粟说,“他不在以后,来的老人要歇脚,我就让他们坐。你要是坐,我另拿板凳。”
“那你坐哪儿。”
“站着。”
沈晚忽然想到一件事。
她昨天在报告里写的理由,是“避免交付风险”。这四个字干干净净,写在一栏表格里,跟眼前这个人的一天没有任何关系。
“沈晚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是来劝我的,还是来问我的。”
“我来问的。”
“那我说完了。”陈粟说,“我要去送米了。”
他从柜台后面推出那辆电瓶三轮,车斗里放了三袋米。装车的时候他一只手扶车,一只手把袋子往上一抱,动作很熟。
推车出去的时候,他在门口停了一下。
“上午养老院来买米,护工说老太太今天不太认人了。”
沈晚一下站直。
“怎么了。”
“说是一早就糊涂,什么都不吃。”陈粟说,“你先去看看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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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寿养老院。
沈晚赶到的时候是十点四十。外婆躺在床上,脸朝墙,被子拉到了下巴。护工在旁边用小勺喂粥,喂一口,老太太咽一口,眼睛不睁。
“今天早上就这样了。”护工说,“叫她也不应。”
“医生来过吗。”
“镇卫生院的来看过,说不是大问题,就是年纪到了,这种反复。”护工把碗放下,“她昨天还好好的,还问我今天是礼拜几。”
沈晚在床边坐下。
“阿婆。”
没有反应。
“阿婆,我是阿囡。”
外婆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。
沈晚把那杯水端起来,用棉签蘸了,抹在她嘴唇上。老人的嘴动了动,像在说什么,声音很轻。
沈晚凑近。
“……阿晚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粥里……放糖了没有。”
“放了。”她说,“放了。”
外婆没有再说话。她的呼吸很慢,很平。沈晚握着她那只手,手心的温度还在,指腹上还是一道一道的裂口。
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中间来过两拨人。一拨是护工带医生查房,量了血压,问了排便,记在一块小板上;一拨是隔壁床的家属,拎着一兜橘子,站在门口小声说了几句就走了。
十一点,养老院开饭。楼道里响了一阵推车的声音,饭香飘进来,是大米粥的味道。
“今天吃什么。”沈晚问护工。
“粥,蒸蛋,青菜。”护工说,“一个星期一天鱼,一天肉。今天没有。”
“钱够吗。”
“一个月一千八,够。”护工说,“家属交的。”
“家属交得及时吗。”
“你家周女士交得最及时。”护工说,“每个月一号就转过来,一分不差。”
“她转过几回。”
“我来了以后是六回。”护工说,“前头的不清楚,那时候她还没交。”
沈晚没有再问。
中午护工给她端了一份饭,她没吃,让人放在床头柜上。下午两点,外婆睁开眼,看见她,认了三秒钟,又合上了。
三点多,沈晚从养老院出来。
她在坡上站了一会儿,看着下面的镇子——石板路的街、老码头、那一竖排的铺面。她从前不知道这个镇子有多大,现在她一眼就能看到头。
她拿出手机,翻到二〇一八年春天的一张照片。
那是她上一次回岛的时候拍的。照片是从车里拍的,前面是半山腰的石阶路口,石阶往上,是被草盖住的几级;往右是去老码头的方向,看不见街。
那天她没下车。她在坡下把车停了四十分钟,没上去,也没往右拐,等到船的点,开车回新码头。
那次她回来,是给她外婆过生日。她带了一个蛋糕,在养老院坐了两个钟头,晚上就坐最后一班船走了。
她把这张照片删了。
删完,她抬头看了一眼天。
云在往东边走得很慢,太阳露出一个边。她想起昨天老周说,风转了。
她走下坡,往老码头去。走到街口的时候,碰见林小满,手里拎着两袋菜。
“沈晚。”林小满站住,“你外婆怎么样了。”
“见过医生了,说反复。”
“我下午去过一趟。”林小满说,“她认错人了,把我叫成你妈。”
“她谁都叫错。”
“嗯。”林小满拎了拎那两袋菜,“你吃了吗。”
“没。”
“我家里煮了咸菜炒粉干。”林小满说,“你要是没事,来吃一碗。”
沈晚看了她一眼。
“好。”